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5章 飛鳥報恩
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關外有個李家窩棚。
村裡有個老光棍,姓李,大名叫李二牛,四十來歲,窮得叮噹響,住在村東頭一間土坯房裡,靠著給地主家扛活掙口飯吃。這人冇什麼本事,就一樣——心善。
那年開春,李二牛從地裡回來,路過村口的老槐樹,聽見樹底下有嘰嘰喳喳的叫聲。他走過去一瞧,是個小黃雀,從窩裡掉下來了,翅膀上還帶著血,叫得那叫一個慘。
李二牛蹲下身子,把小雀捧起來細看。這雀不大,也就拳頭大小,黃胸脯,灰翅膀,眼睛倒是挺亮。翅膀上有個血口子,像是被什麼咬了。
“你這小東西,命夠苦的。”李二牛歎了口氣,把雀揣進懷裡,帶回了家。
回到家,他把雀放在炕頭上,翻出僅有的一點紅傷藥,給雀敷上,又撕了條破布裹上。雀也不怕他,就那麼瞪著眼看他,偶爾叫兩聲,像在道謝。
李二牛自己都吃不飽,還得喂雀。他每天從牙縫裡省出點苞米麪,和成糊糊,用手指頭蘸著喂。村裡人看了都笑話他:“二牛,你自個兒都餓得皮包骨,還有閒心養鳥?燉了吃還能頂頓飽飯!”
李二牛也不惱,嘿嘿一笑:“它也是條命,能救就救唄。”
就這麼養了半個多月,雀的傷好了,能在屋裡飛兩圈了。李二牛尋思著該放了,就打開窗戶,捧著雀說:“走吧,回你該去的地方。”
雀站在他手心,歪著腦袋看了他一會兒,撲棱棱飛了出去,落在院牆上看他。李二牛揮揮手:“走吧走吧。”
那雀又叫了兩聲,一展翅,飛遠了。
這事兒過去也就過去了,李二牛照舊扛活,照舊捱餓。
轉眼到了這年秋天。
這天晚上,李二牛從地主家收工回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推開自家破木門,點上油燈,往炕上一坐——哎?
炕頭上放著個東西。
他湊近一看,是個小布袋,鼓鼓囊囊的。打開一瞧,裡頭是十幾個銅板,還有一小塊碎銀子。
李二牛愣了,這是哪來的?
他第一反應是有人放錯了,拿著布袋跑出門,四下張望,黑燈瞎火一個人影冇有。他又等了一會兒,實在等不著人,隻好回屋,把布袋收好,想著明天問問村裡誰丟了東西。
第二天,他問了一圈,冇人丟錢。
第三天,第四天,還是冇人認。
李二牛心裡犯嘀咕,可日子還得過。他拿那些銅板買了點苞米麪,總算吃了幾天飽飯。
又過了幾天,晚上回來,炕頭上又多了個布袋。這回裡頭是十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臘肉。
李二牛傻了。
他把雞蛋臘肉收好,夜裡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是誰乾的?為啥給我送東西?
琢磨到半夜,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就聽窗戶那兒有動靜。他睜開眼,藉著月光一看——窗台上蹲著一隻鳥。
黃胸脯,灰翅膀,正是他春天救的那隻小黃雀。
那雀歪著腦袋看他,嘴裡叼著個東西。往下一放,又是一枚銅板。
李二牛騰地坐起來,揉揉眼睛,不是做夢。
雀把銅板放下,衝他叫了兩聲,撲棱棱飛走了。
李二牛愣了半天,這才明白過來——敢情前些日子那些東西,都是這雀送來的?可一隻雀,哪來的錢?哪來的雞蛋臘肉?
他越想越覺得這事邪性,可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打這以後,隔三差五,那雀就來一趟。有時候叼個銅板,有時候叼個銀角子,有時候叼個餑餑,有一回還叼了條巴掌大的小乾魚。
李二牛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不用頓頓喝稀的,還能攢下幾個錢。
可他心裡不踏實。這東西來路不明,萬一惹上什麼事可咋整?
有天晚上,他把攢下的錢攏了攏,竟有二兩多銀子。他把錢裝進那個布袋,放在炕頭上,等著雀來。
半夜,雀果然來了。
李二牛捧著布袋說:“小東西,我知道你是來報恩的。可這錢我不能要,你拿回去還給人家。你是雀,弄這些乾啥?萬一讓人逮著,烤了你吃可咋整?”
那雀站在窗台上,聽著他說話,腦袋一歪一歪的。聽完,撲棱一下飛進來,落在他手邊,叼起布袋往外拖。
李二牛說:“你乾啥?讓你拿走還給人家。”
雀叼著布袋,拖到炕沿邊,一鬆嘴,布袋掉在地上。它又叼起來,又拖,又掉。
來回幾次,李二牛明白了:“你是讓我留著?”
雀叫了兩聲。
李二牛歎口氣,把布袋撿起來:“行吧,我留著。可你得告訴我,這些東西哪來的?彆是偷的吧?”
雀歪著腦袋看他,忽然撲棱棱飛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落在他肩膀上,衝窗戶叫了幾聲。
李二牛也不知道它啥意思,隻好把窗打開。雀飛出去,落在院子裡,回頭看他,又叫了幾聲,像是在叫他跟上。
李二牛鬼使神差地出了門,跟著雀走。
月光挺亮,照得村道白花花的。雀飛一陣,停一陣,等著他。出了村,往北走,進了林子。
李二牛心裡直打鼓,可腳下冇停。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一處山坳。這地方他知道,叫老狼溝,平時冇人敢來,說是鬨狐仙。
雀落在一棵老鬆樹上,衝一個方向叫。
李二牛順著看過去,月光下,山坳裡有個小廟似的窩棚,門口坐著個老太太,穿著身灰布衣裳,正藉著月光納鞋底。
他壯著膽子走過去,到了跟前,那老太太抬起頭,一張臉皺得像核桃皮,眼睛卻亮得很。
“來啦?”老太太說,聲音沙沙的,“坐吧。”
李二牛也不知道咋坐,就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了。
老太太納著鞋底,也不看他,自顧自說:“你那雀,是我孫女。”
李二牛愣了:“啥?”
老太太說:“我們這一家子,在山裡住了一百多年。我孫女貪玩,化成雀出去飛,讓條長蟲咬了,掉下來,要不是你救了,早冇命了。”
李二牛聽得目瞪口呆:“您是……狐仙?”
老太太抬起頭,看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倒不是狐。我們是灰仙。”
灰仙,就是老鼠成精。
李二牛心裡咯噔一下,可又一想,老鼠咋了?人家又冇害我。
老太太說:“你那點家底,我孫女都跟我說了。窮得叮噹響,還捨得拿藥救她,這份心,我們記著。”
李二牛撓撓頭:“應該的,應該的……”
老太太把鞋底放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李二牛不敢接:“老人家,這可使不得。您孫女報恩,送了那麼多東西,我還冇謝謝您呢,哪能再要?”
老太太說:“那不是我們送的。”
李二牛一愣:“不是你們?”
老太太說:“我孫女叼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是從山神廟裡拿的。”
李二牛傻眼了:“山神廟?”
老太太說:“往東二十裡,有座山神廟,破是破了點,可還有香火。那些銅板銀角子,是香客丟的香火錢;那些雞蛋臘肉,是供品。我孫女替你拿的。”
李二牛騰地站起來:“這、這不是偷嗎?那可是給山神爺的!”
老太太不緊不慢地說:“你急啥?聽我說完。”
她又納起鞋底,慢悠悠說:“山神爺早就不在那兒了。那廟荒了幾十年,冇人管。香客去了,東西擱那兒,回頭就讓野狗叼了,耗子啃了,白白糟蹋。我孫女拿回來給你,也算不糟踐東西。”
李二牛還是覺得不妥:“那也不該拿……”
老太太說:“再說了,你以為山神爺不知道?”
李二牛一愣:“啥?”
老太太說:“山神爺臨走的時候,把那一帶托付給我照看。那些香客進香,求的事兒應不應,我替山神爺拿主意。那些供品,也該我分派。我讓我孫女拿給你,就是分派給你了,有啥不行的?”
李二牛這才明白過來,敢情這老太太是替山神爺辦事的。
他撲通跪下,磕了個頭:“原來是仙家奶奶,小人有眼無珠……”
老太太擺擺手:“起來起來,我不興這個。”
李二牛爬起來,還是不敢坐。
老太太說:“那布包裡是啥,你回去再看。今兒叫你來,是讓你知道,這世上有恩必報,有善必償。你救我孫女一命,我給你三年好日子過。三年之後,就靠你自己了。”
李二牛還想問啥,老太太一揮手,眼前一陣白霧,啥都看不清了。
等霧散了,月亮還是那個月亮,老鬆還是那棵老鬆,可窩棚冇了,老太太也冇了,連那隻雀都不見了。
他站在老狼溝裡,就跟做了場夢似的。
低頭一看,手裡多了個布包。
他連夜趕回家,點上油燈,打開布包。裡頭是一張黃紙,上頭畫著些彎彎繞繞的符號,他一個都不認識。黃紙底下壓著兩顆銀錁子,足有五兩重。
李二牛捧著那黃紙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名堂,隻好收起來。
打這以後,怪事就來了。
他去地主家扛活,不知咋的,地主動不動就多給他幾個錢。他去集上買東西,人家不是多稱就是饒頭。他去河邊挑水,能撿到一條大鯉魚。他去山裡砍柴,能挖到一棵老山參。
村裡人都說,李二牛這是走了狗屎運。
可李二牛心裡明白,這是灰仙奶奶在幫他。
那黃紙他後來找人看了,是個符,說是能保平安、招財氣的。他貼身帶著,日子越過越順。
三年裡頭,他攢下了二十多兩銀子,把土坯房翻蓋了,還買了二畝地,娶上了媳婦。
媳婦姓周,也是個老實人,過了門就問他,你這三年咋發起來的?
李二牛就把救雀的事說了,把灰仙奶奶的事也說了,把那張符拿出來給她看。
周氏聽了,又驚又怕,捧著符說:“這是仙家賞的,得供起來。”
兩口子就在西屋設了個小供桌,把符供上,逢年過節燒香磕頭。
三年期滿那天夜裡,李二牛做了個夢。夢裡那隻小黃雀又來了,落在他肩膀上,叫了三聲,撲棱棱飛走了,越飛越高,最後不見了。
醒來一看,供桌上那張符冇了,變成了一張白紙。
李二牛知道,這是緣分儘了。
打那以後,他家日子雖說冇那麼順了,可也比一般人強。那二畝地年年豐收,媳婦給他生了一兒一女,都長得壯壯實實。
李二牛活到七十多,臨死前把兒子叫到跟前,把這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兒子說:“爹,你這是做夢吧?”
李二牛說:“做夢能做夢出二畝地?做夢能做夢出你這個兔崽子?”
兒子不吭聲了。
李二牛說:“我跟你說這事,不是讓你供啥仙家,是讓你記住,做人得心善。心善的人,老天爺都幫。那雀為啥報恩?不就是因為我救了它?我要是那天冇管它,一腳踢開,能有後來的事?”
兒子點點頭。
李二牛又說:“那灰仙奶奶說了,有恩必報,有善必償。這話你得記住。你對人好,人就對你好;你對旁人有恩,旁人早晚得還你。就算旁人不還,老天爺也替他還。”
說完這話,李二牛閉上眼睛,冇兩天就嚥了氣。
打那以後,李家窩棚就傳開了這個故事。傳了幾輩人,越傳越神,可有一樁事冇人忘——做人要心善。
說書的到這兒,總愛加一句:各位,您要是在路上碰見個受傷的小雀,能救就救一把。冇準兒哪天,它就能給您叼來個媳婦呢。
台下鬨堂大笑。
可笑著笑著,有人就琢磨,這話還真不一定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