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褂子補過
民國年間,高郵湖西有個叫劉家埠的鎮子,鎮上有個賣鹵味的漢子,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周老三。
周老三的鹵味攤子擺在鎮東頭的土地廟旁邊,每天起早貪黑,鹵些豬頭肉、鴨脖子、豆腐乾子,勉強餬口。這人有個毛病——貪杯。收攤之後,總要打二兩燒酒,坐在攤子後頭自斟自飲,喝到半夜才晃晃悠悠回家。
那年剛入秋,有天晚上週老三又喝晚了。月亮被雲遮了去,四下裡黑得像鍋底,他提著個紙燈籠,沿著湖邊的土路往家走。走著走著,忽然聽見前頭有腳步聲。
他舉起燈籠一照,看見個女人走在前麵。
那女人穿著身靛藍布的褂子,背影看起來三十來歲,走得不緊不慢。周老三冇當回事,隻當是哪家的媳婦回孃家晚了。可他走了幾步,覺著不對勁——那女人的褂子後頭,補著一塊巴掌大的補丁,那補丁的顏色比褂子深些,方方正正的,瞧著不像普通人家補衣裳的手藝,倒像是……
像是官服上的補子。
周老三心裡咯噔一下,又舉起燈籠細看。這一看不要緊,那補丁上隱隱約約還有紋路,像是繡著什麼圖案。他揉了揉眼睛,想再看清楚些,那女人忽然站住了。
周老三也站住了。
那女人慢慢回過頭來。
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周老三看清了——是個眉清目秀的女人,皮膚白得有些過分,像在冷水裡泡了三天。她看著周老三,開口說話,聲音飄忽忽的:
“這位大哥,你是劉家埠的人?”
周老三舌頭有點打結:“是……是啊。”
女人點點頭,又轉回去繼續往前走。周老三站在那兒,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女人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你不走?”
周老三隻好硬著頭皮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周老三忍不住盯著那女人的褂子看。那補丁確實不一般,四四方方,針腳細密,邊緣還繡著雲紋。他越看越像戲台上那些當官的穿的補服。
走到劉家埠村口的時候,那女人又站住了。
“這位大哥,”她指著村口那棵老槐樹,“這樹後頭那戶人家,姓什麼?”
周老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一看,是老槐樹後頭那間破屋。那屋子空了十幾年了,據說原先住著個私塾先生,後來先生死了,屋子就荒了,連門板都掉了一扇。
“那屋子……冇人住啊。”周老三說。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歎了口氣。
“冇人住……那也好。”
說完,她抬腳就往那破屋走。周老三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她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晃晃悠悠,又歪回原處。
周老三拔腿就跑。
第二天,周老三把這事跟他老孃說了。他娘聽了,臉色變了變,問他:“那女人穿的褂子,補丁是方的?”
“是方的。”
“補丁上有冇有花紋?”
周老三想了想:“模模糊糊的,好像有,冇看清。”
他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道那破屋原先住的是誰?”
“私塾先生唄。”
“那私塾先生姓趙,是前清的舉人。聽老輩人說,他在光緒年間中過舉,後來鬨革命了,他就回了老家,在這兒教了幾年私塾。他有個女兒,長得好看,知書達理的。後來不知道怎麼的,那姑娘投了湖。”
周老三聽得後脊梁發涼:“投湖?”
“嗯。有人說是跟人私奔冇成,有人說是在湖邊洗衣服滑下去的,誰也不知道。反正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硬了。她爹就把她埋在了湖西的亂葬崗子上。”
周老三想起那女人往破屋走的模樣,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那她穿的褂子……”
“那趙舉人早年當過一任縣丞,有件七品官的補服,後來不當官了,那衣裳還留著。他閨女死了之後,他把那補服改了改,給閨女穿了去。”
周老三一口燒酒差點噴出來:“補服改的?那不是官服嗎?”
“什麼官不官的,”他娘歎了口氣,“當爹的疼閨女,想把最好的給帶走唄。”
周老三那一宿冇睡著。
過了幾天,他又去鎮上賣鹵味,回來的時候特意繞到那破屋前頭。月光底下,那屋子破破爛爛的,門歪著,窗戶紙早爛冇了。他站在那兒看了半天,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屋裡頭空蕩蕩的,隻有一張歪倒的桌子,幾條爛板凳。牆角堆著些爛稻草,發著黴味兒。周老三轉了一圈,正要走,忽然看見屋角的地上有樣東西。
他撿起來一看,是塊布。
巴掌大,方方正正,深藍色的底子上繡著金線,隱隱約約能看出是個什麼鳥的圖案。
周老三手一哆嗦,那布差點掉地上。他把布揣進懷裡,快步出了屋。
第二天,他把那塊布拿去給鎮上最老的張裁縫看。張裁縫戴上老花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說:“這是官服上的補子,七品官的,繡的是鸂鶒。你看這針腳,這是前清的繡法,現在冇人會這個了。”
周老三問他:“這補子能值幾個錢?”
張裁縫搖搖頭:“這是死人身上的東西,誰敢要?”
周老三把補子揣回去,不知道該咋辦。扔了吧,覺得可惜;留著吧,心裡又發毛。
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往回走的路上,走到老槐樹那兒,鬼使神差又往那破屋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看見屋裡頭有光。
不是燈籠的光,是那種幽幽的、發青的光。周老三的酒醒了一半,他站在那兒,兩條腿像生了根似的,動不了。
那破屋的門慢慢開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穿著那件靛藍布的褂子,褂子後頭那塊補丁不見了,露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窟窿。她看著周老三,也不說話。
周老三哆嗦著掏出那塊補子,舉起來:“這……這是你的?”
女人點點頭。
周老三想走過去還給她,腿卻邁不動。那女人也不過來,就站在門口,伸出一隻慘白的手,等著。
就在這時,忽然颳起一陣風。
那風冷得刺骨,從湖麵上吹過來,吹得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那女人的臉色變了,猛地扭頭往湖那邊看。周老三也順著看過去,隻見湖邊的蘆葦叢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兩個人影。
兩個人影慢慢走近。
走在前頭的是個老頭,穿著長衫,戴著瓜皮帽,瘦得跟麻稈似的。跟在後頭的是個壯漢,黑臉膛,手裡提著根鐵鏈子。
那老頭走到近前,先看了周老三一眼,又看了那女人一眼,歎了口氣。
“秀丫頭,你這是何苦呢?”
那女人低著頭,不說話。
老頭又看向周老三:“這位兄弟,你手裡拿的那補子,是我閨女的。”
周老三舌頭打結:“你……你是趙舉人?”
老頭點點頭,又歎一口氣。他身後那黑臉壯漢開了口:“趙老先生,時辰不早了,該帶她走了。這陽間的事,您也管不了。”
趙舉人冇理他,隻看著那女人:“秀丫頭,爹知道你冤。那年你投湖,是因為那姓陳的畜生騙了你,是不是?”
那女人抬起頭來,眼睛裡忽然有了淚光。
“爹都查明白了,”趙舉人說,“那姓陳的後來去了上海,發了財,去年才死。閻王殿上,爹已經告了他一狀,判官判了他下輩子當驢,讓人騎讓人打。你也該放下了。”
那女人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聲來。
黑臉壯漢抖了抖鐵鏈:“趙老先生,您這是何苦呢?您托了土地爺,又托了我,就為了跟閨女說這幾句話?她早該投胎了,滯留在陽間,對誰都冇好處。”
周老三這才明白,那老頭是死了十幾年的趙舉人,那黑臉是陰間的差人。
趙舉人擺擺手,走到那女人麵前,伸手接過周老三手裡的補子,輕輕給她補在褂子上。那補丁一貼上,就嚴絲合縫地長上了,好像從來冇掉過。
“走吧,”趙舉人說,“跟爹走。”
那女人看看他,又回頭看看那破屋,終於點了點頭。
黑臉壯漢把鐵鏈往胳膊上一繞,轉身就走。趙舉人拉著那女人的手,跟在後頭。走了幾步,趙舉人忽然回過頭來,對周老三拱了拱手:
“這位兄弟,多謝了。那屋後頭老槐樹下,我埋了壇銀子,算是謝禮。”
說完,三個人影就往蘆葦蕩裡走去。周老三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月光底下。
那夜之後,周老三再也冇見過那女人。
他去老槐樹下挖了挖,果然挖出一罈子銀元。他用那錢盤了間鋪子,鹵味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湖西的亂葬崗子燒些紙錢。有人問他燒給誰,他就說燒給一個穿補褂的女人。
後來有人編了段順口溜,在劉家埠一帶流傳:
“補褂痕,補褂痕,補丁底下有冤魂。周老三,膽子大,一樁奇事傳到今。”
至於那女人投湖的緣由,有人說是被個過路的商人騙了,有人說是她爹不許她嫁個窮書生。眾說紛紜,誰也說不清。
隻有周老三知道,那女人站在破屋門口回頭看的那一眼,不像是在看那屋子,倒像是在看這世上所有的冤屈和不甘。
那眼神,他這輩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