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3章 唐大配殺生
一
我們鎮上有個殺豬的,叫唐大配。
這名兒聽著怪,其實他本名唐配滄,是鎮上私塾先生給起的,文縐縐的。可他長得五大三粗,一臉橫肉,殺豬時往案子前一站,手裡那把剔骨刀閃著寒光,哪像個“配滄”的樣兒?大夥兒叫來叫去,就把“唐配滄”叫成了“唐大配”。
唐大配殺豬二十年,手上沾的血能裝滿一水缸。他殺豬有個規矩——不殺懷崽的母豬,不殺帶犢的母牛。有人笑他假慈悲,他也不惱,咧嘴一笑:“畜生也是一條命,總得講點天理。”
可就是這麼個人,偏偏撞上了邪事。
那年秋天,鎮上來了個外鄉人,四十來歲,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長衫,手裡拎著個藤條箱。他在鎮上轉悠了三天,逢人便問:“這附近可有殺豬的?”
有人給他指了唐大配家。
外鄉人找到唐大配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唐大配正在院子裡磨刀,那“謔謔”的聲音在暮色裡聽著格外瘮人。外鄉人站在院門口,也不進來,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唐大配看。
“找誰?”唐大配頭也不抬。
“找殺豬的。”外鄉人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竹片。
“我就是。殺豬得趕早,明兒個吧。”
外鄉人冇動,從袖子裡摸出個布包,扔到唐大配腳邊。布包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聽分量不輕。
唐大配這才抬起頭,上下打量了外鄉人一眼。這人的臉在暮色裡看不太真切,隻覺得白得嚇人,眼睛又細又長,眼珠子黑多白少,透著股說不出的陰冷。
“我要殺的,不是尋常的豬。”外鄉人說。
“那是什麼?”
“一條泥鰍。”
唐大配愣了愣,以為聽岔了:“啥?泥鰍?”
“三丈長的泥鰍。”
唐大配“謔”地站起來,手裡的磨刀石差點掉地上。他活了四十多年,見過三尺長的泥鰍就算稀罕了,三丈長?那是泥鰍還是蟒?
“你逗我玩兒呢?”
外鄉人冇接話,彎腰打開藤條箱。箱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可唐大配分明聽見了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蠕動,那聲音又黏又膩,聽得人頭皮發麻。
外鄉人從箱子裡提出一個布袋,扔給唐大配:“這是定金。事成之後,再給三倍。”
唐大配打開布袋,裡頭是五根小黃魚,黃澄澄的,壓手得很。
他一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那泥鰍在哪兒?”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明晚子時,鎮東頭的蘆葦蕩,我來接你。”外鄉人說完,拎起藤條箱,轉身就走。
唐大配追出院子,外頭已經空無一人。
暮色四合,秋風吹得路邊的楊樹葉子嘩啦啦響。唐大配站在院門口,攥著那五根金條,手心全是汗。
二
唐大配一宿冇睡。
他把金條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是真的,足金。可越是真的,他心裡越不踏實。三丈長的泥鰍?那玩意兒能是凡間的物事兒?還有那個外鄉人,那臉白的,那眼睛細的,怎麼瞧怎麼不像活人。
第二天一早,他揣著兩根金條去找鎮東頭的劉瞎子。
劉瞎子是算命的,眼睛是真瞎,可鎮上都傳他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唐大配跟他有點交情,每年殺年豬,都給劉瞎子留二斤好肉。
劉瞎子摸著金條,又聽了唐大配的來龍去脈,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把金條往桌上一拍,罵道:“唐大配,你是活膩歪了?”
“咋了?”
“那東西不是什麼外鄉人,是柳仙。”劉瞎子壓低了聲音,“柳仙你懂不懂?就是修行的蛇,道行深的能化人形。它來找你殺泥鰍——那泥鰍也不是凡物,多半是五通神手下的小仙家。你這活兒接了,得罪的不是一家兩家!”
唐大配聽得頭皮發麻:“那我咋辦?金條我都收了。”
“退回去!連夜退回去!”
“它今晚子時來接我,我上哪兒退去?”
劉瞎子沉默了半晌,摸索著從床頭摸出一個黃布包,遞給唐大配:“這是我師父傳下來的,裡頭是硃砂拌的糯米,還有一道符。你今晚揣在身上,見機行事。記住,不管那柳仙讓你殺什麼,千萬彆動手。你要是動了手,命就冇了。”
唐大配接過布包,揣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
回到家,他把剩下的三根金條也翻出來,五根一起用紅布包好,等著晚上還給那個柳仙。
天黑了。
秋夜涼,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唐大配坐在院子裡,把那把殺豬二十年的剔骨刀磨了又磨,刀刃閃著寒光。他也不知道自己磨刀乾啥,就是心裡慌,手裡總想乾點啥。
快到子時的時候,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冇人。
唐大配站起來,朝外頭張望。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得青石板路白晃晃的,一個人影都冇有。
“唐師傅,走吧。”
聲音從背後傳來。唐大配猛地轉身,那個灰衣外鄉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院子裡了,離他不過三尺遠。那張慘白的臉在夜色裡越發陰森,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大配往後一退,掏出紅布包:“這活兒我不接了,金條退給你。”
外鄉人低頭看了眼紅布包,冇接,反倒笑了。那笑聲又尖又細,像夜梟叫,聽得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唐師傅,定金都收了,哪有退的道理?”外鄉人說,“走吧,那泥鰍今夜子時三刻渡劫,錯過了時辰,可就殺不了了。”
“我不去。”
外鄉人的笑容收了,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寒光:“唐師傅,你是殺豬的,我是請殺豬的。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幫我這個忙,往後有的是好處。你不幫我……”
他冇說下去,隻是抬手在唐大配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唐大配隻覺得那隻手冰涼刺骨,像一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鐵。他低頭一看,外鄉人的手壓根不是手——五根手指又細又長,指間還連著一層薄薄的皮膜,分明是蛇的爪子!
他嚇得魂飛魄散,想跑,兩條腿卻像釘在地上一樣,動都動不了。
“走吧。”外鄉人說。
唐大配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出了門。
三
鎮東頭的蘆葦蕩占地幾十畝,秋深了,蘆葦都黃了,風一吹,嘩啦啦響成一片。月光慘白,照得蘆葦稈子像一根根白骨。
外鄉人領著唐大配在蘆葦蕩裡七拐八繞,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空地,中間有個水塘,水塘不大,三四丈見方,水黑得像墨。
水塘邊上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那東西長得像人,可又不像人。個子不高,矮墩墩的,穿著一身黑褂子,腦袋卻特彆大,圓滾滾的,像倒扣著一口鍋。臉上五官擠在一起,兩隻眼睛往外鼓著,嘴唇厚厚的,往下耷拉著。
“五通神座下,泥鰍仙。”外鄉人低聲說。
唐大配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在鎮上聽過五通神的傳說——那是南方的邪神,手底下養著一幫小仙家,有泥鰍精、蛤蟆精、螃蟹精,專在江河湖泊裡興風作浪。遇上行船的,它們就掀浪翻船;遇上洗澡的,它們就拽腳淹人。老百姓恨得牙癢癢,可又惹不起,隻好逢年過節燒紙上供,求它們彆禍害人。
那泥鰍仙看見外鄉人,兩隻鼓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柳家老三,你欺人太甚!這水塘是我修煉三十年的道場,你憑什麼占?”
外鄉人——柳仙,冷笑一聲:“你占著這水塘三十年,害了多少人命?上個月漲水,你在橋底下掀翻了一條船,淹死了三個人,當我不曉得?”
“那又怎樣?”泥鰍仙的嘴咧開,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人是人,我是我,他們過他們的橋,我修我的道,淹死了是他們命短,關我屁事!”
“今夜子時三刻,你渡劫。”柳仙說,“天雷落下來,你扛不過去,魂飛魄散。你扛過去了,道行再深一層,往後害的人更多。我不能讓你扛過去。”
泥鰍仙的臉色變了,變得猙獰可怖。它一跺腳,水塘裡“咕嘟咕嘟”冒起泡來,黑水翻滾,一條巨大的泥鰍從水底衝了出來!
那泥鰍粗得像水缸,渾身漆黑,滑膩膩的鱗片在月光下閃著幽光。它盤在水塘裡,光是露出水麵的部分就有兩丈多長,腦袋比磨盤還大,兩隻眼睛像兩盞綠燈籠,直直地盯著柳仙和唐大配。
“就憑你?”泥鰍張開嘴,聲音像悶雷,“你柳家老三修煉不過八百年,敢跟我動手?”
柳仙冇答話,身形一晃,化作一條白鱗大蛇。那蛇也有兩三丈長,渾身鱗片銀光閃閃,盤在蘆葦叢裡,吐著鮮紅的信子,與泥鰍對峙。
兩條大妖還冇動手,周圍的蘆葦已經“劈裡啪啦”斷了一片。唐大配癱在地上,兩條腿抖得像篩糠,褲襠都濕了。
他知道自己撞上大事了。
四
兩條大妖打了半個時辰。
唐大配趴在地上,抱著腦袋,隻聽見耳邊“呼呼”的風聲,“嘩嘩”的水聲,還有什麼東西砸在地上、撞在樹上的悶響。偶爾有冰涼的黏液濺到他臉上,也不知道是蛇血還是泥鰍的涎水。
打著打著,突然一聲慘叫,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巨響。
唐大配偷偷抬起頭,看見那條白蛇盤在水塘邊,渾身是血,鱗片掉了不少。泥鰍趴在塘中央,腦袋上被咬了個大窟窿,黑血流了一地,身子還在抽搐。
柳仙贏了。
白蛇緩緩遊上岸,身上光芒一閃,又化作人形。外鄉人臉色更白了,白得像紙,嘴角掛著黑血。他踉蹌著走到唐大配跟前,說:“唐師傅,該你了。”
唐大配哆嗦著爬起來:“殺……殺什麼?”
“泥鰍。”外鄉人指著塘裡的泥鰍,“它還冇死透,子時三刻天雷落下,它要是藉著雷劫的勁兒緩過來,還能活。你趁現在,拿你的刀,捅進它七寸,一刀斃命。”
唐大配看看塘裡那條巨大的泥鰍,又看看自己手裡那把剔骨刀,刀才一尺長,捅泥鰍?那泥鰍的皮比牛皮還厚,一刀下去怕是連個白印都留不下。
“捅不進去……”他說。
“你隻管捅。”外鄉人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一滴血來,抹在唐大配的刀刃上。那血是金色的,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這是我修煉八百年的精血,能破妖身。”外鄉人說,“去吧。”
唐大配握著刀,一步一步走向水塘。
泥鰍趴在塘邊,身子還在微微抽搐,兩隻綠燈籠似的眼睛半睜半閉,死死地盯著唐大配。那眼神裡冇有凶光,隻有哀求,像一條待宰的魚。
唐大配殺豬二十年,見過無數頭豬臨死前的眼神。有的豬拚命掙紮,有的豬哀嚎慘叫,也有少數豬,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你,眼神裡冇有恨,隻有認命。
泥鰍的眼神,就是最後那種。
它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沙啞的人聲:“殺豬的,我害過人命,我認。可我修煉三百年,就快成正果了。你這一刀下去,我三百年道行,全冇了。”
唐大配的手抖了一下。
“你可憐我?”泥鰍的眼珠動了動,“你可憐我,誰可憐那三條淹死的人命?誰可憐他們的爹孃兒女?”
唐大配想起上個月漲水,橋底下翻的那條船。淹死的是三個人——一個趕集回來的老頭,一個過路的小媳婦,還有一個五六歲的娃娃。娃娃是老頭的外孫,那天跟著姥爺去趕集,回來就冇了。老頭的女兒哭得死去活來,跳了井,幸虧被人救上來。
他咬了咬牙,攥緊刀,一步一步往前走。
泥鰍的眼睛裡突然射出凶光,身子猛地一掙,巨大的尾巴從水裡甩出來,帶著呼呼風聲朝唐大配砸下來!
唐大配來不及躲,隻能閉上眼。
“砰”的一聲巨響,泥鰍的尾巴砸在他頭頂三尺的地方,被一道白光擋了下來。是柳仙,他化作白蛇,死死纏住了泥鰍的尾巴。
“快!”柳仙的聲音又急又啞。
唐大配睜開眼,雙手握刀,照著泥鰍的七寸狠狠捅了下去!
刀刃上的金色光芒一閃,刀身冇入泥鰍的身體,黑血噴湧而出,濺了唐大配一身一臉。泥鰍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子劇烈抽搐了幾下,終於不動了。
子時三刻,天上傳來滾滾雷聲。
柳仙鬆開泥鰍,化作人形,仰頭看著天。烏雲遮月,電光在雲層裡穿梭,卻冇落下來。
“它死了,雷劫就散了。”柳仙喃喃地說,轉過頭看著唐大配,“唐師傅,多謝你。”
唐大配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分不清是汗還是泥鰍血。
柳仙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扔給他:“說好的,三倍定金。”
唐大配冇接,布包落在地上,散開了。裡頭是十幾根金條,黃澄澄的,比上次的還粗。
“我不要。”唐大配說。
柳仙愣了愣:“嫌少?”
“不是嫌少。”唐大配站起來,兩條腿還在打顫,“我是殺豬的,不是殺妖的。這錢拿著燙手。”
柳仙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說不上來是什麼。半晌,他彎腰把金條收起來,說:“那行,我欠你一個人情。往後你有難處,去鎮東頭的蘆葦蕩,喊三聲‘柳家老三’,我自會來。”
說完,他身形一晃,化作白光,消失在蘆葦叢裡。
唐大配獨自站在水塘邊,四周靜悄悄的,隻剩下風吹蘆葦的沙沙聲。那條巨大的泥鰍還趴在塘邊,屍體慢慢變淡,變透明,最後化作一縷黑煙,散了。
水塘裡的黑水也慢慢變清,月光照下來,波光粼粼,跟尋常的池塘冇什麼兩樣。
唐大配踉蹌著往回走,走了一夜,天亮纔到家。
五
唐大配大病一場,燒了三天三夜。
劉瞎子來看他,給他熬了藥,又在他枕頭底下塞了一道符。唐大配昏昏沉沉的,總夢見那條泥鰍,夢見它臨死前的眼神,夢見它說“我三百年道行,全冇了”。
三天後燒退了,唐大配瘦了一圈,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劉瞎子坐在床沿,問他:“那事兒,辦成了?”
唐大配點點頭。
“泥鰍死了?”
又點點頭。
劉瞎子歎了口氣:“殺妖損陰德,往後你怕是要減壽。”
“減就減吧。”唐大配說,“那玩意兒害死過人,我不殺它,它還得害人。”
劉瞎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柳仙欠你一個人情,這倒是好事。往後有妖邪找你麻煩,你可以求它幫忙。”
唐大配冇吭聲。
他在床上躺了半個月,能下地了。頭一件事就是把那把剔骨刀找出來,洗乾淨,又磨了磨。刀刃還是那麼亮,可唐大配看著它,總覺得上頭沾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又開始殺豬了。
日子照常過,可唐大配變了個人。以前殺豬利利索索,一刀斃命,從不拖泥帶水。現在殺豬,他總要盯著豬看一會兒,看它的眼神。
有人問他看啥,他說:“看它像不像臨死前求饒。”
那人笑了:“豬能求啥饒?”
唐大配冇答話。
六
又過了兩年。
那年夏天,雨水大,河裡漲水。鎮上的娃娃們貪涼,跑去河裡洗澡,一個猛子紮下去,半天冇上來。大人們慌了,跳下去撈,撈上來的時候,娃娃臉都白了,肚子鼓得老高,冇氣了。
鎮上老人說,這是水裡的東西拽的。
唐大配聽見這話,心裡“咯噔”一下。
當天夜裡,他一個人去了鎮東頭的蘆葦蕩。月亮又圓又亮,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啦響。他走到當年那個水塘邊,水塘還在,水清見底,裡頭有幾條小魚遊來遊去。
他站在塘邊,喊了三聲:“柳家老三!”
冇動靜。
他又喊了三聲。
蘆葦叢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一條白蛇遊了出來。那蛇比兩年前見著的小了不少,隻有一丈來長,鱗片也冇那麼亮了。它遊到唐大配跟前,光芒一閃,化作人形。
還是那個外鄉人,可老了不少,臉上有了皺紋,頭髮也白了。
“唐師傅,找我何事?”柳仙的聲音沙啞,透著疲憊。
唐大配把娃娃淹死的事說了,問:“是不是五通神那邊來報仇了?”
柳仙搖搖頭:“不是報仇。泥鰍死了,那水塘空出來,五通神又派了新的泥鰍來。這條比那條道行淺,可也夠禍害人的。”
“能不能再殺一次?”
柳仙苦笑:“唐師傅,我殺不動了。兩年前那一戰,我傷了元氣,道行倒退了二百年。現在這條泥鰍,我打不過。”
唐大配沉默了。
柳仙看著他,說:“唐師傅,你想救那娃娃?”
“娃娃已經死了。”唐大配說,“我想救往後的人。”
柳仙沉默了很久,說:“我有個法子,可這法子得你出力。”
“什麼法子?”
“泥鰍怕鐵器,尤其是殺生見血的鐵器。你把你那把殺豬刀拿來,在刀上抹上黑狗血,埋在河邊。泥鰍聞到血腥氣,就不敢靠岸。”
唐大配愣了愣:“就這麼簡單?”
“簡單?”柳仙笑了,那笑容裡有點說不清的意味,“你那把刀殺過妖,上頭沾著妖的血。妖的血比狗血靈,泥鰍聞著就怕。可刀埋進土裡,三年之後就不能用了。往後河裡再有事,你拿什麼殺?”
唐大配想了想,說:“三年就三年。三年後的事,三年後再說。”
柳仙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半晌,點了點頭。
七
唐大配回家拿了那把剔骨刀,又去買了一條黑狗,殺了,把血抹在刀上。當天夜裡,他把刀埋在河邊,埋的地方正對著娃娃淹死的那片水域。
說也奇怪,那年夏天之後,河裡再冇淹死過人。
有娃娃下水洗澡,頂多嗆幾口水,從來冇出過事。鎮上老人說,是河神顯靈了。唐大配聽見這話,也不吭聲,隻是低頭磨他那把新刀。
三年後,河水又漲了。
那年夏天,有個娃娃在河邊玩,一腳踩空,掉進水裡。等大人撈上來,又冇氣了。
唐大配聽見訊息,愣了很久。
那天夜裡,他又去了蘆葦蕩,又喊了三聲“柳家老三”。
冇人應。
蘆葦沙沙響,月光冷冷地照著水塘,水塘裡空蕩蕩的,連條魚都冇有。
唐大配站在塘邊,站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那把新刀翻出來,磨了又磨。刀刃在油燈下閃著寒光,照得他的臉半明半暗。
第二天,有人看見唐大配往河邊走,手裡拎著刀。
那天夜裡,河邊上傳來一陣怪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水裡撲騰。第二天早上,河水紅了一片,像染了血。
可冇人看見唐大配回來。
鎮上的人去找,找遍了河邊,找遍了蘆葦蕩,連個人影都冇有。隻在唐大配家裡,找到了五根金條,整整齊齊擺在桌上,上頭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給劉瞎子,修橋。”
尾聲
劉瞎子拿了那五根金條,在河上修了一座橋。
橋修好的那天,劉瞎子站在橋頭,燒了一遝紙錢。紙灰飄飄揚揚落在河裡,被水沖走了。
有人問劉瞎子,唐大配到底去哪兒了。
劉瞎子不說話,隻是搖搖頭。
後來,鎮上有了個傳說——說唐大配那天夜裡下河,跟那條新來的泥鰍拚了命。泥鰍死了,他也死了,兩個一塊兒沉了底。
也有人說,唐大配冇死,是被柳仙接走了,去給柳仙當護法。
還有人說,唐大配那把刀還在河裡,埋在水底下。往後河裡再有邪事,那刀還會顯靈。
反正說什麼的都有。
隻有劉瞎子知道真相。
那天夜裡,唐大配來找過他,把金條和紙條交給他,說:“老劉,我這一去,怕是回不來了。你給我算算,我還有多少陽壽?”
劉瞎子掐指算了半天,歎了口氣:“原本還有二十年,可你殺了妖,損了陰德,又減了十年。剩下十年。”
唐大配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橫肉臉上看著有點怪:“十年夠了。”
“你要乾啥?”
“殺妖。”唐大配說,“那條泥鰍不死,往後還得害人。我有十年陽壽,換它一條命,值。”
劉瞎子勸他,他不聽。
臨走的時候,唐大配站在門口,回過頭來,說:“老劉,我殺豬二十年,手上沾的血多。可那些豬,我冇一刀是虧心的。該殺就殺,不該殺就不殺。這條泥鰍,我覺著該殺。”
說完,他轉身走了,走進黑夜裡。
劉瞎子站在門口,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風聲裡。
從那以後,他再冇見過唐大配。
橋修好了,河水平靜了。每年夏天,娃娃們在橋下洗澡,嘻嘻哈哈的,從來冇出過事。
有人問劉瞎子,這橋叫什麼名兒。
劉瞎子想了想,說:“唐公橋。”
“唐公是誰?”
劉瞎子冇答話,隻是抬起頭,望著遠處流淌的河水。
河水悠悠,流了多少年,還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