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6章 打鐵老趙
民國年間,奉天省錦州府以西有個村子叫靠山屯,屯子裡住著個漢子姓趙,單名一個勇字。這人生得膀大腰圓,一雙銅鈴似的眼睛,滿臉絡腮鬍子跟鋼針似的,往那兒一站,活脫脫是個門神爺下凡。他在村口開了個鐵匠鋪,專打鋤頭鐮刀,偶爾也給獵戶打些箭頭叉子。這人有個毛病——天不怕地不怕,膽兒肥得流油。
那年夏天,村裡鬨了邪事。
先是村東頭劉老六家的牛,好端端拴在槽上,第二天一早發現死在當院,身上冇傷冇口,就是四條腿齊齊整整朝著一個方向,像是被人擺弄過似的。接著是村西王寡婦半夜聽見有人敲窗,起來一看,窗戶外頭印著個血手印。再後來,村北老葛家的媳婦臨盆,孩子生下來倒是白胖,可那老婆婆看了一眼,當場就嚇暈了——那孩子背上長著一撮黑毛,毛底下隱隱約約有個臉盤子,眯著眼沖人笑。
一時間,靠山屯人心惶惶。
有那懂行的老人說,這是衝撞了“那東西”。村後頭有座老墳,據說是前清時候一個戕官的凶徒埋的,那人生前殺過人,死後怨氣不散,年頭久了,就成了氣候。往年倒也安分,不知今年是犯了哪路神仙,竟出來作祟。
趙勇聽了,把鐵錘往砧子上一撂,哐噹一聲響:“扯他孃的臊!我活了三十多年,什麼妖魔鬼怪冇見過?讓它來找我!”
這話一出口,旁邊的人趕緊捂住他的嘴:“趙大錘,你嘴上積點德!那東西可靈著呢,說曹操曹操到!”
趙勇一把推開那人的手,哈哈一笑:“來就來,老子這鐵錘開過光,專砸邪祟!”
當天夜裡,趙勇睡到三更天,忽聽外頭有人敲門。
咚咚咚。
三聲,不緊不慢。
趙勇翻了個身,冇理會。
咚咚咚。又是三聲。
趙勇罵了一聲,披上衣裳趿拉著鞋走到院子裡,把門閂一抽,往外一看——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冇有。
“誰他娘半夜不睡覺,逗老子玩呢?”趙勇罵罵咧咧關上門,往回走了兩步,還冇進屋,敲門聲又響了。
咚咚咚。
這回趙勇冇急著開門,他貼著門縫往外瞅。藉著月光,他看見門口站著個東西——說人不是人,說鬼不是鬼,渾身上下裹著黑布,臉上白慘慘的,分不清鼻子眼睛,就跟糊了一張紙似的。
趙勇的火騰地一下就上來了:“我日你八輩祖宗!”
他一把拉開門,那東西也不躲,直挺挺杵在那兒。趙勇掄起拳頭就要打,拳頭還冇落下去,那東西忽然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跟夜貓子叫似的:
“趙勇,你敢跟我走一趟麼?”
趙勇愣了一下,隨即嘿嘿笑起來:“走?往哪兒走?陰曹地府老子也陪你走一遭!”
那東西也不答話,轉過身,飄飄忽忽往村外走。趙勇光著膀子,趿拉著鞋,就這麼跟在後麵。夜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他倒是走得虎虎生風,嘴裡還哼著二人轉小調。
走了約莫二裡地,到了村後那座老墳跟前。
那東西站住了,轉過身來,臉上那層白紙似的東西忽然裂開,露出底下一張青麵獠牙的臉,兩顆眼珠子跟兩盞綠燈似的,直勾勾盯著趙勇。
“趙勇,你認得我麼?”
趙勇上下打量了一番,搖搖頭:“不認得。你是哪根蔥?”
那鬼怪嘎嘎笑起來,聲音像是破鑼:“我是誰不重要。我問你,你就不怕我?”
趙勇把胸脯一挺:“我怕你?我怕你個鳥!老子打鐵十幾年,什麼硬骨頭冇見過?你比鐵還硬?”
鬼怪一愣,似乎冇料到這人是這副德行。它想了想,又說:“你不怕我,難道也不怕死?”
趙勇哈哈一笑:“死?死有什麼可怕的?人活百年,終有一死。我趙勇這輩子,打鐵、喝酒、罵娘,活得痛快!死了埋土裡,來年長棵苞米,還能讓鄉親們啃兩口,值了!”
鬼怪這下徹底冇詞了。
它在這地方修煉了幾十年,見過的人多了——有嚇得屁滾尿流的,有跪地求饒的,有裝神弄鬼想糊弄它的,就是冇見過這種渾不吝的主兒。它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身本事,在這人麵前屁用冇有。
“你……”鬼怪還想說什麼。
趙勇不耐煩了,往前跨了一步:“你什麼你?要打就打,要罵就罵,磨磨唧唧的,比我家那婆娘還煩人!”
鬼怪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這一退,它忽然覺得不對——自己是鬼,怎麼能怕人?
可它就是怕了。
這人身上有一股熱烘烘的陽氣,跟燒紅的鐵砧子似的,往跟前一站,燙得它渾身難受。它修煉的那點陰氣,在這人麵前就跟冰雪遇著炭火似的,滋滋往外冒。
鬼怪咬了咬牙,使出最後一招。它把嘴一張,舌頭伸出來,越伸越長,一直垂到胸口,跟條死蛇似的掛著。它原以為這下能把趙勇嚇住。
誰知趙勇看了一眼,反倒樂了:“喲嗬,你這舌頭倒是不短,就是不知道有冇有我打的鐵鏈子結實?”
說著,他真從腰裡解下一截鐵鏈子——那是他白天乾活隨手揣在身上的,還冇來得及放下。他把鐵鏈子嘩啦啦一抖,往鬼怪脖子上一套:
“來來來,咱倆比劃比劃,看是你的舌頭硬,還是我的鏈子硬!”
鬼怪這下徹底懵了。
它活了幾十年(死了也幾十年),從冇見過這種操作。它下意識想跑,可那鐵鏈子上有一股子煙火氣,是常年打鐵熏出來的,正克它的陰氣。它掙紮了幾下,愣是冇掙脫。
趙勇把鏈子一收,牽著它就走:“走,跟我回村,讓鄉親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在這兒裝神弄鬼!”
鬼怪嚇得魂飛魄散——雖然它本來就是個魂。它連連求饒:“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趙勇不理它,繼續往前走。
鬼怪急了,說:“好漢若肯放我一馬,我願把修煉多年的寶貝送給好漢!”
趙勇停住腳:“什麼寶貝?”
鬼怪說:“我墳裡埋著一罈銀子,是當年那人戕官之前藏下的,足有三百兩。好漢拿去,夠吃一輩子了。”
趙勇想了想,搖搖頭:“銀子是好東西,可我趙勇不稀罕。我打鐵的手藝,養活一家老小足夠了。你那銀子沾著人命,我怕燙手。”
鬼怪見銀子打動不了他,又說:“那我告訴好漢一個秘密——村東頭劉老六家的牛,是我弄死的,為的是他去年上墳的時候,在我墳頭上撒了一泡尿。村西王寡婦窗上的血手印,是我嚇唬她的,為的是她男人活著的時候跟我有仇。老葛家那孩子背上的臉,也是我搞的鬼,那孩子是我投胎投錯了,本不該生在他家……”
趙勇聽得直皺眉頭:“你乾的這些缺德事,還挺多啊。”
鬼怪連連點頭:“是是是,都是我乾的。好漢放了我,我保證以後老老實實,再也不出來害人!”
趙勇想了想,說:“放你可以,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好漢請講!”
“從今往後,你得給我當徒弟。”
鬼怪愣住了:“啊?”
趙勇把鐵鏈子一抖:“啊什麼啊?我打鐵缺個拉風箱的,我看你挺合適。白天你歇著,晚上來給我幫忙。你要是乾得好,逢年過節我給你燒紙錢,送你幾斤鐵渣子當零嘴。”
鬼怪哭笑不得。它修煉了幾十年,好歹也算一方霸主,如今竟要給一個打鐵的當徒弟?
可它看看趙勇那副模樣,再看看脖子上的鐵鏈子,知道今天是栽了。它歎了口氣,點了點頭:“行吧。”
趙勇這才把鏈子解開,拍了拍它的肩膀:“這就對了嘛。走,先跟我回家認認門。”
鬼怪跟在他後麵,走得一步三回頭,看著那座老墳,心裡那叫一個不捨。
趙勇回頭瞪了它一眼:“磨蹭什麼呢?天亮之前回不來,你可就曬成乾兒了。”
鬼怪一激靈,趕緊跟上。
從那以後,靠山屯再冇鬨過鬼。
有人夜裡路過趙勇的鐵匠鋪,能聽見裡頭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偶爾還能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在那兒拉風箱,把爐火燒得通紅。
趙勇逢人便說,他收了個徒弟,乾活勤快,從不偷懶,就是長得磕磣點,見不得人。
有人問起那徒弟的來曆,趙勇就嘿嘿一笑,岔開話題。
多年以後,趙勇老了,打不動鐵了。他臨終前把兒子叫到跟前,說:“我死了以後,你把我埋在村後那座老墳旁邊。往後逢年過節,給你親爹上墳的時候,順便給旁邊那座也燒點紙。”
兒子不解:“那是誰家的墳?”
趙勇笑了笑:“那是你師兄的。”
說完,嚥了氣。
後來,靠山屯的人發現,村後那兩座墳,一座是趙勇的,一座是那無名老墳的,兩座墳捱得近近的,就跟爺倆似的。
有時候夜裡路過,還能聽見風裡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還有人說笑的聲音。
一個粗喉嚨大嗓門:“徒弟,把火燒旺點!”
一個細聲細氣:“哎,師父,您瞧這火候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