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 孫老掌櫃探陰山

民國年間,關外奉天有個小鎮叫靠山屯,屯子裡有個孫家老店,掌櫃的叫孫德厚,五十來歲,為人厚道,買賣公道,方圓百裡都叫他一聲“孫善人”。

這孫德厚有個毛病——怕爹。

他爹孫老爺子,八十多了,脾氣暴,嗓門大,一頓能吃三碗高粱米飯,罵起人來隔著二裡地都能聽見。孫德厚都當姥爺的人了,在爹跟前還是跟小雞子似的,爹一瞪眼,他腿肚子轉筋。

這年剛入冬,孫老爺子突然不行了。

頭天晚上還吃了兩碗酸菜白肉,罵孫子不會過日子,第二天早上就冇起來。孫德厚請了鎮上的老郎中,老郎中把了脈,搖搖頭:“老爺子這身子骨,怕是燈油快儘了,預備後事吧。”

孫德厚急得滿嘴起泡,天天守在床前伺候。

怪事就從這時候開始的。

頭一樁怪事,是孫老爺子昏迷不醒,可嘴裡老是嘟嘟囔囔,像跟人說話。湊近了聽,又聽不清,偶爾蹦出幾個字:“……我知道……我不去……再等等……”

第二樁怪事,是孫家老店養的那條大黑狗,平常凶得很,這幾天突然蔫了,天天趴在孫老爺子窗根底下,渾身哆嗦,怎麼打都不走。

第三樁怪事,是孫德厚他媳婦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黑影,個子挺高,一動不動的。她以為眼花了,揉了揉,再一看,什麼都冇了。

孫德厚聽了這些,心裡直打鼓。

他年輕時候跑過買賣,見過些稀奇古怪的事,知道這世上有些事兒,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這天夜裡,他正守在爹床邊打盹,突然覺得屋裡冷得厲害,跟冰窖似的。他睜開眼,嚇了一跳——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黑臉,一個白臉,都戴著高帽子,手裡拿著鐵鏈子。

黑臉的說:“孫老爺子,時辰到了,跟我們走吧。”

孫德厚腦袋“嗡”的一聲,他知道這是啥——黑無常,白無常,這是來勾魂的!

他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撲通”就跪下了,給倆鬼差磕頭:“二位爺,二位爺,我爹一輩子冇害過人,求二位爺行行好,再寬限幾天……”

白無常瞅了他一眼,陰惻惻地說:“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讓開。”

孫德厚跪在地上不起來,眼淚嘩嘩的:“二位爺,我爹還冇見著重孫子呢,我兒媳婦剛懷上,大夫說八成是個小子,我爹唸叨多少回了,就想抱抱重孫子……”

黑無常不耐煩了,鐵鏈子一抖:“生死簿上定的日子,改不了。再攔著,連你一塊帶走!”

孫德厚一聽,也豁出去了,把腦袋往地上一磕:“帶走就帶走!我跟我爹一塊走!到了閻王殿我也得替爹求情!”

倆鬼差對視一眼,有點懵。

乾這行多少年了,頭回遇見這種愣頭青。

白無常咳嗽一聲:“孫掌櫃,你這是何苦?你陽壽還冇到呢。”

孫德厚梗著脖子:“我不管!我爹不走我就不起來!”

正僵持著,床上的孫老爺子突然開口了,聲音清楚得很:“德厚,你起來。”

孫德厚扭頭一看,爹醒了,睜著眼看著他呢。

孫老爺子歎了口氣,對倆鬼差說:“二位,我兒子不懂事,彆跟他一般見識。我跟你們走,彆難為他。”

說完,又看著孫德厚:“兒子,爹這輩子罵了你幾十年,你恨爹不?”

孫德厚眼淚嘩嘩的:“爹,你說啥呢,哪有兒子恨爹的?”

孫老爺子點點頭:“行,有你這句,爹冇白疼你。”然後對倆鬼差說,“走吧。”

話音剛落,孫德厚就覺得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前後左右都是霧,啥也看不清。

他正懵著,聽見前麵有人說話:“孫掌櫃,你咋也來了?”

孫德厚抬頭一看,是剛纔那倆鬼差,正架著他爹往前走呢。

他爹回頭瞪他:“你跟著乾啥?回去!”

孫德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跟著來了!他趕緊追上去:“爹,我不回去,我得跟著你,到哪兒都得跟著!”

黑無常氣得直跺腳:“我說你這人咋回事?你是活人,這是陰間,你跟著來乾啥?趕緊回去,再往前走一步,你就回不去了!”

孫德厚說:“回不去就回不去!我跟我爹一起!”

白無常拉了一把黑無常:“行了行了,彆跟他掰扯了,反正他也跟著來了,就讓他跟著吧,到了城隍爺那兒再說。”

孫德厚就這麼跟著,一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現一座大城,城門樓上寫著三個大字——鬼門關。

城門口站著幾個鬼卒,看見孫德厚,都愣了:“哎?活人?”

黑無常擺擺手:“彆問了,一言難儘。”

進了城,街上的景象跟陽間差不多,有賣吃食的,有開店的,來來往往的人——不對,是來來往往的鬼。有的鬼看見孫德厚,湊過來聞聞:“活人氣,真香。”

白無常一巴掌把那鬼扇開:“滾一邊去,這是跟著來的,不許動。”

又走了一陣,到了一座大衙門跟前,匾上寫著“城隍廟”。

孫德厚心想,這就是陰間的官府了。

進了大堂,上頭坐著個穿紅袍的官,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正是城隍爺。兩邊站著牛頭馬麵,還有幾個拿水火棍的鬼卒,看著挺嚇人。

黑無常上前稟報:“稟城隍爺,靠山屯孫老爺子的魂帶來了。隻是他兒子孫德厚,活人一個,非要跟著來,攔都攔不住,請城隍爺發落。”

城隍爺一拍驚堂木:“大膽!活人擅闖陰司,該當何罪?”

孫德厚趕緊跪下,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最後磕頭說:“城隍爺,我爹一輩子冇做過虧心事,咋就不能讓他多活幾年?我兒媳婦懷了孩子,大夫說八成是個小子,我爹就想抱抱重孫子,這點念想都不能有?求城隍爺開恩!”

城隍爺聽了,冇吭聲,翻了翻桌上的簿子,然後說:“孫老爺子,你且上前。”

孫老爺子顫顫巍巍走上前,城隍爺看著他,歎了口氣:“孫老爺子,你可認得我?”

孫老爺子抬頭看了看,搖搖頭:“不認得。”

城隍爺說:“三十年前,你救過一個人。”

孫老爺子想了半天,想起來了。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彆大,他去鎮上看閨女,回來的路上,在路邊雪窩子裡看見一個人,凍得都快硬了。他把那人揹回家,灌了薑湯,又燒了熱炕,守了三天三夜,那人總算活過來了。

那人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老哥,我欠你一條命,早晚得還。”

城隍爺說:“那人就是我。”

孫德厚愣了,孫老爺子也愣了。

城隍爺接著說:“那時候我還在陽間修行,遭了劫難,要不是你,我早就凍死了。後來我修成正果,當了這城隍,一直記著你的恩情。你在陽間這些年,我暗中照應著你,讓你無病無災活到八十。隻是生死簿上,你的壽數早就到了,是我一直壓著冇讓勾魂。”

孫老爺子這才明白,怪不得這些年身體一直硬朗,敢情是城隍爺在還人情。

城隍爺又說:“隻是這人情,也快還完了。生死簿上,你的陽壽隻剩三天,我不能再留你了。”

孫德厚一聽,趕緊磕頭:“城隍爺,您老人家念舊情,求您再寬限幾天,讓我爹看看重孫子!”

城隍爺搖搖頭:“不是我不肯,是天條難違。我雖是城隍,也得按規矩辦事。”

孫德厚不死心,跪在地上不起來。

城隍爺沉吟半晌,說:“這樣吧,我給你指條路。”

他拿出一塊牌子,遞給孫德厚:“這是通關文牒,你拿著它,往西走三百裡,有一座山,叫陰山。陰山腳下有條河,叫忘川河。河邊上有個老婆婆,姓孟,專賣湯水。你去找她,她要是肯幫你,或許還有轉機。”

孫德厚接過牌子,磕了個頭,轉身就走。

孫老爺子在後頭喊:“德厚,你乾啥去?”

孫德厚頭也不回:“爹,你等著,兒子給你找孟婆去!”

從城隍廟出來,孫德厚一路往西走。

路上碰見不少鬼,有趕路的,有乾活的,有蹲在路邊哭的。有個小鬼看他走得急,問:“老哥,乾啥去?”

孫德厚說:“找孟婆。”

小鬼嚇了一跳:“找孟婆?你要喝湯啊?”

孫德厚說:“不喝湯,求她辦事。”

小鬼搖搖頭:“孟婆可不給人辦事,她隻賣湯。”

孫德厚不理他,悶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現一座大山,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頂,山上有火光忽明忽暗,隱隱約約能聽見鬼哭狼嚎的聲音。

這就是陰山。

山下有條河,河水渾黃,翻滾著往下流,河裡好像有人影在掙紮,看著瘮得慌。

河邊上有個草棚子,棚子裡坐著一個老婆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正守著個大鍋,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孫德厚走上前,恭恭敬敬鞠個躬:“您就是孟婆婆吧?”

老婆婆抬起頭,瞅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冇剩幾顆的牙:“喲,活人?稀罕稀罕。來,坐下喝碗湯。”

孫德厚搖搖頭:“婆婆,我不是來喝湯的,我是來求您幫忙的。”

孟婆一聽,臉就拉下來了:“不喝湯你來乾啥?我這兒隻賣湯,冇彆的事。”

孫德厚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又把城隍爺給的牌子遞過去。

孟婆接過牌子看了看,說:“城隍的麵子,我得給。可是小夥子,你找我乾啥?我隻會熬湯,又不會改生死簿。”

孫德厚說:“婆婆,您在這兒熬湯多少年了?天天看著鬼魂過河,啥事兒不知道?您肯定有辦法。”

孟婆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你這孩子,倒是機靈。”

她指著那條河:“看見那條河冇有?那是忘川河。河裡的鬼,都是生前做了孽的,投不了胎,得在河裡泡著,啥時候罪孽消了,啥時候才能上來。你爹這輩子冇做過惡,死後過河容易。可你想讓他多活幾年,就得有人替他受罪。”

孫德厚問:“怎麼替?”

孟婆說:“你在這河邊守三年,替那些過河的鬼撐船。三年期滿,換你爹三年陽壽。”

孫德厚二話不說:“行。”

孟婆瞅著他:“你可想好了。這河裡的鬼,有冤死的,有橫死的,有上吊的,有淹死的,啥樣的都有。你給他們撐船,他們要是高興了還好,要是不高興,能把你拽河裡淹死。”

孫德厚說:“不怕。”

孟婆點點頭:“那行,從今天開始,你就是這忘川河的擺渡人。”

從那天起,孫德厚就在忘川河邊撐船。

白天撐,晚上撐,晴天撐,雨天撐,一天都不歇。

來的鬼各種各樣,有好說話的,有脾氣暴的,有哭哭啼啼的,有罵罵咧咧的。孫德厚都笑臉相迎,平平安安把船劃到對岸。

有一次,來了個女鬼,抱著個孩子,站在河邊不走,非要往回跑。孫德厚攔住她:“大妹子,往回跑冇用,你回不去的。”

女鬼哭著說:“我孩子才三個月,我捨不得他。”

孫德厚歎了口氣,想起自己未出世的重孫子,心裡難受,說:“這樣吧,你把孩子給我,我替你抱著,你安心過河。等我回去了,托人給你孩子燒點紙錢,保佑他平平安安的。”

女鬼跪下來給他磕頭,把孩子的魂交給他。

孫德厚抱著那個小鬼魂,撐了三天船,小鬼魂才慢慢消散,投胎去了。

還有一次,來了個老頭,一看就是生前有錢的主,穿得講究,派頭挺大。上船就罵罵咧咧:“這什麼破船?我在陽間出門都坐轎子,八抬大轎,知道嗎?讓我坐這個?”

孫德厚也不惱,笑嗬嗬地說:“老哥,將就一下吧,過了河就好了。”

老頭上了船,還在罵:“這鬼地方,破破爛爛的,還不如我家柴房……”

船劃到河中間,突然起了風浪,一個浪頭打過來,老頭差點翻下去,嚇得臉都白了。

孫德厚一把拉住他:“老哥,坐穩了,彆亂動。”

老頭這才老實了,一句話不敢再說。

到了對岸,老頭下了船,回頭看了孫德厚一眼,突然鞠了個躬:“兄弟,多謝了。我活著的時候脾氣不好,冇人敢說我,剛纔那一浪,把我罵醒了。我下輩子一定改。”

孫德厚擺擺手:“去吧去吧,好好投胎。”

就這樣,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孫德厚在忘川河邊撐船,整整撐了三年。

這三年裡,他見過了各種各樣的鬼,聽過了各種各樣的故事,心裡也明白了不少事。

原來這陰間,跟陽間差不多,有規矩,有方圓,也有情分。

三年期滿那天,孟婆來找他。

“行了,你回去吧。”

孫德厚問:“我爹能多活幾年?”

孟婆說:“城隍說了,你替你爹積了德,換他三年陽壽。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孫德厚給孟婆磕了個頭,轉身往回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突然一亮,他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爹的床前。

孫老爺子正坐在床上,喝粥呢。

看見兒子醒了,孫老爺子罵了一句:“你個兔崽子,睡三天三夜,嚇死個人!”

孫德厚愣了愣,咧嘴笑了。

後來呢?

後來,孫老爺子又多活了三年。

三年後的冬天,老爺子正抱著重孫子在炕上玩,突然說了一句:“德厚,我得走了。”

孫德厚心裡明白,點點頭:“爹,您慢走。”

孫老爺子親了親重孫子的小臉蛋,往炕上一躺,安安靜靜地走了。

喪事辦完之後,孫德厚一個人在屋裡坐著,突然聽見窗外有動靜。

他推開窗戶一看,院子裡站著兩個人,一個黑臉,一個白臉,衝他拱了拱手。

白無常說:“孫掌櫃,多謝你當年撐船,送了我那幾個兄弟過河。他們托我帶個話,說你在河邊三年,一碗水端平,誰都不偏,他們敬你是條漢子。”

黑無常說:“往後你陽壽儘了,到了那邊,有啥事隻管來找我們,能幫的肯定幫。”

孫德厚笑了笑,也拱了拱手:“多謝二位。”

那倆黑影一閃,就不見了。

從那以後,孫家老店的生意越做越紅火,孫德厚的重孫子也長大成人,娶了媳婦,生了孩子。

孫德厚活到九十九,無病無災,一天夜裡睡著覺,就再也冇醒過來。

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見孫家老店院子裡站著好幾個人,有穿紅袍的,有穿黑袍的,有白臉的,有黑臉的,都衝屋裡作揖。

第二天,孫家人打開孫德厚的箱子,發現裡頭有一張紙,紙上寫著幾行字:

“陰山腳下忘川河,撐船三年換爹活。

平生不做虧心事,生死簿上自寬綽。”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孟婆送的。”

這事後來傳開了,十裡八鄉的人都知道,靠山屯有個孫善人,活著的時候積德行善,死了以後陰間的鬼差都給他麵子。

有人問孫家的後人,這事兒是真的假的?

孫家人笑笑,說:“祖上傳下來的,誰知道呢。”

反正,從那以後,靠山屯的人家,都學會了多做善事,少做虧心事。

不為彆的,就為將來過了河,能有人好好撐船送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