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徐步蟾宮

民國廿三年,關外遼西道上有個小村子,叫靠山屯。屯子不大,百十戶人家,大多是從關裡逃荒來的,刨土刨了三四輩兒,總算紮下了根。

屯東頭住著個姓徐的老漢,叫徐福來。這徐福來是個木匠,手藝在十裡八鄉都叫得響,隻是命硬,四十上死了婆娘,一個人拉扯個獨生兒子。兒子叫徐生,自小跟著他學木匠活,手也巧,十六七歲就能自個兒打櫃子打箱子,隻是這孩子有個毛病——打小就愛往村後的大黑山跑,一跑就是一整天,問他乾啥去,他就說聽山裡有動靜,像有人說話。

村裡人都說徐生這孩子“癔症”,八成是讓啥東西迷住了。大黑山深著呢,往裡走三十裡,有座禿嚕嶺,嶺上有座塌了半邊的老廟,據說是前清時候修的,供的啥神早就冇人記得了。老人們說,那地方不乾淨,解放前還有砍柴的在山裡撞見過“黃大仙”娶親,敲鑼打鼓的,跟著走進去就再冇出來。

徐福來不信這個,可架不住村裡人嚼舌根,有一回把徐生關在家裡三天冇讓出門。第四天晚上,徐生趁他爹睡著,翻窗又跑了。

那天是八月十五。

徐生順著山道往裡走,月亮又大又圓,照得山路白花花的,跟潑了層水銀似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走,就是覺著心裡有個聲音招呼他,跟小時候聽見的一樣。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眼瞅著月亮都偏西了,他忽然瞧見前頭有亮光。走近了一看,竟是那座塌了半邊的老廟。

可怪了——這廟他小時候跟著砍柴的來過,破得連門框都冇了,房頂塌了一大片,裡頭供的神像也隻剩半截身子,糊得滿臉泥,看不出人樣兒。可這會兒再看,廟門好好的,紅漆柱子亮堂堂的,房頂也齊整,青瓦上落著月光,跟新蓋的似的。

徐生揉了揉眼睛,冇敢進去。

廟門口蹲著個老頭兒,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褂子,手裡拿著個旱菸袋,正吧嗒吧嗒抽著。老頭兒抬頭瞅他一眼,咧嘴笑了:“來啦?等你半天了。”

徐生心裡咯噔一下:“大爺,您等我乾啥?”

“等你進去吃飯。”老頭兒磕了磕菸袋鍋子,“今兒八月十五,裡頭擺席呢,缺個人,你正好頂上。”

徐生愣了愣,說:“我……我不認識裡頭的人,咋好意思去吃席?”

老頭兒擺擺手:“認不認識有啥要緊的?來者是客,進去坐吧。”

說完,老頭兒站起身,推開廟門,回頭衝他招手。

徐生鬼使神差地就跟了進去。

一進廟,徐生腿肚子都軟了。

這哪兒還是他見過的那座破廟啊?裡頭寬敞得跟個大宅院似的,院子裡擺著七八張八仙桌,桌上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幾樣他見都冇見過的吃食,擺得跟花兒似的。桌子邊上坐著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得花花綠綠的,有的一看就是莊稼人打扮,有的卻穿綢裹緞,跟地主老財似的。

冇人說話,都低著頭吃菜。

老頭兒領著徐生往裡走,走到最裡頭一張桌子前,說:“坐吧,彆客氣。”

徐生坐下,一看對麵坐著個老太太,滿頭白髮,臉上的褶子能夾死蒼蠅,可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盯著他看。老太太左邊坐箇中年漢子,黑臉膛,絡腮鬍子,敞著懷,胸口露出一撮黑毛。右邊坐個年輕媳婦,穿一身紅襖,臉上搽著粉,嘴唇抹得紅通通的,可不知為啥,徐生看著總覺得她那張臉不對勁,像……像畫上去的。

“吃啊,愣著乾啥?”老太太開口了,聲音跟老鴰叫似的,“八月十五,團圓飯,你咋不動筷子?”

徐生硬著頭皮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冇嚐出啥味兒。

那黑臉漢子端起酒碗,衝他舉了舉:“小夥子,喝一碗?”

徐生接過碗,抿了一口,酒是甜的,有點像他小時候他娘熬的糖水。

那紅襖媳婦捂著嘴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盯得他後脊梁發涼。

吃著吃著,老太太忽然說:“小夥子,你是木匠?”

徐生點點頭。

老太太指了指院子裡:“瞅見那根柱子冇?有點歪了,回頭你給拾掇拾掇。”

徐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院子東邊果然有根紅漆柱子,碗口粗,頂著一根橫梁。他也冇多想,就說行。

話音剛落,那柱子忽然動了動。

徐生以為自己眼花了,再看,柱子冇動,可柱子根兒那兒,盤著一條東西。那東西有小孩胳膊粗,青黑色的,鱗片在月光下閃著一層幽幽的光。

是一條蛇。

徐生嚇得差點蹦起來。

那蛇抬起頭,衝他吐了吐信子,又慢慢縮回去,盤成一團,不動了。

“彆怕,”黑臉漢子笑了,“那是老胡家的老三,喝了酒就犯困,不礙事。”

徐生嚥了口唾沫,心說這叫啥話?啥叫喝了酒就犯困?那是一條蛇,又不是個人!

可再看那蛇,盤在那兒,腦袋擱在身子上,還真像喝醉了似的。

“吃菜吃菜,”老太太又招呼,“今兒八月十五,咱們這席麵,可不是誰都吃得上的。”

徐生勉強又吃了幾口,可心裡頭七上八下的,越想越不對勁。他偷眼往院子裡瞅,瞅著瞅著,忽然發現一件怪事——那些坐席的人,有幾個腳底下不對勁。

有個穿長衫的老頭,看著挺斯文,可腳底下一雙鞋,露出來的不是腳,是一雙毛茸茸的爪子,跟狐狸似的。

有個半大小子,看著跟村裡娃差不多,可他一扭臉,徐生瞅見他耳朵後頭有撮毛,黃褐色的,跟黃皮子似的。

還有個穿旗袍的女人,看著挺體麵,可她一抬胳膊,袖口裡露出來的手腕子上,滿是細細的鱗片。

徐生後背的汗唰就下來了。

老太太瞅著他,忽然笑了:“咋啦?小夥子,吃不下啦?”

徐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紅襖媳婦又捂嘴笑了,這回笑得聲音大了些,笑著笑著,那張臉忽然變了——嘴往前突,眼往上吊,臉上長出毛來,紅的,跟火炭似的。

一隻紅毛狐狸。

徐生手裡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

老太太歎了口氣:“得了,彆嚇唬孩子了。”

她伸手在臉上一抹,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也變了,變成一張黃褐色的臉,尖嘴猴腮,眼睛圓溜溜的,透著股子機靈勁兒。

一隻老黃皮子。

“小夥子,你彆怕,”老太太——不對,老黃皮子開口了,“咱們在這兒修行百十年了,頭一回見著有人能自個兒走上來的。這山裡有道行的東西多,可活人能走到這兒的,就你一個。”

徐生哆嗦著問:“你們……你們是啥?”

“啥都有。”黑臉漢子也變了,變成一頭黑熊,人立在那兒,說話甕聲甕氣的,“山裡的,洞裡的,修煉的,得道的,今兒八月十五,聚一塊兒吃頓團圓飯。你們人過節,咱們也過節。”

那半大小子果然是個黃皮子,那穿長衫的老頭是個老狐狸,那穿旗袍的女人,是個胳膊粗的白蛇。

院子裡那些默不作聲吃飯的,有的變成了獾子,有的變成了刺蝟,有的變成了兔子,有的一時半會兒看不清是啥,各色各樣的,滿滿噹噹坐了一院子。

可那柱子根兒盤著的,還是條青蛇,冇動。

老黃皮子說:“那是老胡家的老三,道行最深,就差一步了,喝了酒就睡,雷打不動。”

徐生壯著膽子問:“差一步……啥?”

老黃皮子瞅了他一眼,冇答話。

黑熊甕聲甕氣地說:“差一步就能化龍。”

徐生不知道該說啥了。

老黃皮子擺擺爪子:“行了,彆愣著了,接著吃吧。今兒這席麵,是咱們湊份子辦的,一年就這一回。你能趕上,是你的造化。”

徐生哆哆嗦嗦又坐下了,可哪兒還吃得下?他看著那些山精野怪吃吃喝喝,有的劃拳,有的嘮嗑,有的一邊吃一邊抹嘴,跟村裡人趕大集似的,心裡頭那股害怕慢慢淡了,反倒生出幾分稀奇來。

吃著吃著,月亮偏西了,席也該散了。

老黃皮子站起身,衝他說:“小夥子,你幫咱們修修那根柱子,往後每年八月十五,你來吃席,咱們給你留個座兒。”

徐生點了點頭,也不知道自己咋應的。

黑熊把他領到柱子跟前,他摸了摸,那柱子是上好的紅鬆木,漆得鋥亮,可仔細一瞅,底下確實有點歪了。他從懷裡摸出隨身帶的鑿子斧子——他出來的時候順手揣的,也不知咋就揣上了——叮叮噹噹修了半宿,把那柱子正過來了。

那青蛇還盤在那兒睡,一動不動。

修完了,天快亮了。老黃皮子送他出廟門,說:“回去吧,記住路,明年八月十五再來。”

徐生回頭一看,廟還是那座破廟,塌了半邊,牆皮子都掉了,門框也冇了,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哪兒還有啥桌子、啥席麵、啥山精野怪?

他揉了揉眼,以為自己做了個夢。

可懷裡那把鑿子,刃上還沾著新木頭的木屑呢。

徐生回到家,天都大亮了。他爹徐福來正滿世界找他,一見他就罵:“你狗日的跑哪兒去了?”

徐生把昨兒晚上的事說了。

徐福來聽了,臉都白了,一巴掌扇過去:“你個混賬東西,還敢胡唚!”

徐生捂著臉,說:“爹,我冇胡唚,真的。”

徐福來氣得直哆嗦,可瞅瞅兒子那樣兒,又不像是撒謊。他想起自己早年間聽他爹說過,大黑山裡確實有東西,修行了不知道多少年,有時顯化人形,有時不顯。可那都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話,誰也冇真見過。

“你往後彆往那山裡跑了。”徐福來說。

徐生點點頭。

可到了第二年八月十五,徐生又跑去了。

他順著去年那條路往上走,走到那座破廟前頭,月亮正圓。廟還是那個破廟,可他站了一會兒,那廟門就慢慢變了,變得又新又亮,紅漆柱子,青瓦房頂,跟去年一模一樣。

廟門口蹲著個老頭兒,還是那個拿著旱菸袋的,衝他咧嘴笑:“來啦?等你半天了。”

徐生進去,院子裡還是擺著七八張桌子,坐滿了山精野怪。老黃皮子、黑熊、紅毛狐狸、白蛇、獾子、刺蝟、兔子,各色各樣的,都衝他點頭。那柱子根兒盤著的青蛇還在睡,一動不動。

老黃皮子說:“修好了柱子,往後你就是咱們的客了。坐吧,吃席。”

徐生坐下,吃了菜,喝了酒,跟那些山精野怪嘮了半宿。他問它們咋修行的,修行了多少年,化形難不難。有的說了,有的冇答,有的笑笑,有的歎口氣。

那青蛇一直冇醒。

往後每年八月十五,徐生都往山裡跑。

頭兩年他爹還攔著,後來也不攔了。村裡人都知道徐生跟山裡的東西有來往,有的害怕,有的羨慕,有的說他不乾不淨,有的說他命好。徐生不管那些,每年八月十五照去不誤。

去了十幾年,那些山精野怪他都熟了。老黃皮子姓黃,叫黃老太,是這山裡的“老把式”,管著大大小小的事兒。黑熊姓熊,叫熊大個兒,憨厚,愛喝酒,一喝就多。紅毛狐狸姓胡,叫胡三娘,最愛笑,一笑就捂嘴,徐生知道她那張臉是變的,可看慣了也不覺著嚇人了。白蛇姓柳,叫柳四姐,說話細聲細氣的,手冰涼,不愛動彈。

那柱子根兒的青蛇,一直冇醒。

有一回徐生問黃老太:“那位咋一直睡?”

黃老太擺擺爪子:“快了快了,醒的那天,就該走了。”

“走哪兒?”

“走該走的地方。”黃老太冇說透。

又過了好些年,徐生老了,頭髮白了,腰也彎了,可每年八月十五還往山裡跑。有一年,他兒子——他後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偷偷跟著他,想瞅瞅他爹到底去哪兒。可跟著跟著,眼瞅著前頭有個廟,紅漆柱子亮堂堂的,可一眨眼,廟冇了,他爹也冇了。

他兒子在山裡轉了一宿,天亮纔回家,徐生早在家坐著了。

“爹,你昨兒晚上到底去哪兒了?”

徐生笑笑:“吃席去了。”

“吃啥席?”

“團圓席。”

他兒子聽不懂。

又過了幾年,徐生病了,躺在炕上起不來。那年八月十五,他硬撐著要起來,說還得去吃席。他兒子攔著不讓,說您都這樣了,還往山裡跑?徐生說你不懂,我跟它們說好了,每年都去,不去不行。

他兒子拗不過,隻好扶著他往山裡走。

走到那座破廟跟前,月亮正圓。徐生站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說:“冇了。”

他兒子問:“啥冇了?”

徐生冇答話,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道上,他忽然站住了,回頭往山那邊瞅。月亮底下,他瞅見一條黑影從山裡升起來,又長又粗,扭動著往天上躥。那黑影越升越高,越升越遠,眼瞅著就要鑽進月亮裡去了。

“醒了。”徐生說,“走了。”

那年冬天,徐生走了。

他兒子給他收拾東西,翻出一箇舊木匣子,裡頭裝著一把鑿子,刃上還沾著木屑,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木匣子底下壓著一張紙,紙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

“八月十五,大黑山,破廟,吃席。它們有黃皮子、黑熊、狐狸、白蛇、獾子、刺蝟、兔子,還有一條青蛇,盤在柱子根兒睡。那青蛇睡了好多年,有一年八月十五醒了,變成一條龍,飛走了。我跟它們吃了好幾十年席,年年去,年年有。今年去不了了,你們誰想去就去吧,記著,八月十五,月亮圓的時候。”

落款是徐生。

他兒子看完,把紙疊好,放回木匣子裡,又把那把鑿子拿出來瞅了瞅,木屑還在,黃褐色的,也不知是啥木頭。

他想了想,把鑿子揣進懷裡,出門往大黑山走。

走到那座破廟跟前,月亮剛升起來,又大又圓。他站了一會兒,啥也冇有。

可他不死心,蹲在廟門口等著。

等著等著,月亮偏西了,他眼皮子打架,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來啦?等你半天了。”

他猛地睜開眼,廟門口蹲著個老頭兒,拿著一杆旱菸袋,正衝他咧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