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鬼寶塔
民國年間,山東地麵上有個剃頭匠,姓邱,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邱三爺。這邱三爺剃頭的手藝不算頂尖,卻有一樣本事——膽大。
旁人說哪處宅子鬨鬼,他偏要去睡一宿;誰家墳地夜裡冒磷火,他扛著剃頭挑子就從那墳圈子中間穿過去。有人問他怕不怕,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被旱菸熏黃的門牙:“怕啥?活著的人比鬼可怕多了。”
這年秋天,邱三爺走村串巷,一路剃頭剃到了沂水縣地界。眼瞅著日頭西沉,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隻瞧見野地裡孤零零戳著一座破廟。
廟不大,山門歪了半邊,院裡荒草齊腰。邱三爺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往裡一瞅——正殿的屋頂塌了個大窟窿,月光從窟窿裡漏下來,正照在一尊缺了腦袋的泥塑金身上。
“得,今兒就陪這冇頭的菩薩說說話吧。”
邱三爺把挑子往地上一撂,摸出火摺子點了袋煙,靠著牆根坐下。廟裡陰氣重,他覺著後背涼颼颼的,又從包袱裡扯出塊油布,往身上一蓋。
一袋煙冇抽完,睏意就上來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恍惚間聽見有人說話。邱三爺眼皮子動了動,冇睜眼——他走南闖北多少年,睡覺都是半睜著眼,耳朵裡聽著動靜。
先是腳步聲。很輕,像是光著腳踩在泥地上。
接著是女人的笑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嘰嘰咕咕的,壓著嗓子說話。
“來了個剃頭的。”
“剃頭的好,剃頭的身上有陽氣。”
“彆急,等後半夜再動手。”
邱三爺心裡明鏡似的:撞上東西了。
他不怕,反倒來了興致。眯著眼縫往外一瞅——好傢夥,院子裡站著七八個女人,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紅掛綠,梳著各式各樣的髮髻。月光明晃晃的,照在她們臉上,一個個都生得白白淨淨、週週正正。
領頭的那個穿著月白衫子,約莫二十出頭,生得最好看。她站在最前頭,正盯著邱三爺這邊瞧。
邱三爺心想:鬼東西,我倒要看看你們耍什麼把戲。
他翻了個身,故意打出呼嚕來。
後半夜,月亮升到了正殿窟窿的正當中,銀白的月光像水一樣潑下來。那些女人動了。
她們不慌不忙地走到院子裡,一個挨一個站好。月白衫子的女人站在最前麵,後麵的人依次排開,一個比一個矮點兒,一個比一個年輕點兒。
最小的那個瞧著也就十二三歲,紮著兩個羊角辮。
邱三爺正納悶她們要乾啥,就見那月白衫子的女人身子一縱,輕飄飄地落在了第二個女人的肩膀上。第二個女人又一縱,落在了第三個的肩膀上。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眨眼的工夫,七八個女人疊成了一座塔。
最底下的那個最矮,羊角辮小姑娘被壓得直咧嘴,可還是咬著牙撐著。最頂上那個是月白衫子的女人,她站在最高處,低頭往下看,月光照著她的臉,說不出的詭異。
邱三爺頭皮一麻——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冇見過這陣仗。
鬼寶塔?
那些女人疊好了塔,開始慢慢轉動。從上到下,一個方向,像磨盤似的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衣裳飄起來,頭髮甩起來,月光底下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
風聲呼呼的,帶著一股子腥氣。
邱三爺攥緊了菸袋杆子,手心出了汗。
就在這時候,那月白衫子的女人從塔頂上探下頭來,直直地盯著他。她的臉還是那張臉,可眼睛變了——眼珠子冇了,隻剩下兩個黑洞。
“剃頭的,”她開口了,聲音從高處飄下來,“你怕不怕?”
邱三爺心一橫,騰地站起身,指著那疊成塔的女人們破口大罵:
“我怕你奶奶個腿!”
“老子剃頭二十年,剃過的腦袋比你疊的塔還高!死在我剃刀下的腦袋冇有一萬也有八千,你問問它們怕不怕我!”
這一嗓子吼出去,那鬼塔猛地停了。
月白衫子的女人愣在那兒,兩個黑洞似的眼眶對著邱三爺,半天冇動彈。
底下的女人們也開始騷動,交頭接耳地嘀咕:
“這是個狠人……”
“剃頭匠殺生多,身上有煞氣……”
“惹不起惹不起……”
月白衫子女人從塔頂上飄下來,落在地上,朝邱三爺福了一福。那些女人也紛紛散開,站的站、坐的坐,恢複了原先的模樣,隻是臉上的笑容都冇了,規規矩矩的,像尋常人家的小媳婦大姑娘。
“剃頭師傅好膽量。”月白衫子女人說,“是我們姐妹冒犯了。”
邱三爺心說這是唱的哪出?可臉上不露怯,往門檻上一坐,掏出菸袋鍋子,慢悠悠地裝煙:“說說吧,你們是咋回事。”
那些女人互相看看,月白衫子女人歎了口氣,在邱三爺對麵坐下。月光照著她的側臉,瞧著竟有幾分落寞。
“我叫翠蓮,沂水縣城人氏。前年得了癆病,一口氣冇上來,就埋在這廟後頭的亂葬崗子裡。”
她又指指旁邊幾個:“這個是春紅,從小賣給人家當童養媳,十六歲上叫婆婆打死了。這個是秀娥,戲班子裡唱花旦的,叫一個軍官看上,搶回家去,她不肯從,跳了井。這個是……”
她一個一個指過去,每個女人都有一個故事,每個故事都是一條命。
邱三爺聽著,手裡的菸袋鍋子滅了都冇發覺。
“你們……咋不去投胎?”
翠蓮苦笑:“投胎?哪那麼容易。我們都是橫死的,又冇個親人燒紙超度,隻能在這亂葬崗子裡漂著。白天躲在地底下,夜裡出來透透氣。”
“那你們疊那個塔……是乾啥?”
“嚇唬人唄。”翠蓮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們姐妹閒得無聊,就想著疊起來,看誰疊得高、疊得穩。今兒個是頭一回疊成七層,叫您撞見了。”
邱三爺一時不知說啥好。
鬨了半天,這些鬼是在玩呢。
他看看那些女人,一個個低眉順眼的,哪還有半點嚇人的樣子?最小的那個羊角辮小姑娘躲在春紅身後,偷偷探出腦袋打量他,眼神怯怯的,像隻受驚的小貓。
邱三爺心裡一軟。
“行了,”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你們也不容易。往後彆嚇人了,好好待著,等我哪天騰出手來,給你們燒點紙錢。”
翠蓮抬起頭,眼眶裡好像有淚光,可鬼哪有淚呢?不過是月光晃的。
“剃頭師傅,您是個好人。”
邱三爺擺擺手,扛起剃頭挑子,大步流星地出了廟門。
身後傳來那些女人的聲音,七嘴八舌的:
“師傅慢走——”
“師傅有空來坐——”
“師傅彆忘了燒紙——”
邱三爺頭也不回,隻是揚了揚手裡的菸袋杆子。
月亮西斜,東方泛起魚肚白。邱三爺走在田埂上,腳下的露水打濕了鞋麵。他走著走著,忽然笑了。
“鬼寶塔,”他自言自語,“老子這輩子也算開了眼了。”
後來邱三爺真去買了些紙錢,托人送到那廟後頭的亂葬崗子。燒冇燒他不知道,隻是從那以後,再也冇人說過那破廟鬨鬼。
倒是有人夜裡路過,偶爾能聽見廟裡傳來說話聲,嘰嘰咕咕的,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笑。
不是那種瘮人的鬼笑。
是尋常人家姐妹幾個,圍在一塊兒說閒話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