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9章 歪嘴的先生
一
民國年間,江南水鄉有個叫柳塘村的地方,村東頭住著個私塾先生,姓周,單名一個“正”字。周先生四十來歲,瘦高個子,常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走起路來腰板挺直,臉上卻總是掛著三分笑,是個頂和氣的人。
可週先生有個毛病——嘴歪。
不是天生歪的,是二十歲那年冬天落下的病根。那年他趕考歸來,夜裡路過一處亂葬崗,聽見有人在哭。他好心上前詢問,卻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跪在新墳前,哭得肝腸寸斷。周先生正要開口安慰,那女人猛一抬頭,臉上白茫茫一片,冇有五官。周先生當場嚇暈過去,第二天被人發現時,嘴就歪了,從此再也冇正回來。
說來也怪,自打嘴歪了以後,周先生反倒能看見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起先他不願意信,總覺得是自己眼花。可日子久了,那些東西見得多了,也就漸漸習以為常。村裡人都知道周先生有這個本事,誰家要是撞了邪、衝了煞,都來找他幫忙。周先生也不推辭,總是笑眯眯地去,笑眯眯地回,分文不收,隻求主家給碗熱茶喝。
這天傍晚,周先生正在屋裡批改學生的描紅本,忽然聽見院門被拍得山響。
開門一看,是村西頭的劉寡婦,滿臉是淚,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娃,那娃兒臉色青白,嘴唇發烏,已經冇了知覺。
“周先生!周先生快救救我兒!”劉寡婦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周先生連忙把她扶起來,伸手一探那娃兒的鼻息,又翻開眼皮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這娃兒不是病,是丟了魂。”周先生說著,轉身從屋裡取出一個紅布包袱,“你帶我去你家走一趟。”
劉寡婦家在村西頭最邊上,三間土坯房,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堆著些柴火和農具。周先生進得屋來,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炕頭一個描金漆的櫃子上。
“這櫃子裡頭裝的什麼?”
劉寡婦愣了一下,說:“是我那死鬼男人留下的幾件衣裳,還有他生前愛用的一個菸袋鍋子。”
周先生點點頭,走到櫃子跟前,伸手敲了敲櫃門,輕聲說道:“老劉啊,我知道你在這兒。你媳婦兒一個人拉扯娃兒不容易,你咋能忍心把娃兒的魂勾走?”
話音剛落,那櫃子門忽然自己開了條縫,一股冷風從裡頭竄出來,在屋裡打了個旋兒,把油燈吹得忽明忽暗。劉寡婦嚇得直往後退,周先生卻紋絲不動,隻是歎了口氣。
“老劉,你若是有什麼未了的心願,說出來,能辦的我替你辦。可你娃兒還小,經不起這個。你把他魂放回來,咱們有話好好說。”
那冷風在屋裡轉了幾圈,最後停在周先生麵前,漸漸凝成一個人形。劉寡婦一看,當場暈了過去——那正是她死去的男人,穿著入殮時的壽衣,臉色青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先生。
“周先生,”那鬼魂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不是要害娃兒,我是想讓他陪陪我。我走得急,連句話都冇跟他說上。”
周先生擺擺手:“你這心思我懂,可人鬼殊途,你這麼弄,娃兒的小命就保不住了。你若是真疼他,就該保佑他平平安安長大成人。”
那鬼魂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跪了下來,朝著周先生磕了三個頭。
“周先生,我知道您是個有德行的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你說。”
“我那媳婦兒年輕,遲早要改嫁。我不怨她,可這娃兒是老劉家的根,我怕後爹對他不好。我想求您,往後多照看照看這娃兒,彆讓他受了委屈。”
周先生點點頭:“這事我應下了。”
那鬼魂又磕了個頭,身形漸漸變淡,最後化作一陣清風,散了。
周先生走到炕邊,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對著那娃兒的鼻子晃了晃。不多時,娃兒打了個噴嚏,睜開眼睛,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劉寡婦這時候也醒了,撲過來抱住娃兒,哭得稀裡嘩啦。等她想起要謝周先生時,周先生已經走到院門口了。
“周先生!”劉寡婦追出去,“您這恩情,我咋報答您啊?”
周先生頭也不回,擺擺手:“甭報答,往後逢年過節,給你那死鬼男人多燒兩刀紙錢就是了。”
二
轉眼到了臘月,這天夜裡下起了大雪,周先生正在屋裡烤火,忽然聽見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個穿著黑棉襖的中年漢子,臉生得很,不像是本村人。那漢子滿臉堆笑,朝周先生拱了拱手。
“周先生,在下姓胡,是東山那邊來的。我家主人聽聞先生大名,特命我來請您去一趟,有要緊事相求。”
周先生上下打量了那漢子一眼,忽然笑了:“胡兄弟,你這道行不淺啊。敢問你家主人是東山哪路神仙?”
那漢子一愣,隨即也笑了:“先生好眼力。我家主人是東山上的胡三太爺,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來相請。”
周先生點點頭:“既然是胡三太爺相召,那我得去。你稍等,我換件衣裳。”
周先生換上一件乾淨的棉袍,又往懷裡揣了幾張黃紙和一盒硃砂,跟著那漢子出了門。雪下得正緊,可說來也怪,那漢子走在前頭,雪落不到他身上,周先生跟在後頭,竟然也沾不著半片雪花。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來到東山腳下。那漢子朝著一棵老槐樹拍了拍手,樹根底下忽然裂開一道口子,露出往下延伸的石階。周先生跟著他走下去,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底下竟是一座氣派的宅院,青磚灰瓦,雕梁畫棟,院裡還種著幾株梅花,開得正豔。
正堂裡燈火通明,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坐在太師椅上,穿著絳紫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玉帶,氣度不凡。見周先生進來,老人起身相迎,拱手笑道:“周先生果然名不虛傳,膽識過人,老夫佩服。”
周先生連忙還禮:“胡三太爺客氣了。不知太爺召我來,有何吩咐?”
胡三太爺歎了口氣,請周先生坐下,這才說起緣由。
原來胡三太爺有個小孫子,今年剛滿一百歲,正是貪玩的年紀。前些日子偷跑下山,在柳塘村附近的一個廢棄磚窯裡過夜,不知怎的,回來之後就變了個樣,整日渾渾噩噩,不吃不喝,嘴裡總唸叨些聽不懂的話。胡三太爺請了好幾位同道來看,都看不出究竟,後來聽人說柳塘村的周先生有雙陰陽眼,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纔派人去請。
周先生點點頭:“煩請太爺帶我去看看那孩子。”
來到後院,隻見一間屋子裡點著長明燈,床上躺著一個七八歲模樣的男童,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說什麼。周先生湊近了細聽,隱約聽見幾個字:“……我的……是我的……”
周先生伸手翻開那男童的眼皮,隻見瞳孔深處,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黑氣。他又讓胡三太爺取來一碗清水,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進去,那血入水即散,卻凝而不沉,在水麵上浮成一個古怪的形狀。
“這是……”胡三太爺臉色一變,“這是五通神的手段?”
周先生搖搖頭:“不是五通神,是更麻煩的東西。”
他沉吟片刻,問道:“那孩子去過的磚窯,可還在?”
胡三太爺點頭:“還在,就在你們村東頭三裡外的野地裡。”
周先生站起身:“太爺,我得去那磚窯走一趟。”
三
第二天一早,周先生帶著胡三太爺派來的那個黑襖漢子,來到了那座廢棄的磚窯。
這磚窯是二十年前燒過的,後來不知怎的就荒廢了,窯口塌了一半,裡頭黑咕隆咚,透著一股子陰氣。周先生站在窯口,閉目凝神片刻,忽然睜開眼,從懷裡掏出幾張黃紙,用硃砂在上麵畫了幾道符,貼在窯口四周。
“胡兄弟,你在外頭守著,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彆進來。”周先生說完,彎腰鑽進窯裡。
窯裡頭比外頭冷得多,那股陰氣直往骨頭縫裡鑽。周先生摸出火摺子,點著一盞小油燈,四下照了照。窯裡空蕩蕩的,隻有些碎磚爛瓦,和一堆發黑的柴灰。
周先生走到那堆柴灰跟前,蹲下身子,伸手撥了撥。灰裡頭埋著幾根燒焦的骨頭,看形狀像是人的指骨。周先生歎了口氣,站起身,朝著窯裡說道:“出來吧,彆躲了。我知道你在這兒。”
話音剛落,窯裡的陰氣忽然濃了起來,油燈的火苗跳了幾跳,險些熄滅。一個黑影從窯頂緩緩降下,落在周先生麵前。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衣裳的年輕人,臉色青白,嘴唇烏黑,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他的嘴也是歪的,歪得比周先生還厲害,幾乎扯到了耳朵根。
“你也是歪嘴?”那年輕人盯著周先生,笑得更加詭異,“咱們是同類啊。”
周先生搖搖頭:“我不是歪嘴,我隻是嘴歪。你是真的歪嘴——你是含冤而死,嚥氣的時候嘴冇合上,對不對?”
那年輕人的笑容僵住了。
周先生接著說:“二十年前,這個磚窯燒死過人。是個外鄉來的年輕工匠,手藝好,人老實,被窯主請來燒一窯好磚。可窯主見財起意,在工錢上剋扣,工匠與他爭執,被他推入窯中,活活燒死。對不對?”
那年輕人的臉扭曲起來,青白的皮膚底下透出暗紅的光,像是地底的岩漿在湧動。
“你知道我是誰?”他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
周先生點點頭:“我知道。你是冤死的,死不瞑目,怨氣不散,在這窯裡困了二十年。前些日子那個小狐狸精闖進來,你就上了他的身,想借他的身體出去,對不對?”
“出去?”那年輕人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淒厲,震得窯頂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我出不去!這窯被人用符封過,我出不去!我要讓他們都下來陪我!都下來!”
周先生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頭是一疊發黃的紙,上頭密密麻麻寫著字。
“這是當年窯主的供狀,他臨死前良心發現,托人送到我師父手裡。我師父去世前,又交給了我。”
那年輕人愣住了,盯著那疊紙,渾身顫抖。
周先生把供狀遞過去:“你看清楚,那窯主後來也冇得好死。他害了你之後,日日做噩夢,夜夜睡不著覺,不到三年就瘋了,自己跳進河裡淹死了。他的兒子後來把家產敗光,孫子成了乞丐,如今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裡。你們一家,也算是兩清了。”
那年輕人接過供狀,看了許久,忽然蹲在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周先生等他哭夠了,才說:“你冤了二十年,怨了二十年,如今真相大白,該走了。地府那邊,我替你說一聲,讓他們給你安排個好去處。”
那年輕人抬起頭,淚流滿麵,朝著周先生磕了三個頭。
“先生大恩,我來世再報。”
說完,他的身形漸漸變淡,最後化作一陣青煙,散了。
周先生收起供狀,走出磚窯。外頭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那黑襖漢子迎上來,滿臉敬佩。
“先生真是好本事。那東西是什麼來頭?”
周先生搖搖頭,冇說話,隻是朝著東山的方向走去。
四
回到胡三太爺的宅院,那小狐狸精已經醒了,正抱著碗喝粥。胡三太爺見周先生回來,連忙起身道謝,命人擺上酒席,非要留周先生喝兩杯。
周先生也不推辭,坐下與胡三太爺對飲。酒過三巡,胡三太爺忽然問道:“先生,你那個嘴,當真隻是嚇出來的?”
周先生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笑了:“太爺好眼力。確實不是。”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二十歲那年,確實在亂葬崗嚇暈過,可那不是因為看見無麵女鬼。那女鬼是我師父扮的。”
胡三太爺一愣:“你師父?”
周先生點點頭:“我師父是個走無常的,給人看病驅邪,也替陰間跑跑腿。他收我當徒弟,可我這人膽子小,總是不敢信那些東西。師父冇法子,就想了這麼個招——扮鬼嚇我,把我嚇暈過去,又在我昏迷的時候,把我的嘴弄歪了。”
“弄歪了?為何?”
周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嘴:“師父說,我這人太正,正得過了頭,就容不下那些歪門邪道的東西。可乾咱們這行的,恰恰得先容得下,才能治得住。他把我嘴弄歪,就是讓我記住——這世上的人也好,鬼也好,仙也好,都有歪的地方。你得先認了這個歪,才能去正它。”
胡三太爺聽了,沉默良久,忽然舉起酒杯,朝著周先生深深一揖。
“先生高義,老夫敬你一杯。”
周先生連忙還禮,兩人一飲而儘。
酒席散後,周先生告辭回去。胡三太爺送到門口,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佩,塞到周先生手裡。
“先生,這塊玉你收著,往後若是有事,隻管對著玉喊我一聲,老夫隨叫隨到。”
周先生推辭不過,隻好收下。
出了宅院,那黑襖漢子依舊送他回去。走到半路,周先生忽然問道:“胡兄弟,你們胡家在這東山住了多少年了?”
黑襖漢子想了想:“少說也有三百年了吧。”
周先生點點頭,冇再說話。
回到村裡,天已經黑了。周先生推開院門,忽然愣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月白色的長衫,麵容清秀,嘴角掛著笑。那笑容有些眼熟——是磚窯裡那個冤死鬼。
“周先生,”那年輕人朝他拱了拱手,“我回去報到,閻王爺念我冤屈,又念先生替我伸冤,許我投個好人家。臨走前,我想來跟先生告個彆。”
周先生看著他,忽然笑了:“好,好。去吧,下輩子做個有福的人。”
那年輕人又朝他鞠了一躬,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先生站在院子裡,看著滿天星鬥,忽然覺得自己的嘴似乎正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還是歪的。
“師父啊,”他自言自語地笑了,“你這招,還真是管用。”
五
第二年開春,劉寡婦果然改嫁了,嫁的是鄰村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那漢子對那娃兒挺好,視如己出。周先生去看過幾次,每次去,那娃兒都拉著他的手,喊他“周伯伯”。
又過了幾年,那娃兒長成了半大小子,周先生送他去鎮上唸書。臨走那天,劉寡婦領著娃兒來給周先生磕頭,周先生擺擺手,說:“甭磕了,好好唸書,往後考個功名,給你爹爭口氣。”
那娃兒點點頭,走了。
周先生站在村口,看著那背影漸漸走遠,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周先生,您這是送誰呢?”
回頭一看,是村裡的王老二,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
周先生笑了笑:“送個後生去唸書。”
王老二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周先生,我聽說您年輕時候趕考,半路上嚇壞了,把嘴嚇歪了,是真的不?”
周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嘴,笑著搖搖頭。
“不是嚇的。是我師父給我弄歪的。”
“您師父?為啥要弄歪您的嘴?”
周先生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一片雲彩飄過,遮住了太陽,又很快飄走了。
“他怕我太正了。”
王老二聽得雲裡霧裡,撓撓頭,扛著鋤頭走了。
周先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回院子裡。
院裡那棵老槐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周先生坐在樹下的石凳上,從懷裡摸出那塊胡三太爺送的玉佩,對著太陽照了照。
玉佩裡頭,隱隱約約有個影子,像是一隻狐狸,蜷著身子,睡得正香。
周先生笑了笑,把玉佩收起來,起身進屋。
屋裡桌上放著幾本新收的描紅本,是村裡幾個娃兒剛送來的。周先生坐下,翻開第一本,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大字:
“人之初,性本善。”
周先生看了,忽然想起師父當年說過的話。
“小正啊,這世上的人,冇有誰是生來就正的。都得歪過,才知道什麼叫正。”
他提起筆,在那幾個字旁邊,工工整整地描了一遍。
窗外,春風正暖,鳥聲正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