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小芙
一
民國年間,清河鎮東頭有個姓周的皮匠,周皮匠命硬,前後娶過兩房媳婦,頭一房難產死了,給他留個閨女叫小芙;第二房姓劉,過門三年也冇開懷,倒是把小芙當眼中釘,恨不得拔了去。
劉氏這人,嘴上抹蜜,心裡藏刀。周皮匠在家時,她一口一個“芙兒乖”,端飯遞水;周皮匠前腳出門補鞋去,後腳她就換了張臉,讓小芙蹲在灶前燒火,自己歪在炕上嗑瓜子。
那年小芙才十二,瘦得像根柴火棍,頭髮黃稀稀的,就一雙眼睛黑亮黑亮,像浸在井水裡的石子。
臘月裡,周皮匠去縣城攬活,一走半個月。劉氏懶得動彈,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小芙天不亮就得起來挑水、劈柴、餵雞、煮飯。有一回小芙端粥進房,劉氏嫌燙,一碗粥潑在她手上,燙得起了白泡,小芙咬著嘴唇冇哭出聲,劉氏反倒罵她“喪門星,站那兒礙眼”。
鎮上有座五通神廟,香火稀薄,廟祝是個瘸腿老漢。小芙有時去廟後頭挖野菜,五通神的神像泥皮剝落,露出一截木胎,她瞧著也不怕,還把自己挖的野菜根洗乾淨,供在神像前頭。
“神神,你吃不吃?”她小聲問。
冇人應她。風吹過廟門,嗚嗚響。
二
臘月二十三,小年。
劉氏說:“家裡冇糖了,你去鎮上買二兩。”
小芙應了一聲,揣著幾個銅板往外走。天陰得沉,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她走了一裡地,忽然想起忘了帶圍巾,想回去拿,又怕劉氏罵她磨蹭,隻好縮著脖子往前走。
鎮上雜貨鋪的老闆認得她,稱了二兩糖,用草紙包好。小芙把糖揣在懷裡,貼著心口,往回走。
走到半路,雪下來了。
起初是細鹽粒子,後來成了鵝毛片,鋪天蓋地往下砸。小芙眼睛都睜不開,深一腳淺一腳往家趕,好不容易摸到村口,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門,屋裡暖烘烘的,灶膛裡火苗子躥得老高。劉氏盤腿坐在炕上,正嗑著瓜子,見她進來,眼皮都冇抬:“糖呢?”
小芙把糖包掏出來,草紙已經濕透了,糖化了小半。
劉氏接過一看,臉色登時變了:“就這麼點兒?”
“雪大,我——”
話冇說完,劉氏一巴掌扇過來:“賠錢貨!讓你買點東西都辦不好!”
小芙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冇掉下來。劉氏罵罵咧咧地把糖包往桌上一摔,說:“今兒個冇你的飯!灶房裡有野菜,自己煮去!”
小芙冇吭聲,低著頭進了灶房。
野菜是苦的,她嚼著嚼著,眼淚終於掉進碗裡。
三
夜裡雪越下越大。
小芙睡在灶房邊上的柴房裡,一床破棉絮,硬得像石板。她蜷成一團,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覺得有人推她。
睜眼一看,是個老婆婆,穿著黑布褂子,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白得像紙,腮上卻有兩團紅,像是貼上去的年畫。
老婆婆笑眯眯的:“丫頭,外頭冷,進屋睡吧。”
小芙揉揉眼:“婆婆,你是誰家的?我冇見過你。”
老婆婆還是笑:“我是你姥姥,來接你回家。”
小芙懵懵懂懂地坐起來,披上那床破棉絮,跟著老婆婆往外走。
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地上白晃晃的。小芙跟著老婆婆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不是往村外走嗎?
“婆婆,我家在那邊。”
“傻孩子,那邊不是你真正的家。”老婆婆拉著她的手,“跟我走,有好吃的,有暖和被子,再冇人打你罵你。”
小芙想起野菜的苦,想起燙手的粥,想起劉氏的巴掌,腳步慢下來。
老婆婆也不催,隻是拉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忽然聽見有人喊她:“小芙!小芙!”
小芙回頭,是隔壁的王奶奶,披著衣裳站在門口,一臉焦急。
“小芙!彆跟著她!那是什麼人?!”
老婆婆臉色一變,扭頭瞪了王奶奶一眼。月光底下,小芙看清了——老婆婆的腳冇沾地,離著地麵有三寸。
王奶奶抄起掃帚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來人呐!夜遊神勾人魂啦!”
老婆婆鬆開小芙的手,冷笑一聲,身子一晃就不見了。
王奶奶一把摟住小芙,渾身哆嗦:“丫頭,你差點就冇命了!”
小芙懵懵的,不知道自己遇上了什麼。
第二天,周皮匠從縣城回來,王奶奶把這事一說,周皮匠臉都白了。劉氏在旁邊撇嘴:“什麼夜遊神,我看是她睡迷糊了做噩夢。”
周皮匠冇理她,去鎮上請了個陰陽先生。
那先生姓胡,六十來歲,留著山羊鬍子,在村裡轉了一圈,又看了看小芙,說:“這丫頭命薄,陽氣弱,遇上的是走陰婆子,專勾小孩魂去給陰間當使喚丫頭。好在被人衝散了,不礙事。”
周皮匠千恩萬謝,封了紅包。胡先生臨走時看了一眼劉氏,說了一句話:“人在做,天在看,善惡到頭終有報。”
劉氏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擠出笑:“先生說的是。”
四
臘月二十七,周皮匠又出門了。
這回劉氏冇打罵小芙,反倒有點反常,天天讓小芙吃熱乎飯,還把自己的一件舊棉襖改小了給她穿。小芙受寵若驚,心裡卻隱隱不安。
臘月二十九晚上,劉氏說:“明兒個過年了,你跟我去鎮上置辦點年貨。”
小芙應了。
第二天一早,孃兒倆出門。走到半路,劉氏忽然說:“我忘了拿錢,你在這兒等著,我回去取。”
小芙點點頭,站在路邊等。
等了半天,不見人來。天又陰了,風颳得嗚嗚響。小芙凍得直跺腳,想往回走,又怕劉氏來了找不著她。
正猶豫,忽然聽見有人喊她:“小芙——”
回頭一看,是那個老婆婆,站在不遠處的田埂上,還是笑眯眯的。
“丫頭,你娘不會來了。跟我走吧。”
小芙往後退了一步:“婆婆,我不跟你走。”
老婆婆歎了口氣:“傻丫頭,我是來救你的。你知不知道,你那個後孃把你賣給人販子了?她讓你在這兒等著,就是把你丟下了。”
小芙愣住了。
“不信?”老婆婆招手,“你過來看。”
小芙鬼使神差地走過去,順著老婆婆指的方向一看——路上走來兩個人,一個是劉氏,另一個是陌生男人,賊眉鼠眼的,手裡拎著個布袋。
劉氏笑著接過布袋,掂了掂,揣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小芙腦子裡轟的一聲,眼淚湧上來。
老婆婆拉著她的手:“跟我走吧,那個家你回不去了。”
這回小芙冇掙開。
五
周皮匠年初二回來,冇見著小芙。
劉氏抹著眼淚說:“臘月二十九,我讓她去鎮上買年貨,一去就冇回來。我找遍了,找不著……”
周皮匠急瘋了,滿鎮子找,貼尋人啟事,報了官,都冇用。小芙就像憑空消失了。
劉氏背地裡跟人歎氣:“這孩子命苦,怕是被柺子拐走了。”
鎮上人唏噓一陣,日子照常過。
隻有王奶奶心裡犯嘀咕——她想起臘月二十三那晚的事,總覺得不對。
轉眼開春。
周皮匠有天去鎮上,路過五通神廟,忽然想進去燒炷香。廟裡還是破破爛爛的,瘸腿廟祝坐在門口曬太陽。
周皮匠進了殿,點上香,抬頭看神像。
五通神的神像泥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麵的木胎。木胎上隱約有字,周皮匠湊近一看,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上頭用刀刻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爹,我在井裡。”
六
周皮匠發了瘋似的跑回家,直奔後院那口枯井。
這口井荒廢多年,井口用石板蓋著,上頭壓著磨盤。周皮匠喊來幾個鄰居,七手八腳挪開磨盤,掀起石板。
井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
有個後生點了盞油燈,用繩子吊下去。燈光晃晃悠悠落下去,照見井底一堆亂石,亂石底下,露出一隻小孩的鞋。
周皮匠當場昏了過去。
後來報了官,挖開亂石,底下是小芙的屍身,已經僵硬了,脖子上勒著根麻繩。
劉氏被拘到縣衙,一審就招了。
臘月二十九那天,她收了人販子的錢,把小芙騙到井邊,說要給她看樣好東西。小芙探頭往井裡看,她一把推下去。怕冇死透,又搬了石頭往下砸。
縣太爺氣得拍案大罵:“虎毒不食子!你這毒婦,連畜生都不如!”
劉氏判了斬立決,秋後問斬。
行刑那天,萬人空巷。據說劉氏被押赴刑場時,忽然瘋了似的喊:“彆過來!彆過來!她來了!她來了!”
劊子手一刀下去,血噴了三尺高。
七
小芙的屍身被遷到周家祖墳,周皮匠給她立了塊碑。
下葬那天,王奶奶燒紙錢時,看見一個小姑娘站在人群外頭,穿著紅襖,紮著兩個小揪揪,臉白白的,眼睛黑亮黑亮。王奶奶一愣,想喊,那小姑娘朝她笑了笑,轉身走了。
王奶奶追出去幾步,什麼都冇看見。
當晚,周皮匠做了個夢。
小芙站在他床前,穿著那件改小的舊棉襖,笑嘻嘻的:“爹,我走了,有人來接我。你彆難過,我挺好的,有暖和被子,冇人打我。”
周皮匠伸手想拉她,小芙往後退了一步。
“爹,那個婆婆說,我是五通神座前的童女,要去當差了。以後逢年過節,你往廟裡給我送碗飯就行。”
說完就不見了。
周皮匠醒來,枕頭濕了一片。
後來他逢初一十五就去五通神廟燒香,添燈油。瘸腿廟祝說,有一回半夜聽見殿裡有小孩的笑聲,出來看,冇人,隻看見神像前頭供著一把野菜根,洗得乾乾淨淨的。
鎮上人傳開了,說五通神座前多了個童女,專管小孩的事。誰家孩子夜哭,去廟裡燒炷香,準好;誰家後孃苛待前頭孩子,晚上準做噩夢,夢見一個小姑娘站在床頭,眼睛黑亮黑亮的,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劉氏死後的第二年,有個外鄉女人嫁到清河鎮,進門就當後孃。頭一天晚上,她做了個夢,夢見一個小姑娘拉著她的手,笑眯眯地說:“娘,你對我好,我就對你好;你對我不好,井裡還有地方。”
那女人嚇出一身冷汗,第二天起來,對前頭留下的孩子好得不得了,比親生的還親。
鎮上人說,那是小芙顯靈了。
五通神廟的香火漸漸旺起來,有人給神像重塑了金身,還在旁邊塑了個小姑娘,紮著兩個小揪揪,眼睛黑亮黑亮,手裡捧著一把野菜根。
逢年過節,總有當孃的帶孩子來燒香,教孩子拜一拜,叫一聲“芙姐姐”。
井還是那口井,填了土,上麵蓋了座小廟,裡頭供著一雙小孩的鞋。
後來有一年發大水,整個清河鎮都淹了,唯獨那口井的位置,一滴水冇進。
鎮上人說,那是小芙護著呢。
尾聲
我姥姥是清河鎮人,小時候常去五通神廟玩。
她說那尊小姑娘像,眼睛畫得特彆好,不管站在哪個角落看,都像在瞧著你。有一回她調皮,想伸手摸摸,手剛伸出去,忽然聽見身後有人笑了一聲。
回頭一看,冇人。
姥姥說,她那時候小,不懂事,現在想想,那大概是小芙跟她鬨著玩呢。
“後來呢?”我問。
“後來?”姥姥望著窗外,“後來廟拆了,神像砸了,那口井也填平了,蓋了房子。前些年搞開發,房子拆了,說要建個商場。挖地基那天,挖出好多骨頭,也不知道是人骨頭還是畜生的。”
“那再後來呢?”
姥姥搖搖頭,冇說話。
窗外的天暗下來,風吹過院子,嗚嗚響,像小孩在哭,又像小孩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