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屍香

民國十七年,關外大旱。

遼西一帶,土地龜裂得像老鱉蓋子,莊稼顆粒無收。靠山屯的人家,能跑的跑了,跑不掉的,就窩在土坯房裡熬日子。

這年秋天,村裡來了個逃荒的。

是個年輕媳婦,二十出頭的年紀,身上穿著補丁摞補丁的青布褂子,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裡頭裹著個三四歲的丫頭。那丫頭瘦得皮包骨頭,眼珠子倒是黑亮黑亮的,瞅著人就轉。

媳婦姓周,大夥兒都叫她周嫂子。她男人死在了逃荒路上,她一個人拉扯著孩子,走到哪兒算哪兒。

靠山屯有個絕戶的老孫頭,早年是挖參的,攢下兩間土房,後來腿腳不行了,就靠著房前屋後種點菜過活。他見周嫂子可憐,就把西屋騰出來,讓娘倆住下。

“咱這兒也不太平,你一個女人家,帶著孩子,能往哪兒去?”老孫頭叼著旱菸袋,眯著眼說,“先將就著住下,等開春再說。”

周嫂子千恩萬謝,跪下就要磕頭。老孫頭趕緊攔住了:“使不得使不得,咱這兒不興這個。”

靠山屯就這麼二十幾戶人家,都是土裡刨食的莊稼人。周嫂子住下後,平日裡幫老孫頭收拾屋子,做做飯,閒了就納鞋底子,換點鹽巴。那丫頭叫小丫,瘦是瘦,但機靈,村裡人都稀罕。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熬著。

轉眼進了十月,天冷了,更不好過了。

這天傍黑,周嫂子去村頭井裡打水。

井台邊上圍了幾個人,正在那兒嘀咕什麼。見周嫂子過來,都不說了,拿眼瞅她。

周嫂子心裡犯嘀咕,也冇問,打了水就往回走。走到半道上,後頭有人攆上來,是隔壁的王嬸子。

王嬸子神神秘秘地拉住她,壓低聲音說:“周嫂子,你聽說了冇?後山老趙家出事了。”

周嫂子一愣:“啥事?”

“老趙家那大丫頭,前幾天死了。”王嬸子左右看看,湊得更近,“死了就死了吧,埋了就完了。可今兒個,她娘去墳上燒紙,回來就瘋了,滿嘴胡話,說什麼她丫頭冇死,在地下喊冷。你說邪性不邪性?”

周嫂子心裡一緊,嘴上卻說:“許是傷心過度,魔怔了。”

“魔怔?”王嬸子撇嘴,“你是冇聽著她喊的那些話。她說她丫頭托夢給她,說地下有人欺負她,讓她去救。還說什麼……那墳裡頭有香味兒。”

“香味兒?”

“可不是!”王嬸子一拍大腿,“你說墳裡頭能有什麼香味兒?這不是鬨鬼是啥?”

周嫂子冇接話,提著水桶回了家。

夜裡,她翻來覆去睡不著。小丫睡在炕裡頭,蜷成一團。外頭起風了,窗戶紙嘩啦啦響。

後半夜,她迷迷糊糊剛睡著,就聽見外頭有人哭。

那哭聲斷斷續續的,聽著不遠,像是從村後頭傳來的。周嫂子心裡發毛,推了推老孫頭的門,老孫頭睡得死,打呼嚕打得震天響。

哭聲越來越大,還夾著人說話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

周嫂子壯著膽子,扒著窗戶往外瞅。

月亮底下,村後頭的山道上,影影綽綽有好幾個人影,正往這邊走。那些人走得慢,晃晃悠悠的,像是喝醉了酒。

等人影走近了,周嫂子看清了,是村裡幾個後生,抬著一扇門板,門板上躺著個人,用白布蓋著。

是趙家大丫頭。

周嫂子腿都軟了。

那幾個後生抬著門板,也不往趙家去,徑直往村外走。周嫂子眼睜睜看著他們走過村口,上了去後山的路,消失在黑夜裡。

第二天一早,村裡就炸了鍋。

原來昨兒夜裡,趙家大丫頭的墳讓人刨了。

棺材蓋掀在一邊,裡頭空空蕩蕩,屍首冇了。

趙家老兩口哭得死去活來,趙大娘跪在墳前頭,拿頭撞地,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的兒啊,你上哪兒去了?你回來看看娘啊……”

村裡人圍著看,七嘴八舌。

“這是讓人刨了?盜墓的?”

“盜啥墓?咱這窮地方,陪葬的連個銅錢都冇有,盜什麼墓?”

“那屍首能上哪兒去?”

“詐屍了唄,這還用問?”

“胡說八道,大白天的,詐什麼屍?”

正吵吵著,人群後頭有人咳嗽了一聲。

眾人回頭一看,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挑著擔子站在後頭。這貨郎姓劉,外號劉半仙,隔三差五來村裡,賣點針頭線腦,順便給人算卦看相。

劉半仙放下擔子,走到墳前,圍著棺材轉了一圈,又蹲下身子,湊近棺材聞了聞。

“有味兒。”他說。

“啥味兒?”

“香味兒。”

趙大娘一聽,嚎啕大哭:“我就說嘛!我丫頭托夢給我,說她那兒有香味兒!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劉半仙擺擺手,讓眾人安靜,然後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這香味兒,叫屍香。”

“屍香?”

“對。人死了,埋進土裡,該是什麼味兒?”劉半仙掃了眾人一眼,“是臭的。肉身腐爛,生蛆長蟲,那纔是正理。可有些屍首,不但不臭,反而生出異香。這種事兒,古書上有記載,叫‘屍香’。”

“那是什麼說道?”

劉半仙壓低了聲音:“那是屍體裡頭的魂魄不安分,藉著屍身修煉呢。等修煉成了,那就是殭屍,是旱魃。到時候,這方圓百裡,都得遭殃。”

眾人聽得毛骨悚然。

“那咋辦?”

劉半仙想了想,說:“得把屍首找回來,燒了。不然,等它成了氣候,誰也治不住。”

“上哪兒找去?”

劉半仙冇說話,隻是抬頭看了看後山。

後山是老林子,裡頭什麼都有。狼蟲虎豹,還有早年挖參人傳下來的老參精、山魈野怪的傳說。白天都冇人敢往裡走,何況是夜裡?

可不去不行。這要是真出了旱魃,彆說靠山屯,方圓幾十裡都得跟著倒黴。

最後,村裡幾個膽大的後生,加上劉半仙,湊了七八個人,準備上山找屍首。

周嫂子在家裡,聽著外頭的動靜,心裡七上八下的。

小丫坐在炕上,突然抬起頭,說:“娘,那個姐姐,我知道在哪兒。”

周嫂子一愣:“你說啥?”

“昨兒夜裡,那個姐姐來過。”小丫指著窗外,“她就站在那兒,看著咱們。她說她冷,讓我給她送件衣裳。”

周嫂子頭皮發麻,一把把小丫摟進懷裡:“彆瞎說!你做夢呢!”

小丫掙開她,認真地說:“不是做夢。那個姐姐身上香香的,好聞。”

周嫂子渾身發抖。

上山的人,天黑了纔回來。

七八個人,回來五個。有兩個摔斷了腿,是被抬回來的。還有一個,冇回來。

劉半仙臉色鐵青,坐在老孫頭家的炕頭上,喝了一碗熱水,纔開口說話。

“找到了。”

“在哪兒?”

“老林子深處,有個山洞。屍首就在洞裡。”劉半仙放下碗,“可那洞裡頭,不止那一具屍首。裡頭還有好幾具,有的都成白骨了。都是這些年,山上失蹤的人。”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那些屍首,圍成一個圈,頭朝外,腳朝裡。中間那塊地方,長著一株草,開著花。那花是紅色的,跟血一樣紅。香味兒就是從那兒來的。”

“是啥草?”

劉半仙搖頭:“不知道。我活了五十多年,冇見過這種東西。那花的香味兒,聞著讓人犯迷糊。我那幾個後生,就是聞了那味兒,才摔的摔,丟的丟。”

“那屍首呢?趙家大丫頭的屍首?”

“就躺在花旁邊。”劉半仙歎了口氣,“我去的時候,那屍首的眼皮動了動。嚇死我了。”

眾人聽得大氣不敢出。

劉半仙接著說:“我尋思著,那花和屍首,肯定有說道。我琢磨著,是那花借屍首的陰氣修煉,屍首也借花的香氣養著,兩者互相依存。等養成了,屍首能走動,那花就能跟著走。到那時候,就真成了禍害了。”

“那咋整?”

劉半仙沉默了一會兒,說:“得燒。連花帶屍首,一塊兒燒了。可那洞邪性,我一個人不敢再去。得找人幫忙。”

冇人吭聲。

誰願意去送死?

這時,周嫂子突然開口:“我去。”

眾人都愣了。

“你一個婦道人家,去乾啥?”

周嫂子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昨兒夜裡,趙家大丫頭來過。她讓我閨女給她送衣裳。她……她惦記著家呢。這孩子,可憐。”

屋裡靜了片刻。

老孫頭磕了磕菸袋鍋,站起來:“我也去。我這條老命,不值錢。”

王嬸子咬了咬牙:“我也去!趙家嫂子平時冇少幫我,我不能看著她丫頭在外頭野著。”

人這東西,就怕有人帶頭。一會兒工夫,竟湊了十來個人。

劉半仙看著這些人,眼圈有點紅。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各位鄉親,我劉半仙走南闖北幾十年,冇見過這樣的。行,就衝大夥兒這份心,這事兒,準能成。”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帶上火油、火摺子、柴刀、繩子,往後山走。

周嫂子把小丫托付給趙大娘,自己也拿了把柴刀,跟在隊伍後頭。

老林子越走越深,天光越來越暗。到處都是枯藤老樹,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死人身上。

走了大半天,劉半仙停下來,指著前麵說:“就那兒。”

眾人抬頭一看,前麵是個山崖,崖底下有個黑乎乎的洞口。洞口不大,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洞口周圍,連棵草都不長,光禿禿的,跟禿瘡似的。

劉半仙點著火把,第一個鑽進去。眾人一個跟一個,貓著腰往裡走。

洞裡很窄,越走越寬。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頭豁然開朗,是個石室模樣的地方。

火把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屍首。有的爛成了白骨,有的還帶著皮肉,都頭朝外,腳朝裡,圍成一個圈。圈中間,長著一株草,開著花。那花紅得像血,花瓣一層一層的,中間吐出黃色的花蕊。整個洞裡,都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味兒。

趙家大丫頭的屍首,就躺在花旁邊。身上還穿著下葬時的衣裳,臉白得像紙,嘴唇卻紅豔豔的,像是塗了胭脂。

劉半仙壓低聲音說:“彆聞那味兒。拿濕布堵住鼻子。”

眾人趕緊照辦。

周嫂子盯著趙家大丫頭的臉,越看越覺得不對勁。那丫頭的眼睫毛,好像在動。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冇動。

可就在這時候,那丫頭的眼睛,睜開了。

周嫂子“啊”的一聲,倒退兩步。

眾人也都看見了,頓時亂成一團。有人扭頭就跑,被後頭的人堵住了,擠成一堆。

那丫頭慢慢坐起來,轉過頭,看著眾人。

她的眼睛,是紅的。

劉半仙大喊:“彆慌!點火!快點火!”

幾個後生手忙腳亂地倒火油。可那丫頭動作更快,一下子站起來,往前一撲,就把一個後生撲倒在地。

那後生慘叫一聲,脖子就被咬住了。血噴出來,濺了一地。

周嫂子嚇得腿都軟了,可她冇跑。她看見那丫頭咬人的時候,眼睛裡好像閃過一絲痛苦。

她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膽子,往前跨了一步,喊了一聲:“大丫!”

那丫頭停住了,轉過頭,看著她。

周嫂子渾身發抖,可她還是繼續說:“大丫,你娘在家裡等你。她哭了一宿,她給你燒紙,她說她想你。你……你咋能這樣?”

那丫頭盯著她,嘴上的血還在往下滴。可她的眼睛,好像不那麼紅了。

劉半仙見狀,也喊起來:“大丫!你還認得人不?你爹你娘養你十七年,你不能禍害鄉裡啊!”

那丫頭愣在那兒,臉上閃過一絲迷茫。

就在這時,中間那株花突然動了一下。

那花瓣猛地張開,從花心裡噴出一股白煙,直撲向那丫頭。那丫頭渾身一抖,眼睛又紅了,張嘴就吼,聲音跟野獸似的。

劉半仙急了:“燒花!快燒花!”

幾個後生把火油潑向那株花,火摺子一扔,呼的一下,火苗竄起來老高。

那花在火裡扭動,發出吱吱的叫聲,像老鼠似的。花瓣燒焦了,那股香味兒變成了焦臭味,熏得人直噁心。

那丫頭也慘叫起來,捂著腦袋,在地上打滾。滾著滾著,不動了。

火越燒越旺,把周圍的屍首都引著了。洞裡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劉半仙大喊:“撤!快撤!”

眾人連滾帶爬往外跑。周嫂子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丫頭躺在地上,臉朝著她的方向,眼睛閉著,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是笑。

等眾人跑出洞口,外頭天已經黑了。

他們一口氣跑下山,跑到山腳下,才停下來喘氣。回頭一看,山裡頭火光沖天,老林子燒起來了。

那火燒了一夜,把半個山頭都燒禿了。

第二天,村裡人上山去看。那山洞已經塌了,裡頭的東西,全燒成了灰。

劉半仙在洞口找到一塊焦黑的東西,拿起來看了看,是那株花的根。那根有小臂粗,已經燒成了炭,可湊近了聞,還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兒。

劉半仙把那根扔進火堆裡,看著它燒成灰。

“這東西,不能留。”他說。

趙家老兩口在洞口燒了紙,哭了一場。趙大娘哭完了,拉著周嫂子的手,一個勁兒道謝。

周嫂子搖搖頭,說:“大丫最後,笑了。她解脫了。”

趙大娘聽了,哭得更厲害了。

從那以後,靠山屯再冇出過怪事。

隻是小丫有時候還會說,夜裡聞到香味兒,淡淡的,很好聞。周嫂子問她,是那個姐姐嗎?小丫搖搖頭,說不是,是另一個。

周嫂子也冇往心裡去。日子還得過,開春了,得種地了。

那年的雪下得早,也下得大。大雪封山的時候,劉半仙又來了。他在老孫頭家喝了頓酒,臨走的時候,跟周嫂子說了一句話。

“你那天敢喊那一嗓子,不是膽大。是你心善。心善的人,百邪不侵。”

周嫂子笑了笑,冇接話。

送走劉半仙,她站在門口,看著漫天的大雪。

遠處,後山的山頭上,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風,呼呼地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