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臥龍潭
這事兒發生在我爺爺那輩兒。那時候我們村還叫臥龍村,村東頭有個深不見底的水潭,叫臥龍潭。這名字聽著挺氣派,可村裡老輩子人都說,那潭裡住的不是龍,是個成了精的怪物。
我爺爺的爺爺那輩兒,潭水清著呢,夏天娃娃們都在裡頭耍水。可後來不知從哪年起,那水就渾了,黑綠黑綠的,太陽底下都泛著寒光。最怪的是,但凡有人靠近潭邊,準能聞著一股子腥味兒,跟爛魚爛蝦漚了三伏天似的,熏得人腦仁兒疼。
那年夏天,村裡出事了。
先是張老三家那頭大牯牛,好好在潭邊吃草,一眨眼的功夫就冇了。張老三找了一宿,第二天在潭邊找著半截牛繩子,斷口跟刀切的一樣齊整。後來是李寡婦家的閨女,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去潭邊洗衣裳,再冇回來。李寡婦哭得死去活來,趴在潭邊喊了一天一夜,愣是啥也冇撈著。
村裡人都說,這潭裡的東西,開葷了。
我爺爺那時候才二十出頭,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歲數。他爹——也就是我老太爺——是村裡的老把式,一輩子跟水打交道,會看水紋,能辨水味兒。老太爺那幾天總蹲在潭邊抽菸袋鍋子,一蹲就是半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爹,你瞅啥呢?”我爺爺問。
老太爺冇吭聲,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水底下,有東西在喘氣。”
“啥東西?”
“不知道。但個頭不小,憋著勁兒呢。”
冇過幾天,村東頭的劉瞎子找上門來。這劉瞎子是走街串巷算命的,其實眼不瞎,就是小時候害過一場病,落下一雙“陰陽眼”,能瞧見常人瞧不見的東西。他跟我老太爺有幾分交情,進門也不客氣,坐下就開口:
“老哥,你們村這潭裡的東西,我得跟你說道說道。”
老太爺讓座倒水:“你說。”
劉瞎子壓低嗓子:“我前兒個打你們村過,往那潭邊瞄了一眼。好傢夥,那潭麵上浮著一層黑氣,直衝雲霄。黑氣裡頭,趴著個東西,身子有水缸粗,腦袋跟笆鬥似的,正對著村裡吸呢。”
“吸啥?”
“吸人氣兒。你們村最近是不是走人了?”
我爺爺在旁邊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李寡婦家那閨女,可不就是走了嗎?
老太爺抽了口煙:“認得那是啥東西不?”
劉瞎子搖頭:“認不全。看著像蛟,又不是蛟。蛟有角,那東西冇角;蛟有爪子,那東西也冇瞅見爪子。倒是有兩撇老長老長的鬍子,跟鯰魚似的。我琢磨著,八成是條成了精的鯰魚,在江裡修煉了幾百年,不知怎的跑到你們這潭裡安了家。”
“它要乾啥?”
“還能乾啥?修煉唄。這東西修煉到一定火候,就得吸人精氣,化形蛻殼。等它吸夠了,就能化龍。到那時候,你們村一個都跑不了,全得給它陪葬。”
老太爺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有法子治它冇?”
劉瞎子沉默了半天:“有是有,就看你敢不敢乾。”
“說。”
“這東西怕一樣東西——雷火。可它不是尋常妖物,尋常雷火劈不著它。得請有道行的法師,用五雷正法轟它。可咱這地界兒,上哪兒請法師去?”
我爺爺插嘴:“縣城裡不是有個道觀嗎?”
劉瞎子嗤笑一聲:“那觀裡的老道,就會畫符騙錢,真本事屁都冇有。”
這下可犯了難。
也是該著。就在這時候,村裡來了個化緣的老和尚。這和尚穿得破破爛爛,手裡托著個缺了口的銅缽,走起路來一步三搖,看著跟要飯的冇啥兩樣。可怪就怪在,他走到村東頭那棵老柳樹下,不走了,一屁股坐那兒,閉著眼念起經來。
那棵老柳樹,正對著臥龍潭。
唸了冇多會兒,原本平靜的潭水就跟開了鍋似的,咕嘟咕嘟往上冒泡。那泡有大有小,大的跟笸籮似的,往上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腥臭,熏得人直犯噁心。潭邊的野草沾著那泡濺出來的水,立馬就蔫了,跟霜打了一樣。
村裡人都跑出來看熱鬨,遠遠圍著不敢上前。那老和尚也不睜眼,接著念,聲音不高不低,聽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怪的是,那潭水翻騰得更厲害了。到後來,整個潭麵就跟開了鍋的熱粥,咕嘟咕嘟往外湧,湧出來的水都是黑紅色的,腥臭得能把人熏個跟頭。
就這麼唸了小半個時辰,老和尚睜開眼,站起身來,對著潭水說了一句:
“孽障,你還不走?”
話音剛落,潭水嘩啦一聲分開,從裡頭探出個腦袋來。
那腦袋,在場的人都瞧見了。有我老太爺,有我爺爺,還有村裡十幾號人。那腦袋比牛頭還大,灰不溜秋的,一張嘴能吞下個活人。嘴邊上兩撇鬍子,跟兩根繩子似的耷拉著。最瘮人的是那對眼睛,白多黑少,死盯著老和尚,盯得人渾身發冷。
老和尚站在那冇動,對著那腦袋說:“你在這修行了三百年,原本也能成正果。可你起了貪念,害了人命,這因果就背上了。我勸你趁早離去,另尋個去處,好好修行,或許還有轉機。”
那腦袋張了張嘴,竟然發出人聲,甕聲甕氣的,跟悶雷似的:“老和尚,你少管閒事。我在這修煉礙著你什麼了?那幾個凡人,是他們自己找上門來的,與我何乾?”
“孽障,還敢嘴硬。”老和尚搖搖頭,“你吸人精氣,害人性命,這就是你的罪孽。你若不走,貧僧隻好替天行道了。”
那腦袋發出一聲怪笑,聲兒尖得能刺破耳膜:“替天行道?就憑你?你個化緣的窮和尚,能有幾分道行?”
老和尚也不惱,從懷裡掏出個東西來。那東西看著跟塊破布似的,灰不溜秋,皺皺巴巴。他把那東西往空中一拋,說也怪,那破布迎風就長,越長越大,眨眼間變成了一張大網,鋪天蓋地罩下來,把那潭口遮得嚴嚴實實。
那腦袋一見這網,慌了,扭頭就往水裡鑽。可那網就跟有眼睛似的,它往哪鑽,網就往哪收。最後把那腦袋兜了個正著,勒得它動彈不得。
老和尚走到潭邊,對著網裡的東西說:“你服不服?”
那東西在網裡扭來扭去,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跟小孩哭似的。扭了半天,終於不動了,說:“服了。大師饒命。”
“饒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你在這潭裡修行了三百年,這潭也算你的家了。我今日放你一馬,你繼續在這修行,但不能再害人。非但不能害人,還得護著這村裡的人,保他們風調雨順,平安無事。你可願意?”
那東西愣了愣:“大師,你……你不趕我走?”
老和尚笑了:“我趕你走做什麼?你走了,這潭就空了,再來個更凶的,村裡人不是更遭殃?你雖有錯,但修行不易,若肯改過,將功補過,倒也是個緣分。”
那東西沉默了半天,最後點點頭:“我願意。”
老和尚把網收了,那東西慢慢沉回水裡。說來也怪,它一沉下去,那潭水就清了,腥臭味也冇了,就跟換了一潭水似的。
老和尚把網疊好,揣回懷裡,轉身就要走。我老太爺趕緊上前攔住:“大師留步,您幫了我們這麼大的忙,怎麼也得吃頓飯再走。”
老和尚擺擺手:“不用不用,我化緣的,有口吃的就行。”
我老太爺死活不依,拉著老和尚往家走。到了家,讓我奶奶炒了幾個菜,燙了一壺酒,請老和尚上座。老和尚也不客氣,坐下就吃,吃得挺香。
我爺爺在旁邊忍不住問:“大師,您那網是啥寶貝?咋那麼厲害?”
老和尚嘿嘿一笑:“啥寶貝,就是塊破布。”
“不能吧,破布能變大變小?”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說:“小施主,你記住,這世上最厲害的,不是寶貝,是人心。我那網,其實是件袈裟,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師父說,這袈裟上織的是慈悲心,能罩住一切眾生。那東西為啥怕這網?因為它心裡有愧。它知道害人不對,所以一見這網,就心虛了。心虛,就輸了。”
我爺爺聽得半懂不懂。
老和尚吃完飯,拍拍屁股走了。臨走時,他對我老太爺說:“老施主,你們村往後平安了。那東西答應的事,會做到的。不過你們也得記住,每年三月三,往潭裡扔些供品,不用多貴重,幾個饅頭,一塊豆腐,意思意思就行。它是修行之物,也得有人念著。”
老和尚走了,再冇回來過。
打那以後,臥龍潭的水就清了。夏天娃娃們又敢去耍水了,大人也不攔著,隻說一句:“彆往深處去,裡頭住著咱村的保家仙呢。”
說來也怪,從那年起,我們村風調雨順,年年豐收。偶爾遇上旱年,彆的地方莊稼都旱死了,我們村的地裡還能收幾成。村裡人都說,這是潭裡的那位給咱們行方便呢。
我爺爺活了九十多,臨死前還跟我們唸叨:“那年在潭邊,我親眼瞧見那東西的腦袋,比牛頭還大。可後來想想,它也冇那麼嚇人。它就是個修行的,跟咱人一樣,有好的時候,也有壞的時候。老和尚說得對,最厲害的不是啥寶貝,是人心。”
我小時候不信這些,覺得爺爺是編故事哄我們玩。後來有一年,村裡大旱,三個月冇下雨,井都乾了。可那臥龍潭,水還是那麼多,清亮亮的,跟啥事冇有一樣。村長帶著人去潭邊求雨,擺了供品,燒了香。當天晚上,就下了一場透雨。
打那以後,我信了。
去年我回村,路過臥龍潭,看見潭邊立著個小廟,不大,一人多高,裡頭供著個牌位,上寫“臥龍潭保家仙之位”。牌位前頭擺著幾個饅頭,還有一碟豆腐。
我問在潭邊放羊的老漢:“這誰供的?”
老漢說:“村裡人供的。三月三嘛,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
“靈嗎?”
老漢笑了:“靈不靈的,反正供了這麼多年了。咱村風調雨順的,總不是壞事。”
我也笑了,蹲在潭邊抽了根菸。潭水平靜,能看見水底的石子。偶爾有條魚遊過,尾巴一擺,蕩起一圈漣漪。
我想起爺爺說的那句話:最厲害的不是啥寶貝,是人心。
人心要是善,妖也能成仙。人心要是惡,仙也能成妖。
這話,我琢磨了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