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土地廟寄靈人
一
遼西走廊儘頭,有個叫靠山屯的村子,村東頭有座土地廟,巴掌大的地方,香火卻旺。
廟裡供的土地爺不是泥胎,是塊一人高的青石頭,年頭久了,石頭被香火熏得油黑髮亮,隱隱約約能看出個人形輪廓。村裡老輩人說,這是清朝那會兒就有的,石頭自己長的,不是人鑿的。
石像邊上坐著個看廟的老頭,姓杭,叫什麼冇人記得,都叫他杭大爺。
杭大爺七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兩隻眼睛卻亮得嚇人。他白天坐在廟門口曬太陽,晚上就睡在廟裡那張破木板床上。誰家有個頭疼腦熱、丟雞少鴨的,都來找他。他也不畫符不唸咒,就是閉著眼睛坐一會兒,然後告訴你往哪個方向去找,或者上誰家去要,十有八九能應驗。
有人問他:“杭大爺,您這是跟土地爺通的信兒?”
杭大爺睜開一隻眼,嘿嘿一笑:“我跟他是鄰居,嘮嗑方便。”
二
這年冬天,靠山屯出了件怪事。
村西頭老王家的小孫子,才三歲,突然不吃不喝,整天對著牆角喊“爺爺來了”。他親爺爺早死了五年了。他媽嚇得直哭,他爹王老六扛著鎬頭就要刨牆。
被人攔下來,拽到了杭大爺跟前。
杭大爺正蹲在廟門口抽旱菸,聽完王老六的話,把菸袋鍋往鞋底上磕了磕:“你家那房子,是不是蓋在你爺原先那間老房的當間兒?”
王老六一拍大腿:“可不是嘛!我爺那老房塌了,我就在原地基上蓋的新房!”
杭大爺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走,瞧瞧去。”
到了王家,杭大爺繞著房子轉了一圈,站定在西牆根底下,拿腳跺了跺地:“往下挖三尺。”
王老六掄起鎬頭就刨。刨了冇幾下,“哢嚓”一聲,鎬頭刨出個青花瓷罈子來,罈子裡裝著半罈子銅錢,都鏽成疙瘩了。
杭大爺說:“你爺爺當年埋的,留著給孫子娶媳婦用的。你們蓋房把罈子壓底下了,他著急。”
王老!”
當天晚上,那小孫子就開口要粥喝了。
這事傳出去,杭大爺的名聲更大了。有人說是杭大爺道行深,能跟陰間通上話。杭大爺聽了就笑:“我跟誰通話?我就是個看廟的。”
三
轉過年來,開春的時候,村裡來了個收山貨的老客,姓胡,長得白白胖胖,操著一口關裡口音。他在村裡住了三天,天天往杭大爺跟前湊,今天送包點心,明天遞根菸卷。
杭大爺也不客氣,給就吃,遞就抽,就是不多說話。
第三天晚上,胡老客憋不住了,趁著月亮地兒,把杭大爺堵在廟門口。
“杭大爺,我跟您打聽個事兒。”
杭大爺靠著門框,眯著眼睛看月亮:“說吧。”
“我爹去年冇了,托夢給我,說他在那邊過得不好,缺錢花。我燒了不少紙錢,他還是托夢說不夠。我找人看了,說是我燒的錢他收不著,得找有德行的人幫著遞一遞。您老能不能……”
杭大爺扭過頭,盯著胡老客看了半天,看得他心裡發毛。
“你不是人。”
胡老客臉一白。
“彆怕,”杭大爺擺擺手,“你是胡家的吧?長白山上那一支的。”
胡老客撲通一聲跪下了:“老爺子好眼力!我是胡三太爺底下的,出來曆練,不想讓人看出根腳。我爹真是冇了,也真是托夢說錢不夠花……”
杭大爺把他拽起來:“行了行了,起來說話。你們仙家死了,跟人死了不是一個道兒,歸地府管不假,但走的是另外的關口。你燒那些黃紙,到了那邊就變成草紙,冇用。”
胡老客眼淚都下來了:“那怎麼辦?我爹在那邊受苦,我這當兒子的……”
“彆急,”杭大爺揹著手,在月亮地裡走了兩步,“明兒個夜裡,你到村北頭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等著。看見有個穿黑衣服的走過去,你就喊他一聲‘老關’,然後把這個給他。”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紙,上頭畫了幾個彎彎扭扭的道道,疊成個三角包。
“他要是問你是誰給的,你就說‘看廟的老杭’。”
四
第二天夜裡,胡老客早早蹲在歪脖子柳樹底下。
月亮又大又圓,把地照得跟白天似的。等到後半夜,胡老客都快睡著了,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他抬頭一看,一個穿黑衣服的矮胖漢子,正從柳樹底下走過去。
“老關!”
那矮胖漢子站住了,扭過頭來。
胡老客這纔看清,這人生的黑紅臉膛,濃眉大眼,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看著像個鄉下財主。
“你認得我?”
胡老客把三角包遞過去:“看廟的老杭讓給的。”
黑臉漢子接過三角包,打開一看,臉色變了。
他抬頭看了看土地廟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胡老客,把那三角包往懷裡一揣,歎了口氣:“你爹的事兒我知道了,下個月十五,讓他去投胎,好人家。”
說完,人就不見了。
胡老客愣了半天,連滾帶爬跑回土地廟,衝著杭大爺就磕頭。
杭大爺正躺在木板床上,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回去睡吧,記住了,你們仙家死了,走的是關老爺那條道,不是閻王爺那條。下回彆瞎燒紙了,糟踐東西。”
五
那年夏天,靠山屯遭了旱災。
從五月到七月,一滴雨冇下,地裂得像烏龜殼,苞米稈子一碰就斷。村裡人求雨求了好幾回,龍王廟裡香火燒得牆都黑了,愣是一點兒用冇有。
村長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來找杭大爺。
“杭大爺,您老能不能跟土地爺遞個話?”
杭大爺坐在廟門口,搖著蒲扇:“土地爺管不了下雨,那是龍王的事兒。”
“那您能不能跟龍王遞個話?”
杭大爺抬頭看了看天,太陽白花花地晃眼。
“遞話倒是能遞話,就是不知道人家聽不聽。”
當天夜裡,杭大爺一個人出了村,往北走了二十裡地,到了大淩河邊。
河水快乾了,剩個河心子,淺淺的一汪。杭大爺站在河灘上,從懷裡摸出三根香,往乾裂的河泥裡一插。
香自己著了。
杭大爺盤腿坐下,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
就這麼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天還是晴的,一絲雲彩冇有。村裡人都歎氣,說杭大爺也不靈了。
杭大爺回來倒頭就睡,睡到下午才醒。醒了之後,啥話冇說,就著鹹菜喝了兩碗苞米糊糊。
第三天早上,天剛矇矇亮,有人聽見打雷的聲音。
起來一看,北邊天上湧過來一片黑雲,像千軍萬馬似的,眨眼間就把整個天蓋住了。緊接著,瓢潑大雨就下來了。
這場雨下了足足兩個時辰,地裡喝得透透的,河也滿了,井也滿了。
雨停了之後,有人在河邊看見一條死了的大黑魚,足有扁擔長,腦袋上有個窟窿。那人把魚扛回村裡,問杭大爺能不能吃。
杭大爺看了一眼:“埋了吧,這是大淩河的河工,替人頂罪的。”
六
入了秋,村裡來了個雲遊的老道,邋裡邋遢,衣裳上全是油漬,手裡拿個拂塵,馬尾都禿了。
老道在村裡轉了一圈,轉到土地廟跟前,站住了。
他盯著那塊青石頭看了半天,又盯著杭大爺看了半天。
“這位老施主,”老道開口了,“借一步說話。”
杭大爺跟著他走到廟後頭的棗樹下。
老道的眼睛突然亮了,像兩盞燈。
“我當是誰,原來是靈霄殿上的故人。”
杭大爺笑了笑:“道爺認錯人了。”
“錯不了,”老道往前走了一步,“五百年了,你身上那點兒仙氣還冇散儘呢。當年你在靈霄殿上當差,給玉帝端茶送水,大夥兒都叫你寄靈童子。有一回蟠桃會上,你打碎了個琉璃盞,被貶下凡間投胎。這事兒我親眼見的。”
杭大爺還是笑:“道爺說書呢?我聽不懂。”
老道歎了口氣:“你不認也罷。不過我要告訴你,你這一世的陽壽快到了。我算著,就是今年冬至。你有什麼心願未了,抓緊辦了。”
杭大爺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
“道爺,我有個事兒想問問。當年在靈霄殿上,我打碎那個琉璃盞,到底是因為手滑,還是有人推了我一把?”
老道的臉色變了變。
“你……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一點兒,”杭大爺望著天,“模模糊糊的,像做夢。有人從我後頭撞了一下,我往前一栽,琉璃盞就脫手了。”
老道半天冇說話。
“那人是……”
“你彆問,”杭大爺擺擺手,“我就是想知道,我替誰背了這五百年的鍋。”
老道咬了咬牙:“是織女。她那會兒急著去會牛郎,從你後頭跑過去,撞了你一下。她怕玉帝怪罪,冇敢認。牛郎後來知道了,替她來認,玉帝說已經罰過了,就算了。”
杭大爺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織女啊……七仙女裡頭最俊的那個。行,值了。”
七
冬至那天,下了一場大雪。
杭大爺早上起來,把廟裡廟外掃得乾乾淨淨,又把那塊青石頭擦了又擦。然後他換上一身乾淨衣裳,躺在木板床上,把村裡幾個後生叫過來。
“我走了以後,這廟你們還得看著。石頭是死的,靈是活的。逢年過節,該燒香燒香,該上供上供。不用唸叨我,唸叨那塊石頭就行。”
後生們紅著眼圈點頭。
“還有,”杭大爺喘了口氣,“村北頭那棵歪脖子柳樹,底下埋著一罈子銅錢,是我這些年攢的。挖出來,給村裡修修路。那路太破,下雨天冇法走。”
說完這些,他就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等到日頭偏西的時候,有人看見土地廟上頭飄起一朵白雲,晃晃悠悠往天上去了。
再去看杭大爺,人已經冇了。
後生們把他埋在了村後的山坡上,朝著土地廟的方向。
八
第二年夏天,有人在河裡洗澡,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孩兒,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兩條腿耷拉著,一晃一晃的。
那人覺得眼熟,走近了一看,那小孩兒長得跟杭大爺一模一樣,就是年輕了六十歲。
小孩兒衝他笑了笑,跳下石頭,往河裡走了幾步,就冇影了。
那人回去跟村裡人說,冇人信。
後來有個收山貨的老客經過靠山屯,聽說了這事兒,說:“那是寄靈童子迴天上去了,臨走之前,跟老家告個彆。”
問他怎麼知道的,他說他爹告訴他的。
他爹就是那個胡老客。
九
又過了幾十年,土地廟還在,那塊青石頭還在。
隻是逢年過節上香的時候,有些老人會多說一句:“杭大爺,您在那邊好好的,缺啥托個夢,給您燒過去。”
石頭不說話。
但有時候,廟門口會莫名其妙地多出幾根旱菸葉兒來,都是上好的關東煙。
誰放的,冇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