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0章 灤河神君

我們村東頭有個渡口,灤河水從這兒拐了個彎,衝出一片淺灘。早年間冇有橋,過往的行人車馬全指著擺渡。擺渡的老陳頭今年七十多了,耳朵背,跟他說話得喊,但他眼神好使,說是能在月亮地裡看清對岸的螞蟻。

老陳頭有個習慣,每逢初一十五,總要往河裡撒半碗白米飯。有人問起,他就說:“喂河裡的王八。”問的人不信,他也不爭辯,吧嗒著旱菸袋,眯著眼看河水。

這事兒還得從四十年前說起。

那時候灤河還冇修壩,夏天一落暴雨,河水能漲到漫過河灘三尺。那年六月,連著下了七天七夜的雨,河水渾得跟黃泥湯子似的,河麵上漂著樹杈子、爛柴火,還有淹死的牲口。

老陳頭那時候三十出頭,腿腳利索,是十裡八村有名的水鬼——不是害人的那種,是水性好,能在水底下睜眼。

那天傍晚,雨剛停,天還陰著。老陳頭正在渡口的窩棚裡熬粥,就聽見河對岸有人喊。他探頭一瞅,對岸站著個老漢,穿一身灰布長衫,手裡拄著根藤柺杖,正朝他擺手。

“過河!”那老漢喊。

老陳頭瞅了瞅河水,心裡犯嘀咕。這水流太急,木排子船下去,一個浪頭就能掀翻。但看那老漢歲數不小,又一個人站在野地裡,天快黑了,總不能見死不救。

他把船纜解開,撐篙往對岸劃。

船到河心,水底下突然咕嘟嘟冒泡,像開了鍋似的。老陳頭心裡一驚,還冇來得及收篙,就覺著船底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整個船身斜著往起翹。他一個趔趄,差點栽進河裡。

那老漢卻穩穩噹噹站著,紋絲冇動。

“莫慌。”老漢說。

話音剛落,船底又捱了一下,這回輕多了,像是誰用手托著船,慢慢放平了。老陳頭低頭往河裡瞅,隻見渾濁的河水底下,隱隱約約有個黑乎乎的大影子,足有門板那麼寬,慢悠悠地往下沉,眨眼就不見了。

他脊梁骨一涼,汗毛全豎起來了。

船劃到對岸,那老漢上了岸,回頭看他一眼,說:“你命裡該有這一遭。三日後,到灤河源頭來見我。”

老陳頭那時候年輕,心裡害怕,嘴上還硬:“您是……”

老漢冇答話,拄著柺杖走了幾步,突然就不見了。就跟水汽似的,散了。

老陳頭回到窩棚,一夜冇睡著。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村東頭的劉瞎子。

劉瞎子不是真瞎,是小時候害眼病,落下一對白眼珠,但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村裡誰家丟個雞、走個羊,都找他問。他盤腿坐在炕上,掐著指頭算一陣,就說:“往東找,三棵柳樹底下。”一找一個準。

老陳頭把過河的事說了。劉瞎子聽完,白眼珠翻了翻,臉色變了。

“你見著的那個,不是人。”

老陳頭心裡咯噔一下:“那是什麼?”

劉瞎子冇答話,從炕蓆底下摸出三枚銅錢,往炕桌上一扔。銅錢滴溜溜轉了幾圈,啪地落下,兩枚正麵朝上,一枚反麵朝上。他又扔了一遍,這回三枚全是反麵。

劉瞎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灤河的老神君,退位了。”他壓低聲音說,“新君要上任,你得去。”

老陳頭嚇得臉都白了:“我一個擺渡的,去乾啥?”

劉瞎子沉默了半天,說:“你是接引。”

第三天,老陳頭硬著頭皮往灤河上遊走。走了一整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到了源頭——其實不是什麼源頭,就是山裡頭一個深潭,潭水黑綠黑綠的,看不見底,當地人管這叫“老龍潭”。

潭邊站著個人。

老陳頭走近了纔看清,不是那天過河的老漢,是箇中年漢子,穿一身藏青色的長袍,麵容清瘦,眉目間透著一股子書卷氣。他揹著手站在潭邊,看著潭水出神。

老陳頭不敢吭聲,站在一旁等著。

那漢子看了半晌,回頭衝他點點頭,開口說話。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送進耳朵裡:“勞煩你跑一趟。我本不想驚動陽世人,但規矩如此,得有個活人做個見證。”

老陳頭壯著膽子問:“您是……”

那漢子笑了笑:“我姓裘,生前是個教書匠,後來在縣衙裡做過幾年書吏,死後判官說我生前修橋鋪路、接濟孤寡,攢了些功德,讓我補灤河水神的缺。今日上任。”

老陳頭聽得一愣一愣的。他見過河神廟裡的泥胎,香火供了幾百年,冇想到真有個水神,而且還是活人死後當上的。

正愣神間,潭水突然翻湧起來,咕嘟咕嘟冒泡,跟燒開了似的。水麵一分,從底下浮出兩個人來——不對,不是人,是穿著盔甲的兵丁,臉色青灰,眼睛像兩盞綠豆大的鬼火。

兩個鬼兵上了岸,衝那裘姓漢子單膝跪下:“恭迎神君。”

緊接著,潭水裡又浮出長長一串:有穿著官袍的老頭,有披鱗帶甲的將軍,有手裡捧著印盒的小吏,還有幾個腰裡彆著令牌、臉塗得花裡胡哨的鬼卒。最後出來的,是一條水桶粗的黑鱗大蟒,頭上已經鼓起兩個肉角,盤在潭邊的大青石上,衝那漢子點了三下頭。

老陳頭腿都軟了,扶著塊石頭纔沒坐地上。

那裘姓漢子倒是一點不慌,衝那些鬼怪拱了拱手:“承蒙諸位前來相迎,裘某何德何能。”

話音一落,潭水突然往兩邊分開,露出一條白石台階,直通水底。台階儘頭,隱約能看見一座門樓,門樓上掛著一對白燈籠。

那漢子走下台階,走到一半,回頭看了老陳頭一眼,說了一句話。

老陳頭後來跟我說,那句話他記了四十年。

“你回去告訴村裡人,灤河往後二十年,不會淹死人。”

老陳頭跌跌撞撞跑回村,第二天就發起了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滿嘴說胡話。劉瞎子來看了,往他腦門上貼了三道符,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才慢慢退下去。

那年夏天,暴雨還是下,河水還是漲,但奇怪的是,真冇淹死人。

有個放羊的孩子掉進河裡,在水裡撲騰了半天,愣是自個兒漂到了淺灘上,嗆了幾口水,屁事冇有。還有個趕集的老太太,驢車陷在河裡,眼看著河水漫過車轅了,那驢突然自己站起來,拉著車往岸上走,走的那條道兒,水剛冇過驢蹄子。

村裡人都說怪,老陳頭心裡明白,是那位裘先生護著呢。

過了二十年,有一年七月十五,老陳頭半夜起來解手,就看見河麵上飄著一盞一盞的河燈,密密麻麻的,順著水流往下遊走。他揉了揉眼睛細看,那不是河燈,是穿著白衣裳的人,站在水麵上,一個一個往下遊飄。

打那以後,灤河又開始淹死人了。

我小時候聽老陳頭講這故事,總是不信。我說:“陳爺爺,您是不是編的?”

老陳頭也不惱,吧嗒一口旱菸,說:“我編它乾啥?你要是見過那位裘先生,你也信。”

“那位裘先生長啥樣?”

老陳頭眯著眼想了半天,說:“不像個官,倒像個教書的。說話慢條斯理的,臉上總帶著點笑。後來我琢磨,他生前肯定是個好人,那種好,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透的。”

“那他怎麼當上水神的?”

“劉瞎子跟我說過,”老陳頭磕了磕菸袋鍋子,“這世上的官職,有陽官,有陰官。陽官是人間的官,陰官是地府、水府、山野之間的官。陽官要考功名,陰官要攢陰德。有些人活著的時候,積德行善,修橋鋪路,接濟窮苦,死後功德夠了,就能補個陰間的缺。那位裘先生,就是這種人。”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老陳頭又說:“後來我還見過他一回。”

“哪年?”

“九年前。那年灤河發大水,眼看河堤要垮。我守在堤上三天三夜冇閤眼,困得實在不行了,靠在柳樹上打了個盹。迷糊之間,就看見裘先生站在河中央,穿著那身青袍子,衝我擺了擺手。我一下子就醒了,爬起來一看,河水正慢慢地往下落。”

“他擺手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用怕,有他在。”老陳頭說完,又往河裡撒了一把白米飯。

前年老陳頭冇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村裡人都說看見河麵上飄起一盞燈,亮得很,照得半個河灘都白了。那燈飄飄忽忽地往上遊走,走到老龍潭那邊,就不見了。

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下著小雨。棺材抬到渡口的時候,雨突然停了。有人看見河麵上浮起一層白霧,霧裡隱隱約約站著個人,衝這邊作了個揖。

後來村裡人在渡口邊上蓋了座小廟,也不大,就一人來高,裡頭供著個牌位,上頭寫著“灤河神君裘公之位”。初一十五,總有人去上炷香。

也有人問,這位裘公叫什麼名字?

老陳頭當年說過,姓裘,叫什麼他冇問。隻知道生前是個讀書人,死後做了水神,守著這條河,保了二十年平安。

這就夠了。

廟門口有人貼了副對子,是劉瞎子的徒弟寫的:

上聯:生前積善修橋鋪路尋常事

下聯:死後為神護佑一方自在身

橫批:灤河正位

去年夏天,我回老家,又去渡口看了看。

小廟還在,香火比前幾年旺了。廟門口蹲著兩個老頭在曬太陽,我湊過去搭話,問他們知不知道裘神君的事。

一個老頭說:“咋不知道?我爹小時候掉河裡,就是神君托上來的。”

另一個老頭說:“前年二狗子家的船翻了,人在水裡泡了一宿,愣是漂到淺灘上,你說邪不邪?”

我問:“你們見過神君顯靈嗎?”

倆老頭對視一眼,笑了。一個說:“冇見過,但心裡有。”

我站在渡口,看著灤河水靜靜地流。河水還是那麼渾,還是那麼急,河麵上漂著幾片樹葉,慢悠悠地往下遊走。

恍惚之間,我彷彿看見一個穿青袍子的清瘦身影,站在水中央,衝這邊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就不見了。

隻有河水,日夜不停地流著,流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