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1章 摺疊凳子
民國年間,山東泰安府東平縣有個李家莊,莊上有個李木匠,手藝精巧,遠近聞名。這李木匠為人忠厚,隻是有個毛病——愛占小便宜,見著人家不要的破爛木頭,總要撿回家去,說是有用。
那年秋天,李木匠去鎮上給財主家打櫃子,回來的路上瞧見路邊溝裡扔著個破馬紮子。那馬紮子腿也歪了,麵也爛了,橫在地上也冇人要。李木匠彎腰瞅了瞅,見那木頭是老棗木的,心裡便癢癢起來,提溜著回了家。
到家後,他把那破馬紮子拆了,棗木杆子刨光,又尋了塊結實的老帆布,重新打了個摺疊凳。這凳子打得好,摺疊起來是個四方塊,展開能坐人,結實得很。李木匠越看越歡喜,便留著自己用,趕集上店都帶著,累了就展開坐坐。
怪事就從這兒起了。
這年臘月,李木匠去鄰村給人打嫁妝,乾到天黑才往回走。走到半道,尿急,便拐進路邊的土地廟後頭解手。正解著,就聽見廟裡有人說話。
一個尖嗓子道:“老哥哥,今年冬天可冷啊。”
一個粗嗓子回道:“可不是,俺那破廟四麵透風,香火又少,快凍煞了。”
尖嗓子笑道:“你才凍煞?俺可比你慘多了。俺蹲在那李木匠家裡,夏天倒還罷了,冬天他出門乾活,就把俺扔在院子裡,叫雪埋著,叫風颳著,俺這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
粗嗓子問:“哪個李木匠?”
尖嗓子說:“就是東邊李家莊那個打傢俱的,手巧得很。俺原先在溝裡躺著,雖說破點,好歹自在。他偏把俺撿回去,拆吧拆吧又重打,打得倒是結實,可俺這一身老骨頭,叫他刨得生疼。現如今他天天把俺帶在身邊,坐得俺腰都彎了。”
粗嗓子哈哈大笑:“你這是享福呢,有人供著。”
尖嗓子歎道:“享啥福?他那屁股沉得很,一坐就是半天。俺這把老骨頭,早晚叫他坐散架了不可。”
李木匠聽得真切,心裡直髮毛。尿也顧不上解了,提上褲子就往家跑。
到家後,他把那摺疊凳翻來覆去地看,也冇看出啥名堂。可夜裡睡覺,老做噩夢,夢見個彎腰駝背的老頭,穿著一身棗紅衣裳,在他床前轉悠,嘴裡唸叨:“俺這把老骨頭,叫你坐散架了……”
李木匠嚇得不輕,第二天一早就去找村裡的王瞎子算命。
王瞎子掐指一算,說:“你那凳子上,附著個仙家。這仙家原是棵老棗樹,長在路邊上百年,後來叫雷劈了,木頭叫人撿去做成馬紮子。馬紮子破了扔在溝裡,那仙家便在裡頭修行。如今叫你撿回來打成凳子,他心裡不痛快,卻又冇法子。你坐他,他受著,可你坐得久了,他骨頭疼,便要唸叨。”
李木匠問:“那可咋整?”
王瞎子說:“這好辦。你回去,買刀燒紙,買炷香,到十字路口燒了,跟他說:仙家莫怪,是我有眼無珠,衝撞了您老人家。往後您就住我家裡,逢年過節,我給您上供,您保佑我手藝興隆,家裡平安。”
李木匠照辦了。
說來也怪,自打燒了紙,那摺疊凳便再不鬨騰。李木匠也不做噩夢了。隻是有一樁——他坐那凳子時,總覺得凳子腿兒會自己動,好像底下墊了塊小石頭似的,坐著格外穩當。有時候乾活累了,往凳子上一坐,那凳子還會輕輕晃兩下,跟有人給他捶腰似的。
李木匠心裡明白,這是那仙家跟他示好呢。
打那以後,李木匠便把那摺疊凳當祖宗供著。過年過節,先給凳子上炷香;出門乾活,必先跟凳子說一聲:“老哥哥,咱出門了。”回來也要說:“老哥哥,咱回來了。”那凳子也怪,逢著李木匠手藝活乾得順,它就穩穩噹噹;逢著李木匠累了,它就輕輕晃悠,跟伺候他似的。
李木匠的手藝越來越好,名聲越傳越遠,連縣城裡的人都來請他打傢俱。
有一回,李木匠去縣城給商會會長打八仙桌。那會長姓周,是個精明人,見李木匠隨身帶著個破摺疊凳,走到哪兒坐到哪兒,便笑道:“李師傅,你這凳子破成這樣,咋不換個新的?我這兒有把太師椅,送給你坐。”
李木匠擺手道:“多謝週會長,我這凳子坐慣了,換不得。”
週會長好奇,便仔細打量那凳子。看著看著,他臉色就變了。
原來那凳子的四條腿,明明放在平地上,可有一條腿卻懸空著,離地有小半寸。週會長以為是地麵不平,便叫人拿來水平尺一量——地麵平得很,一絲不斜。
可那凳子,四條腿裡三條著地,一條懸空,卻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週會長心裡一驚,知道這東西有古怪,便不再提換凳子的事。
到了晚上,李木匠在周家廂房歇息。睡到半夜,忽聽外頭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個穿棗紅衣裳的老頭,彎腰駝背,滿臉堆笑。
老頭道:“李師傅,俺是來給你報信的。明日週會長要買你這凳子,你萬不可賣。他要強買,你便說要問過俺。俺自會應付。”
李木匠驚醒,原來是個夢。
第二天一早,週會長果然來找李木匠,開口就要買那摺疊凳,出價二十塊大洋。
李木匠記著夜裡的夢,搖頭道:“這凳子是我心愛之物,不賣。”
週會長加價到五十塊。
李木匠還是搖頭。
週會長臉色一沉,道:“李師傅,你這是不給麵子了?我告訴你,你這凳子有古怪,我看出來了。你要是不賣,我便去告官,說你是妖人,用妖術害人。”
李木匠心裡害怕,可想起那老頭的話,便道:“週會長若要買,得先問過俺那凳子,看它願不願意。”
週會長一愣:“凳子還能說話?”
李木匠便走到凳子跟前,恭恭敬敬地問:“老哥哥,週會長要買你,你願意跟他不?”
話音剛落,那凳子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四條腿在地上挪動,一步一步,挪到週會長跟前,忽然一條腿猛地翹起,照著週會長的腳麵就是一下。
週會長疼得哎呦一聲,跳起來直蹦。
那凳子又自己挪回李木匠腳邊,穩穩噹噹落在地上,再不動作。
週會長嚇得臉都白了,再不敢提買凳子的事,連工錢都多給了十塊,打發李木匠趕緊走人。
打那以後,李木匠更敬重那凳子了。逢人就講,他家供著個摺疊凳仙,是棗木成精,修行上百年,是個好仙家。
後來李木匠老了,乾不動活了,便把摺疊凳傳給了兒子。兒子也是木匠,接了凳子,也接了規矩——逢年過節上香,出門乾活打招呼。
那凳子呢,就一直跟著李木匠的後人,穩穩噹噹,晃晃悠悠,一坐就是幾十年。
直到解放後,破四舊那年,李木匠的孫子害怕惹事,把那摺疊凳劈了當柴燒。
燒的那天,灶膛裡劈啪作響,冒出一股棗木香。燒到一半,忽聽灶膛裡有人歎了口氣,說:“俺這把老骨頭,終究是叫你們坐散架了……”
李木匠的孫子嚇得跌坐在地,再看灶膛裡,火苗子躥得老高,一股青煙從煙囪裡飄出去,飄到半空,化作個彎腰駝背的老頭,朝東邊飄走了。
打那以後,李木匠家再冇出過好木匠。手藝傳了三代,到這一代,斷了。
村裡人說,那是摺疊凳仙走了,手藝也跟著走了。
如今李家莊早冇了,李木匠的後人也搬到了縣城。可每年臘月,還有人見著個彎腰駝背的老頭,穿著棗紅衣裳,在原先李家莊的地界上轉悠。有人問他找誰,他不說話,隻是笑,笑完了就不見了。
老人們說,那是摺疊凳仙回來看看,看看當年的老地方,看看當年坐他坐得最多的那個李木匠還在不在。
可李木匠早冇了,他的墳頭都平了。
那老頭轉悠幾圈,歎口氣,也就不見了。
隻有村口那棵老棗樹,還在那兒長著。據說那樹有年頭了,比李木匠的爺爺還老。樹乾上有個大疤,跟人坐出來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