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無門村

這事兒得從民國十七年說起。

那會兒膠東地界不太平,軍閥混戰,土匪橫行。掖縣有個貨郎,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老三。周老三三十來歲,生得精瘦,一雙眼睛卻賊亮,走南闖北十幾年,什麼世麵冇見過?可偏偏那年秋天,他撞見了一樁怪事,嚇得他回來以後足足躺了三個月,逢人便說:“可不敢往那臥虎山深處走了,那地方,有鬼!”

臥虎山在掖縣北邊,連綿幾十裡,山深林密,常有狼蟲虎豹出冇。采藥的山民都不敢往裡走太深,說是裡頭有瘴氣,進去就出不來。可週老三不信這個邪,他聽人說山那邊有個村子,裡頭的人織的土布特彆好,價錢又便宜,要是能收一批出來,準能賺一筆。

那年九月初九,重陽節。周老三挑了擔子,裡頭裝了些針頭線腦、洋火肥皂,一個人進了山。

走了一天一夜,翻了兩道梁,鑽了三片林子,到了第二天晌午,日頭正毒的時候,周老三終於瞧見了一條小路。

那小路不寬,勉強能走一個人,兩邊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可仔細看,草葉子有被踩斷的痕跡,顯見是常有人走。周老三心中一喜,順著小路就往下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好大一片平壩子,四麵環山,中間是一窪平地,少說有百十畝地。地裡種著莊稼,玉米、高粱、穀子,長得齊齊整整。地邊上散落著幾十戶人家,青磚灰瓦,炊煙裊裊,雞鳴狗吠,一派祥和。

周老三心裡嘀咕:都說這山裡冇人住,這不是住著人嗎?

他挑著擔子往村裡走,還冇進村口,就看見一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那老漢六十來歲,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臉黑得像鍋底,皺紋深得像刀刻的。周老三上前打了個招呼:“老叔,曬太陽呐?”

老漢抬起頭,眯著眼看了他一會兒,慢吞吞地說:“後生,你從哪兒來?”

周老三笑道:“從山外來,掖縣的。想來村裡收點土布。”

老漢聽了這話,臉色突然變了變,也不說話,站起來就往村裡走。周老三一愣,心想這老頭怎麼不理人?可他又不能追上去問,隻好挑著擔子繼續往裡走。

走了冇幾步,迎麵又過來一箇中年婦人,挎著籃子,裡頭裝著幾個茄子。周老三又打招呼:“大嫂,這茄子長得真水靈。我想問問,村裡誰家織的土布好?”

那婦人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也不答話,低著頭匆匆走了。

周老三心裡納悶:這村裡人怎麼都跟啞巴似的?

他又往前走,看見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在路邊玩石子。周老三放下擔子,從筐裡摸出一塊洋糖,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說:“小兄弟,吃糖不?”

那小男孩盯著他手裡的糖,眼睛都直了,可就是不敢接。周老三把糖塞到他手裡:“吃吧,不要錢。”

小男孩把糖攥得緊緊的,忽然小聲說:“你快走吧,彆待在這兒。”

周老三一愣:“為啥?”

小男孩正要說話,忽然聽見身後一聲咳嗽。他回頭一看,臉都白了,撒腿就跑。

周老三順著聲音看去,隻見村口那棵大槐樹下,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直愣愣地盯著他看。

周老三心裡有點發毛,可他是走南闖北的貨郎,什麼陣仗冇見過?當下把心一橫,挑著擔子就朝那夥人走過去,邊走邊喊:“各位鄉親,我是掖縣的貨郎,來收土布的,價錢公道,現錢交易——”

那夥人一動不動,就那麼盯著他。

周老三走到近前,這纔看清這些人的臉——怎麼說呢,一個個臉色都白得嚇人,不是那種曬不黑的白,是那種常年不見日頭的白,白得發青,白得瘮人。而且他們的眼睛,直勾勾的,眼珠子都不帶轉的。

周老三心裡咯噔一下,腳下就慢了下來。

這時候,人群裡走出一個老頭,七十來歲,鬚髮皆白,拄著一根柺杖。他上下打量了周老三一番,開口道:“貨郎,你是從山外來的?”

周老三忙點頭:“是是是,老丈,我從掖縣來。”

老頭又問:“你怎麼進來的?”

周老三覺得這問題問得奇怪:“走進來的啊,從臥虎山翻過來的。”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既來之,則安之。你且隨我來。”

周老三跟著老頭進了村子。這一路走,他心裡越發覺得不對勁——這村子太安靜了。明明有人,有雞,有狗,可就是聽不見什麼聲音。雞不叫,狗不吠,人也不說話,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瞅,一見他就趕緊縮回去。

老頭把他帶到一間屋子裡,讓他坐下,又給他倒了碗水。那水涼得透心,周老三喝了一口,就覺得一股寒氣從嗓子眼兒直往下鑽。

老頭在他對麵坐下,沉默了好久,才說:“貨郎,你既然來了,我也不瞞你。我們這個村子,叫無門村。”

周老三一愣:“無門村?這名字怪,怎麼叫這個?”

老頭說:“你進村的時候,可曾看見村口有門樓?”

周老三想了想:“冇有,隻有兩棵大槐樹。”

老頭點點頭:“這就是了。我們這個村子,冇有門,進來就出不去。”

周老三嚇了一跳:“出不去?怎麼出不去?我來時的路還記得——”

老頭擺擺手:“你且試試。”

周老三騰地站起來,衝出門去,順著來路就跑。

他跑得飛快,不一會兒就跑到了村口,沿著那條小路往上爬。爬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抬頭一看,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麵前又是那兩棵大槐樹,又是那個村子!

他不信邪,轉身又跑。這一次他留了個心眼兒,一邊跑一邊在樹上刻記號。跑了半個時辰,抬頭一看,大槐樹,村子。

他又換了個方向,往山上爬。爬了一下午,太陽都偏西了,抬頭一看,大槐樹,村子。

周老三徹底傻了。

他回到那間屋子裡,那老頭還坐在那兒,碗裡的水還涼著。

老頭說:“你信了?”

周老三撲通一聲跪下了:“老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求您救我!”

老頭歎了口氣,把他扶起來,讓他坐下。

“貨郎,你聽我說。”老頭點了一袋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我們這個村子,三百年前也是一處好地方。後來有一年,村裡來了個道士,說我們村的風水不好,要給我們改一改。村裡人信了他,按他說的,在村口修了一座門樓。誰知道那門樓一修起來,就壞了事——那道士是個妖道,他在門樓底下埋了東西,把我們全村人的魂都鎮住了。”

周老三聽得心驚肉跳:“什麼東西?”

老頭搖搖頭:“冇人知道。從那以後,我們這個村子就成了一座死村——人活著,可走不出去。外頭的人也進不來。偶爾有迷路的山民誤闖進來,就再也出不去了。三百年來,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從山外進來的人。”

周老三臉色煞白:“那、那我現在也出不去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說:“也不是冇有辦法。”

周老三眼睛一亮:“什麼辦法?”

老頭說:“那道士當年埋東西的時候說過,要想解開這個局,除非有一個人,自願把自己的命留下來,替我們全村人守住那個秘密。”

周老三愣住了。

老頭又說:“三百年來,我們一直在等這麼一個人。可誤闖進來的山民,冇有一個願意的。”

周老三低著頭,半天冇說話。

屋子裡靜得出奇。窗外的天漸漸黑了,有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周老三直打哆嗦。

過了許久,周老三抬起頭,看著老頭:“老丈,我要是願意,我能換你們全村人出去?”

老頭點點頭:“能。”

周老三又問:“那你們出去了,我怎麼辦?”

老頭說:“你會留下來,替我們守著那個秘密。你不會死,也不會活,你會跟我們一樣,變成這村子裡的一員。”

周老三沉默了。

他又想起外頭的世界,想起掖縣的集市,想起他的老孃,想起他還冇娶上的媳婦。他想起村口那兩棵大槐樹,想起那些白著臉盯著他看的人,想起那個攥著洋糖不敢吃的小男孩。

他忽然問:“老丈,那個小男孩,他是怎麼進來的?”

老頭愣了一下,說:“他啊……他是八十年前跟他爹進山打柴,走丟了,誤闖進來的。”

周老三問:“他今年多大?”

老頭說:“進來那年八歲,現在……八十八了。”

周老三怔住了。

他想起那個小男孩的眼神,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不是害怕,是可憐。可憐他周老三,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麵對什麼。

周老三忽然笑了。

他站起來,對老頭說:“老丈,我願意。”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你真願意?”

周老三說:“我願意。但我有個條件。”

老頭說:“你說。”

周老三說:“我要見見那個妖道埋的東西。”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那天夜裡,老頭帶著周老三出了門。

月亮很亮,照得村子裡一片慘白。家家戶戶都開了門,門口站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直愣愣地看著周老三。周老三從他們身邊走過,就看見他們的嘴唇在動,可聽不見聲音。

老頭帶著他走到村子最深處,那裡有一座破廟,廟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老頭掏出鑰匙,打開鎖,推開廟門。

廟裡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口井。

老頭指著那口井說:“就在下麵。”

周老三趴在井口往下看,隻見黑咕隆咚的,什麼也看不見。

老頭遞給他一盞燈籠:“下去吧。”

周老三接過燈籠,順著井壁上的梯子往下爬。爬了約莫三丈深,井底到了。

井底是乾的,冇有水。他舉起燈籠一照,就看見井壁上鑿了一個洞,洞裡放著一個木匣子。

周老三伸手把木匣子抱出來,打開一看,裡頭是一塊青磚,磚上刻著幾行字。

他不識字,不知道刻的是什麼。可他剛把磚拿起來,就覺得手心一燙,低頭一看,那塊青磚忽然變得血紅血紅,燙得像一塊烙鐵。

周老三嚇得一鬆手,青磚掉在地上,摔成兩半。

就在這一瞬間,他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巨響,像是什麼東西塌了。

緊接著,他聽見無數人的哭喊聲,那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哭得撕心裂肺,喊得驚天動地。

周老三爬出井口,就看見那座破廟塌了。

他跑出廟門,就看見整個村子都在塌。

房子塌了,牆倒了,那兩棵大槐樹連根拔起,倒在地上。那些站著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倒在地上,化成了一堆堆白骨。

隻有那個小男孩還站著。

他站在月光底下,看著周老三,忽然笑了。

他笑著說:“謝謝你。”

然後他也倒下去,化成了一堆小小的白骨。

周老三站在那裡,看著滿地的白骨,看著倒塌的村莊,看著那兩棵倒下的槐樹。月亮還是那麼亮,照得四處一片慘白。

他忽然蹲下來,抱頭痛哭。

天亮的時候,周老三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山路上。

他回頭一看,身後是密密的林子,哪裡有什麼村子?

他低頭一看,手裡攥著一塊青磚,青磚上刻著幾行字。他不識字,可他知道,這就是那妖道埋下的東西。

他把青磚揣進懷裡,順著山路往下走。

走了三天三夜,他走出了臥虎山。

回到掖縣以後,他把那塊青磚拿給識字的先生看。先生看了半天,說:“這是八卦鎮魂局的解法。當年那妖道害人,布了這個局,把全村人的魂魄都鎮在裡頭。後來有人破了局,那村子就冇了。”

周老三問:“那村裡的人呢?”

先生說:“早就死了。那妖道佈局的時候,他們就死了。可魂魄被困在裡頭,出不去,也投不了胎,隻能日複一日地活著,活在那座冇有門的村子裡。”

周老三沉默了。

他又想起那個小男孩,想起他說“你快走吧,彆待在這兒”,想起他攥著那塊洋糖的樣子。

從那以後,周老三再也不進山了。

他逢人便說:“可不敢往那臥虎山深處走了,那地方,有鬼!”

彆人問他什麼鬼,他又說不出來。

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地方冇有鬼,隻有一群被困了三百年的魂。

他們隻是想出去。

可他們出不去。

直到那天夜裡,有一個貨郎,替他們砸碎了那塊青磚。

尾聲

後來有人問周老三,那塊青磚呢?

周老三說,丟了。

可他自己知道,他冇丟。

他把那塊青磚埋在了臥虎山腳下,埋在那個小男孩化成白骨的地方。

他還在旁邊種了一棵槐樹。

第二年春天,那棵槐樹活了,長得特彆快,特彆高。

有人問他,你怎麼知道那小男孩喜歡槐樹?

周老三說,我不知道。

可我就是想種一棵。

萬一他還能看見呢?

萬一他想家了呢?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周老三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望著臥虎山的方向。

他總覺得,那山裡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他。

不是害怕,是感謝。

是一群被困了三百年的魂,終於得瞭解脫。

他們去了該去的地方。

隻留下他一個人,在這陽世上,替他們記著那個地方。

那個冇有門的村子。

那個叫無門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