第121章 黑狐爭穴

民國二十七年,豫西大旱,赤地千裡,許多人家拖兒帶女往陝西逃荒。李家坳的李大山卻捨不得走,他在後山祖墳旁開了幾畝薄田,靠著山澗一點殘水勉強過活。

這夜悶熱,李大山正光膀子在院裡納涼,忽聽西屋傳來女兒小蓮的驚叫。他抄起柴刀衝過去,推門就見個黑影一晃,從視窗竄了出去,快得隻瞥見一條蓬鬆的黑尾巴。

“爹!有個長毛的怪物摸我腳!”小蓮嚇得臉色慘白,“冰冷冷的一隻手!”

李大山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前幾日村裡傳的閒話,說王寡婦家半夜灶台自己生火,蒸好的饃饃不翼而飛;趙老四家的雞平白無故少了兩隻,地上連滴血都冇有。老人們竊竊私語,怕是山裡什麼東西下來了。

第二天一早,李大山特意去找村東頭的孫老爺子。孫老爺子九十多了,是村裡最見多識廣的人,眯著眼聽李大山說完,沉吟半晌。

“怕是黑狐子作祟,”孫老爺子壓低了聲音,“這東西邪性,專挑運勢低的人家下手。你媳婦去得早,你家又就你一個壯年男人,陰盛陽衰,它纔敢上門。”

李大山忙問怎麼辦。

“狐怕火器,更怕狠人,”孫老爺子說,“你祖上不是獵戶麼?我記得你家還藏著杆土槍?”

李大山點頭。那槍是他太爺爺留下的,這些年兵荒馬亂,他怕招事,一直用油布裹著藏在梁上。

“拿出來擦擦,”孫老爺子說,“黑狐子貪心,一次不得手,肯定還來。”

當夜,李大山冇敢睡,土槍就倚在床頭。小蓮害怕,他讓女兒睡到自己屋裡,西屋虛掩著門,炕上擺了個用被子捲成的假人。

果然,三更時分,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李大山屏住呼吸,透過門縫看見個黑影人立而行,尖嘴長尾,輕輕一撥就弄開了西屋的門閂。

他悄摸下床,赤腳摸到西屋窗外。月光下,那東西正趴在炕邊,對著假人嗅聞,一身黑毛油亮,竟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

李大山端起槍,深吸口氣,猛地踹開屋門:“畜生!找死!”

黑狐受驚,扭頭齜牙,眼中閃過一道詭異的綠光。李大山的槍也響了,轟的一聲,鐵砂大部分打在土炕上,激起一團煙塵。那黑狐尖叫著竄起,卻仍有幾粒鐵砂擦中了它的後腿,帶出一溜血珠,它瘸著腿撞開窗戶,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李大山追出去,隻看到地上幾點發黑的血跡。他回屋檢視,在窗台下撿到一小撮黑毛,還有塊寸許長的木牌,刻著扭扭曲曲的符文,聞著有股腥臊氣。

第二天他把木牌拿給孫老爺子看。老爺子臉色頓時變了。

“是‘狐聘書’,”他顫巍巍地說,“這東西記仇,你傷了它,它必不肯乾休。這下不是它走,就是你亡了。”

當夜,李家院子周圍響起淒厲的狐叫聲,此起彼伏,吵得人頭皮發麻。李大山握緊土槍守在堂屋,小蓮嚇得縮在他身後。後半夜,灶房忽然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響,李大山衝過去,隻見一個黑影竄上梁柱,竟口吐人言,聲音尖利刺耳:“傷我身軀,占我洞府,定要你李家絕戶!”

說完,竟從梁上澆下一股腥臊無比的尿水,淋了李大山一頭一臉。

此後幾天,李家再無寧日。不是水缸裡飄滿狐毛,就是糧缸裡被摻了沙土。更可怕的是,小蓮開始變得昏昏沉沉,有時竟學著狐狸四肢著地爬行,嘴裡發出嗬嗬的怪聲。

李大山心急如焚,再次去找孫老爺子。老爺子聽完歎氣:“狐鬼之輩,最擅迷人心竅。硬碰硬不是辦法,得知道它的根腳。它老說‘占我洞府’,你是不是在哪兒動了土?”

李大山一愣,猛然想起——開春時,他在後山祖墳旁墾荒,曾挖開一個塌陷的土洞,洞裡頗多獸骨和雜毛,他還以為是獾子洞,就放火燒了一遍,又用亂石填埋了。

“糊塗啊!”孫老爺子跺腳,“那必是它的巢穴!狐最戀舊巢,你毀了它的窩,它自然恨你入骨。如今之計,隻有請人來降它了。”

“請誰?”

“往北三十裡,黑石溝有個姓胡的獵戶,祖傳的專門對付大獸,聽說也懂些治狐的法子。”

李大山立刻動身。一路上但見餓殍遍野,荒村斷壁,心中更是淒惶。好不容易找到黑石溝,打聽胡獵戶,村民卻麵露忌憚,隻指了個最偏僻的山坳。

胡獵戶獨居,約莫五十歲,精瘦矮小,沉默寡言,但一雙眼睛亮得嚇人。他聽完李大山講述,又看了看那木牌,搖搖頭:“不是尋常黑狐,是有些年頭、通了人性的東西,快成‘狐仙’了。你那杆土槍,嚇不住它。”

李大山苦苦哀求。胡獵戶沉吟片刻,說:“這東西狡詐,尋常陷阱奈何不了它。它既已放話要你絕戶,必是盯上了你女兒。也罷,我就走一趟。但你得按我說的做。”

胡獵戶讓李大山準備三樣東西:一隻三年以上的大紅公雞、一匹新織的土布、還有他亡妻的一件貼身舊衣。

回到李家坳,胡獵戶讓李大山用土布將雞捆了,掛在西屋簷下。又讓小蓮穿上她孃的舊衣,躲在堂屋。他自己則抱來一捆艾草,混合著雄黃,在院裡四處點燃,辛辣的煙氣瀰漫開來。

“狐性多疑,又愛潔淨,厭懼艾雄之氣。它被熏得難受,又貪戀你女兒身上的陰氣,必會鋌而走險。”胡獵戶對李大山說,“你依舊守在堂屋門口,無論聽到什麼動靜,莫出聲,莫動彈。我自有主張。”

當夜月黑風高,艾草煙時濃時淡。李大山緊握土槍,瞪大眼睛。小蓮在屋裡炕上瑟瑟發抖。

子時剛過,院外傳來一陣窸窣聲,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圍著院子打轉。過了一會兒,西屋簷下掛著的公雞突然淒厲地打鳴,瘋狂撲騰起來。

緊接著,一個黑影快如閃電,避開艾草堆,直撲堂屋窗戶!那東西竟似人般立起,前爪搭上窗台,尖長的鼻子湊近窗縫,使勁嗅聞屋內的氣息。

就在此時,蹲在房簷陰影裡的胡獵戶動了!他猛地一扯手中繩索,一張掛滿銅錢的大網從天而降,正好將那黑影罩住!銅錢叮噹作響,那黑狐發出淒厲無比的尖叫,在網中瘋狂掙紮,身上竟冒出滋滋白煙。

胡獵戶一躍而下,手中一根頂端削尖、用黑狗血浸過的棗木棍,疾刺而下!

那黑狐竟在網中口吐人言,聲音怨毒:“胡老三!你我井水不犯河水,為何助他害我!”

胡獵戶動作一頓,冷聲道:“你既修行,當知規矩。擾人宅舍,惑人子女,天理不容!”

“放屁!”黑狐厲嚎,“是他先毀我洞府,斷我修行!我子孫皆死於他手!此仇不報,誓不罷休!”

李大山在門口聽得心驚,原來他燒的那窩小獸,竟是這黑狐的幼崽。

胡獵戶歎了口氣:“冤冤相報何時了。你修行不易,莫自誤。我今日不殺你,但你需立誓,永不再犯李家。”

黑狐沉默片刻,嘶聲道:“除非他為我重修洞府,焚香禱告七七四十九日,超度我枉死孩兒!”

李大山連忙答應:“我修!我明日就修!日日禱告!”

胡獵戶這才收起木棍,上前一步,咬破中指,在黑狐眉心飛快畫了個血符:“以此為誓,違者天譴!”說罷,撤開了網。

那黑狐脫困,人立而起,深深看了李大山和胡獵戶一眼,眼中綠光閃爍,旋即轉身,瘸著腿竄入夜色,消失不見。

第二天,李大山依言,在後山那土洞原址重新壘了個石龕,日日焚香燒紙。小蓮漸漸恢複了神智,李家也再無異事發生。

隻是村裡人說,每逢雨夜,似乎還能聽到後山傳來隱隱約約的狐哭聲。而李大山終其一生,再也不敢輕易毀壞山野間的任何巢穴。

那胡獵戶自此也再無人見過,有人說他本是狐仙剋星,專管這些事;也有人說,他或許,本就是另一隻修成了人形的老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