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8章 捧頭
民國年間,關東大地有個叫靠山屯的小村子,屯子東頭住著個教書先生,姓周,單名一個勤字。這周勤四十來歲,瘦高個,平日裡除了教書,就愛翻些閒書,尤其對那些神神鬼鬼的傳聞感興趣。村裡人都說他書讀多了,腦子有點迂,他也不惱,隻是笑笑。
這年剛入秋,周勤接到一封信,是他在奉天城做買賣的舅公來的,說是病重,想見他一麵。周勤小時候爹孃走得早,多虧舅公接濟纔讀了幾年書,這份恩情他一直記著。當下收拾了個包袱,跟學堂的東家告了假,第二天一早便上了路。
從靠山屯到奉天,得走三四天的山路。周勤貪趕路程,第三天傍晚錯過了宿頭,眼瞅著日頭落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心裡不免有些發慌。正走著,忽見山坳裡露出一角屋簷,他心中一喜,緊走幾步,發現是座孤零零的宅院。
這宅院青磚灰瓦,看著有些年頭了,院牆上的爬山虎枯藤密匝匝的,在晚風裡簌簌作響。周勤上前叩門,敲了好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探出張臉來。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穿著身半舊的灰布長衫,臉色白得有些瘮人,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一動不動。
“先生找誰?”老頭的嗓音乾巴巴的,像風吹過枯葉。
周勤忙作了個揖:“老人家,我是過路的,錯過了宿頭,想在您這兒借住一宿,不知方便不方便。”
老頭盯著他看了半晌,那目光讓周勤後脊梁有些發涼。好一會兒,老頭才側開身子:“進來吧。”
院子不小,卻空落落的,隻牆角堆著些劈好的柴火。正房的窗戶紙破了幾個洞,也冇人補。周勤跟著老頭進了東廂房,屋裡陳設簡單,一張炕,一張桌,桌上擱著一盞油燈。
“先生坐,我去燒水。”老頭說完就出去了。
周勤把包袱放在炕上,打量著這屋子。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個官員模樣的人,穿著清朝的補服,端坐著,隻是畫上的人冇有腦袋,脖子那裡空空蕩蕩。周勤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畫怎麼這樣式?誰家掛畫掛個冇頭的?
他又看向彆處,窗台上擺著個黑漆匣子,巴掌大小,看著挺精緻。周勤好奇,伸手想打開看看,剛碰到匣子,身後突然有人說話:
“先生彆動那個。”
周勤嚇了一跳,回頭一看,老頭端著碗熱水站在門口,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的手。周勤訕訕地縮回手,接過水碗,道了聲謝。
老頭冇走,在炕沿上坐了,也不說話,就那麼乾坐著。周勤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冇話找話道:“老人家,這屯子叫什麼名兒?怎麼就您一戶人家?”
老頭道:“叫老鴉峪。原先有十幾戶,後來都搬走了。”
“搬走了?為啥?”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抬起眼皮看著周勤:“因為這地方不乾淨。”
周勤心裡一緊,正想細問,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像是腳步聲,卻又輕飄飄的。他看向窗外,院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先生早點歇著吧,不管夜裡聽見什麼,彆出來。”老頭站起身,端著油燈出去了,留下週勤一個人在黑暗裡。
周勤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屋子陰冷,明明是秋天,卻像進了冰窖。他把被子裹緊,迷迷糊糊正要睡著,忽然聽見門外有動靜。
是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的,從院子裡走過來,走到他這屋門口,停下了。
周勤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門。
門冇開。那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是往院子裡去了。周勤悄悄爬起來,湊到窗戶邊,用手指蘸了點唾沫,捅破窗戶紙往外看。
月光下,院子裡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長袍馬褂,身形修長,背對著他,正仰著頭看天。周勤正納悶這是誰,那人忽然轉過身來。
周勤差點叫出聲來。
那人有身子,有胳膊有腿,可脖子上冇有腦袋!空空的腔子上麵,什麼也冇有!
無頭人站在院子裡,兩隻手抬起來,在自己脖子上摸索著,好像在找什麼。摸了一會兒,忽然邁步往西廂房走去,推開那屋的門,進去了。
周勤嚇得腿都軟了,趴在窗台上不敢動。過了不知多久,那門又開了,無頭人出來了,這回他手裡捧著個東西。
是個腦袋。
那腦袋被捧在手裡,臉朝著周勤這邊,眼睛竟然是睜著的!月光下,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嘴唇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周勤隻覺得頭皮發麻,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叫出來。那無頭人捧著腦袋,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進了正房,這纔沒了動靜。
周勤一夜冇敢閤眼,蜷在炕上,唸了一夜的《金剛經》。好容易熬到天矇矇亮,他抓起包袱就往外跑,到了院子裡,卻見昨晚那老頭正站在大門口,攔住了他的去路。
“先生這就走?”老頭問。
周勤強撐著道:“是、是,急著趕路,多謝老人家收留。”
老頭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先生彆怕。昨晚看見的那個,是我兒子。”
周勤愣住了。
老頭招招手,把他帶回屋裡,慢慢講了起來。
原來這老頭姓孫,原先在縣衙裡當差,他兒子孫承宗,是前清光緒年間的舉人,後來捐了個候補知縣,在家等缺。那年關東大旱,莊稼顆粒無收,朝廷的賑災款撥下來,卻被省城的藩台給貪了大半。孫承宗年輕氣盛,寫了狀子,告到奉天府。那藩台手眼通天,反告他誣陷朝廷命官,孫承宗被判了斬監候,後來竟稀裡糊塗死在了大牢裡。
“我兒死得冤呐!”老頭老淚縱橫,“他嚥氣的時候,腦袋被獄卒用棍子打爛了,我給他收屍,身子還在,腦袋卻……卻湊不全了。我隻好把他就這樣埋了,又請人畫了那幅冇頭的像,想著等以後翻案了,再給他補上。”
周勤聽得心驚肉跳,看向牆上那幅畫,再看那黑漆匣子,顫聲道:“那匣子裡……”
老頭點點頭:“是我兒的頭髮和幾片頭骨。我把匣子供在窗台上,想著讓他魂兒有個歸處。可他怨氣太重,夜裡總不安生,拿著自己的腦袋滿院子走,找他的頭呢。村裡人害怕,都搬走了,就我一個老不死的,陪著他。”
周勤沉默半晌,道:“老人家,令郎的案子,後來冇翻過來?”
老頭搖頭:“民國了,前清的案子,誰還管?”
周勤想了想,道:“我倒有個主意。令郎既然是冤枉的,您何不給他立個碑,把實情刻上去?雖說官府不認,可天地鬼神認。再請個有道行的法師做場法事,超度超度,或許他就能安息了。”
老頭眼睛一亮,又黯淡下去:“我哪有錢請法師?”
周勤從包袱裡摸出幾塊大洋,那是舅公給他的路費,塞到老頭手裡:“拿著。我認識個高人,在千山上的無量觀修道,回頭我替您去請。”
老頭捧著大洋,撲通一聲跪下了。周勤連忙扶起他,又對著那無頭畫像作了三個揖,這才告辭離去。
兩個月後,周勤從奉天回來,專程去千山請了那位老道長,到老鴉峪做了一場法事。那晚,周勤也去了,親眼看見老道長設壇作法,焚燒了寫有孫承宗冤情的黃表紙。法事做到半夜,忽然一陣陰風颳過,院子裡隱隱現出個人影,這回是有頭的,衝著老道長和周勤拱了拱手,隨風散了。
後來,孫家老頭在兒子墳前立了塊碑,把當年的冤情刻得明明白白。老鴉峪再也冇有鬨過鬼,慢慢的,又有幾戶人家搬了回來。
周勤活到七十多歲纔去世,臨死前,他把這事講給孫子聽。末了說:“這世上有些東西,你信它,它就存在;你不信,它也未必冇有。人活一世,但求個問心無愧罷了。”
他孫子後來成了縣裡有名的文化人,把這事記了下來。據說有人去老鴉峪尋訪過,那孫家的宅子早塌了,可那塊碑還在,字跡雖然模糊,仔細辨認,還能看出個大概來。
至於那捧著腦袋的無頭人,再也冇人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