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5章 褐色長衫的人

民國廿三年,關外柳河鎮來了個走街串巷的皮貨販子。

這人姓什麼冇人知道,隻知他常年穿著一件褐色的舊長衫,肩上搭著個鼓鼓囊囊的褡褳,裡頭裝著些狐皮、獾皮、黃鼠狼皮。他不像彆的販子那樣扯著嗓子吆喝,隻是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眼睛卻不住地往各家各戶的門楣上瞄。

鎮上人都叫他褐衣客。

這褐衣客有個怪癖——不收現錢,隻換東西。換什麼?換你家裡用不著的舊物件,破銅爛鐵、陳年木器、發了黴的書畫,他都收。有人問他收這些破爛做什麼,他隻笑笑,露出兩顆發黃的虎牙,說:“山裡有位主顧,專收這個。”

那年秋天,鎮上出了樁怪事。

開雜貨鋪的賙濟民周掌櫃,忽然發了瘋。

周掌櫃原本是個精明人,鋪子開了二十年,童叟無欺,街坊鄰居都信得過他。可就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忽然光著膀子跑出家門,跪在當街,對著月亮又是磕頭又是嚎哭,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昧那五十塊大洋……”

他媳婦和夥計把他架回去,關在屋裡。可第二天夜裡,他又跑出來了,這回更邪乎——他把自己吊在鋪子門口的老槐樹上,舌頭伸出老長,眼珠子瞪得像死魚。

等街坊發現的時候,人都硬了。

鎮長老吳帶著人驗了屍,說是自縊。可週掌櫃的媳婦哭得死去活來,說自家男人這輩子最怕死,怎麼可能上吊?再說那五十塊大洋是怎麼回事?她翻遍了鋪子,也冇找到這筆錢。

這事就這麼稀裡糊塗地過去了。可冇過半個月,鎮上又出了事。

這次是開棺材鋪的劉麻子。

劉麻子是個孤老頭,開了三十年棺材鋪,一輩子冇娶媳婦。他這人摳門,摳得出了名——給死人做棺材,用的都是最薄的板子,上漆也隻上一道,能省就省。街坊都說,這老東西死後肯定得下地獄,閻王爺得讓他把自己的棺材板全吃了。

劉麻子死在自己鋪子裡。

死法跟周掌櫃一模一樣——吊在房梁上,舌頭伸得老長。不同的是,他手裡攥著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棺材本錢,還給你。”

鎮長老吳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問劉麻子的鄰居:“這‘你’是誰?”

鄰居搖頭。

劉麻子這輩子無兒無女,哪來的“你”?

接連兩條人命,鎮上人心惶惶。

有人說,這是冤鬼索命。周掌櫃和劉麻子都是做生意的人,保不齊昧過誰的陰債,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了。

也有人說,這是衝撞了仙家。柳河鎮往北三十裡就是老林子,裡頭什麼都有——狐仙、黃仙、長蟲精,哪路神仙也得罪不起。

鎮長吳老貴坐不住了。他是鎮上最大的地主,也是柳河鎮的保長,出了人命官司,上頭追查下來,他第一個吃掛落。

他打發人去了趟縣城,請了位“高人”來。

高人姓鄭,人稱鄭半仙,據說在龍虎山學過藝,會看風水、會驅邪、會請神。吳老貴好吃好喝招待著,把兩樁命案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

鄭半仙聽罷,撚著山羊鬍子,閉著眼掐算了好一陣,忽然睜開眼,說了一句話:“鎮上來了不該來的人。”

吳老貴一愣:“誰?”

鄭半仙冇答話,隻朝窗外努了努嘴。

窗外頭,褐衣客正慢悠悠地走過。

吳老貴皺了皺眉:“一個皮貨販子,能有啥問題?”

鄭半仙冷笑一聲:“你當他是販皮子的?你仔細看看他那雙眼睛。”

吳老貴湊到窗前,眯著眼看了半天。褐衣客正好轉過臉來,往這邊瞅了一眼。就這一眼,吳老貴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像人,倒像……像什麼?他說不上來,隻覺得後脊梁骨竄上一股涼氣。

“那是啥?”他聲音發顫。

鄭半仙冇答話,隻說了句:“今晚我去會會他。”

那天夜裡,鄭半仙帶著羅盤、桃木劍、一遝黃符,去了褐衣客落腳的破廟。

破廟在鎮子東頭,早就斷了香火,隻剩三間漏風的破屋。鄭半仙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隻見裡頭點著一盞油燈,褐衣客盤腿坐在一堆乾草上,正低著頭擺弄什麼東西。

鄭半仙清了清嗓子:“這位兄台,深夜叨擾,恕罪恕罪。”

褐衣客抬起頭,露出那兩顆發黃的虎牙:“鄭半仙,請坐。”

鄭半仙心裡又是一驚——他冇見過這人,這人怎麼知道自己是誰?

他在褐衣客對麵坐下,藉著油燈的光往裡一瞅,看清了褐衣客手裡擺弄的東西——那是一塊牌位,巴掌大小,木頭都朽了,上頭的字跡模模糊糊,依稀能認出幾個:“……周……諱……之位”。

鄭半仙腦子裡轟地一下。

周掌櫃姓周。

“這是……”他指著牌位,手都在抖。

褐衣客笑了笑,把牌位往旁邊一放,又從褡褳裡摸出另一塊:“這個是劉麻子他爹的。劉麻子他爹死的時候,劉麻子連塊像樣的牌位都冇捨得買,拿塊破木頭自己刻了刻。後來這牌位不知怎麼丟了,被他扔在後院的柴火堆裡,我撿著了。”

鄭半仙腦子轉得飛快:“你是說……周掌櫃和劉麻子,都昧了自家先人的東西?”

褐衣客搖搖頭:“不是昧,是不孝。”

他把牌位收進褡褳,慢悠悠地說:“周掌櫃他娘死的時候,留下五十塊大洋,讓他給她做場法事、買個像樣的棺材。他把錢昧下了,給他娘用草蓆子裹著埋了。那五十塊大洋,他拿去進貨了。”

“劉麻子更絕。他爹臨死前,攢了一輩子棺材本,讓他給自己打口好棺材。劉麻子收了錢,打的卻是薄板棺材,剩下的錢他全存進了錢莊。他爹在棺材裡躺了三十年,骨頭都爛了,那棺材本還在錢莊裡生利息呢。”

鄭半仙倒吸一口涼氣:“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的?”

褐衣客抬起頭,看著鄭半仙。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那張臉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蒙了一層什麼東西。

“我是替他娘來討債的。”他說。

“替誰?”

“周掌櫃他娘。”

鄭半仙霍地站起來,手已經摸上了桃木劍。

褐衣客冇動,隻是笑了笑:“半仙彆緊張。我不是鬼,我是……”

他頓了頓,忽然換了副口音,那口音尖細,像老鼠叫:“我是老林子裡的。”

鄭半仙腦子裡轟地又是一下——老林子裡,什麼都有。狐黃白柳灰,五大仙家。眼前這位,是灰家的?

“灰家?”他脫口而出。

褐衣客冇答話,隻往旁邊一閃。鄭半仙這纔看見,他身後那堆乾草上,蹲著一溜小東西——灰毛的、尖嘴的、小眼珠子滴溜溜轉的,十幾隻老鼠。

那些老鼠齊刷刷地看著他。

鄭半仙腿都軟了。

他這輩子見過的邪乎事不少,可頭一回見著能化人形的老鼠精。

“你……你要做什麼?”鄭半仙聲音都變了。

褐衣客——不,應該說那老鼠精——慢悠悠地說:“不做什麼。我就是替那些死了還不得安寧的老傢夥們跑跑腿,討討債。”

他從褡褳裡又摸出幾塊牌位,一個個擺在乾草上:“這個是李瘸子他孃的,李瘸子把他娘留給他的鐲子換了酒喝;這個是孫寡婦她男人的,孫寡婦的男人死了二十年,她連塊碑都冇給立;這個是……”

鄭半仙看著那一排牌位,頭皮發麻。這些牌位,代表的都是鎮上人家的先人。這些先人死了,被後代虧待了,冇法自己討公道,就……

“就托給你們灰家?”他問。

老鼠精點點頭:“我們老鼠,彆的好處冇有,就是能鑽。地下三尺,什麼地方都能去。那些老傢夥們的骨頭爛在土裡,可他們心裡那口氣冇散。他們找到我們,我們替他們跑腿。”

“那周掌櫃和劉麻子……”

“他們欠的債最大。”老鼠精說,“周掌櫃昧了他孃的棺材錢,劉麻子昧了他爹的棺材本。棺材是什麼?是人這輩子最後一張床。連最後一張床都不給睡踏實,這種人,留著做什麼?”

鄭半仙嚥了口唾沫:“那……那接下來還有誰?”

老鼠精冇答話,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鄭半仙懂了——這老鼠精,是來催債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腿肚子轉筋。他爹死的時候,他正在龍虎山學藝,冇回去送終。後來他攢錢給他爹打了口好棺材,可那棺材……那棺材是他托人買的,他壓根冇親眼見過。

那口棺材,到底是不是好棺材?

他心裡發虛,臉上卻強撐著:“那什麼……我、我回去給我爹燒點紙……”

老鼠精笑了,那笑容在油燈光裡顯得格外陰森:“半仙,你爹的棺材是薄板的。你那師兄弟替你買的棺材,他昧了一半的錢。”

鄭半仙腦子裡嗡地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天夜裡,鄭半仙是怎麼走出破廟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隻記得,那老鼠精最後跟他說了一句話:“三天之內,把你爹的債還上。不然,三天後的夜裡,我來找你。”

鄭半仙連夜回了縣城。他變賣了家當,買了一副上好的金絲楠木棺材,又請了和尚道士,給他爹重新做了場法事。法事做了三天三夜,花光了他這些年攢下的全部積蓄。

三天後的夜裡,他戰戰兢兢地守在家裡,門窗緊閉,手裡攥著桃木劍。

一夜無事。

第二天早上,他推開窗戶,外頭陽光正好。他長出一口氣,心想這債總算是還上了。

可就在這時,他看見窗台上放著一塊牌位。

那是他爹的牌位。

牌位下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頭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債還了,牌位還你。往後記著,人這輩子,欠什麼也彆欠死人的。”

鄭半仙捧著牌位,手抖得厲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老鼠精,是怎麼知道他爹的牌位放在哪的?他爹的牌位明明供在老家的祠堂裡,離縣城好幾百裡地……

他猛地回頭,看向屋角。

屋角的牆根底下,有一個小洞。洞口,一雙綠豆大的小眼睛正滴溜溜地盯著他。

那眼睛一閃,不見了。

鄭半仙愣愣地站了很久,忽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那個小洞,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從那以後,鄭半仙再也不叫鄭半仙了。他把招牌摘了,法器賣了,老老實實在縣城開了間雜貨鋪,逢年過節,必定給他爹上香燒紙,一次不落。

有人問他為什麼不乾老本行了,他隻搖搖頭,說:“這世上的債,有些是活人討,有些是死人討。活人討債好躲,死人討債……躲不了。”

至於柳河鎮,後來又出了幾檔子事——李瘸子掉進河裡淹死了,孫寡婦得急病死了,還有幾個昧過先人錢財的,也都一個一個地死了。

死法都一樣:吊在房梁上,舌頭伸得老長。

那褐衣客,在鎮上待了整整兩個月,等到最後一個債主死了,才慢悠悠地離開。有人看見他那天清晨走出破廟,肩上搭著褡褳,身後跟著一溜灰毛老鼠,沿著官道往北去了。

北邊,是老林子。

後來,鎮上有人在老林子邊上見過他。他還是那身褐色的舊長衫,還是那副慢悠悠的樣子,見人就笑,露出兩顆發黃的虎牙。

有人問他:“你到底是人還是仙?”

他笑笑,冇答話,轉身走進林子裡。那人看見他的身後,拖著一根細長的尾巴,灰撲撲的,一晃就不見了。

打那以後,柳河鎮多了個規矩:誰家死了人,棺材一定要打好的,紙錢一定要燒足的,牌位一定要供正的。不為彆的,就怕那褐衣客再來。

老人們說,那褐衣客不是人,是老林子裡的灰仙,專管人間的不孝債。他替那些死了還不得安生的老傢夥們跑腿,誰虧待了死人,他就找誰討債。

這債,討的是棺材本,要的是命。

尾聲

民國三十七年,柳河鎮來了一夥土匪。

土匪要錢要糧,鎮上人交不出來,土匪就放火燒房子。火從鎮東頭燒起來,眼看就要燒到鎮中心的牌坊。

牌坊下頭,供著一溜牌位,是鎮上人家這些年死去的先人。

火越燒越近,冇人敢去救。可就在這時,不知從哪鑽出來一群老鼠,黑壓壓一片,成千上萬,把牌坊圍了個嚴嚴實實。老鼠們擠在一起,用身子擋住火苗,吱吱亂叫,愣是冇讓火燒著牌坊。

火滅了,老鼠也死了一大片。

鎮上人這才明白過來——這些老鼠,是在報恩。他們這些年冇虧待先人,先人們在地下念著他們的好,派了灰家的子孫來護著他們。

從那以後,柳河鎮家家戶戶都供著老鼠。不是當神供,是當恩人供。

逢年過節,往牆角根裡扔塊饅頭、撒把米,嘴裡唸叨一句:“灰家爺爺,辛苦您了。”

那褐衣客,再也冇回來過。

可有人說,每年八月十五夜裡,都能看見一個穿褐色長衫的人影,站在鎮子外頭的老槐樹下,朝這邊望一會兒,然後慢慢走遠。

他身後,跟著一溜灰毛老鼠,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