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0章 禿頂大仙

民國年間,膠東一帶有個叫黑石嶺的村子,村後靠著座老君山,山上多的是鬆樹和怪石。村裡有個剃頭匠,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週三剃頭。

週三剃頭的手藝是祖傳的,一把剃刀使得出神入化,刮臉剃頭從不傷人。他有個習慣,逢三逢八的日子去鎮上擺攤,平日裡就在村裡給人剃頭,價錢公道,童叟無欺。

那年剛入秋,週三剃頭去鎮上趕集回來,天已經擦黑了。他挑著剃頭擔子,走在山道上,兩邊是密密的鬆林,風一吹,嗚嗚地響,跟鬼哭似的。

走到半山腰,忽然聽見前頭有腳步聲。

週三剃頭抬頭一看,是個老頭,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上戴著一頂破鬥笠,正低著頭往山上走。那老頭走得極快,腳步落地無聲,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週三剃頭心裡犯嘀咕:這天都快黑了,怎麼還有往山上走的?老君山上頭可冇什麼人家,隻有一座破道觀,早就斷了香火,連道士都跑光了。

他正想著,那老頭已經走到跟前了。

“這位師傅,借問一聲。”老頭站住了腳,抬起鬥笠。

週三剃頭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過去,差點冇把剃頭擔子扔了。

那老頭長著一張瘦臉,顴骨高聳,下巴尖削,看著倒也冇什麼稀奇。稀奇的是他頭頂上——那鬥笠底下,光溜溜的,一根頭髮都冇有,鋥光瓦亮,跟個剝了殼的雞蛋似的。

可要是光頭也就罷了,偏偏那頭頂正當中,開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約莫兩寸長,跟小孩嘴似的,兩邊翻著肉紅色的邊兒,裡頭黑洞洞的,也看不見是什麼。更嚇人的是,那口子還在往外冒熱氣,一股一股的,跟蒸饅頭的籠屜似的。

週三剃頭腿都軟了,結結巴巴地問:“老、老先生,您這是……”

老頭笑了笑,指著自己頭頂:“老朽修行多年,這頂門開了,想請師傅幫忙剃一剃。”

週三剃頭這纔回過神來,心想:這怕不是遇上仙人了吧?他聽老一輩說過,有些修行人修到一定程度,頭頂會開一道縫,叫“頂門”,魂魄可以從那兒自由出入,那是得道的征兆。

可話雖這麼說,真見著了,還是嚇得夠嗆。

“老、老先生,您這……我這剃刀,怕是不敢下啊。”週三剃頭哆哆嗦嗦地說。

老頭擺擺手:“不妨事,你隻當尋常剃頭就是。剃完了,老朽自有酬謝。”

週三剃頭心想,既然遇上了,那就是緣分。他一咬牙,把剃頭擔子放下,點起風燈,讓老頭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老頭摘下鬥笠,週三道藉著燈光細看,這才瞧清楚了。那頭頂上的口子果然是真的,邊緣光滑,不像是傷,倒像是天生就有的。口子裡頭隱隱約約能看見什麼在動,像是活物,又像是一團霧氣。

他也不敢多看,拿起剃刀,先把老頭頭頂四周的頭髮剃乾淨。那頭髮又細又軟,剃起來倒不費勁。剃到那口子邊上時,他格外小心,生怕碰著裡頭的什麼東西。

剃完了,他拿熱毛巾給老頭敷了敷臉,又颳了刮麵。老頭閉著眼,一副很受用的樣子。

“好了,老先生。”週三剃頭收起剃刀。

老頭睜開眼,摸了摸頭頂,滿意地點點頭:“師傅手藝不錯。老朽身無長物,冇什麼好謝你的。這樣吧,我告訴你一件事。”

週三剃頭洗耳恭聽。

老頭說:“你回去之後,把你家院子東邊那棵棗樹砍了,往下挖三尺,有樣東西,算是老朽的謝禮。”

說完,老頭戴上鬥笠,站起身,往山上走去。週三剃頭還想再問,一眨眼的工夫,那老頭已經消失在鬆林裡了,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週三剃頭回到家,一宿冇睡著。

他琢磨著那老頭的話,半信半疑。他家院子裡是有一棵棗樹,是他爹年輕時栽的,年年結棗,又大又甜。好端端的,砍它乾什麼?

可他又一想,那老頭看著不像凡人,興許真是仙人指點呢?萬一下頭真埋著寶貝,那不發了?

第二天一早,他跟他媳婦商量。他媳婦一聽就急了:“你瘋啦?那棗樹結的棗多好,砍了明年吃啥?”

週三剃頭把昨天的事一說,他媳婦也愣了:“真有這事?那你砍吧,反正一棵樹,砍了再栽就是。”

週三剃頭拿起斧頭,把那棵棗樹砍了。他媳婦在旁邊看著,心疼得直抽抽。

砍完了樹,週三剃頭往下挖。挖了不到三尺,就碰著硬東西了。扒開土一看,是個瓦罐,封著口。

他把瓦罐抱出來,打開一看,裡頭是滿滿一罐子銅錢,都是清朝的老錢,康熙通寶、乾隆通寶,滿滿噹噹,少說也有幾百枚。

週三剃頭兩口子樂壞了。這些老錢雖然不值大錢,可架不住多啊,拿到鎮上換了現洋,也是一筆不小的進項。

他媳婦說:“這可真是遇見神仙了。明兒個你得上山去給那神仙燒燒香,謝謝人家。”

週三剃頭說:“那肯定的。”

第二天,週三剃頭買了香燭紙馬,上了老君山。

那座破道觀在山頂上,早就冇人住了。週三剃頭進去一看,院子裡長滿了草,大殿裡供著三清像,都破破爛爛的,香爐裡連灰都冇有。

他四處轉了轉,冇看見那個老頭。正打算回去,忽然聽見後頭有動靜。

他繞到殿後,看見一個小道士,正蹲在那兒燒火做飯。那小道士看著也就十五六歲,穿一身舊道袍,臉黃黃的,瘦得跟麻稈似的。

小道士看見他,嚇了一跳,站起來問:“你、你是誰?”

週三剃頭說:“我是山下的,來找一位老先生,頭上冇頭髮,頂門開了一道口子的。你見過冇有?”

小道士愣了愣,搖搖頭:“冇見過。這道觀就我一個人,我師父去年冬天死了。”

週三剃頭心想:這就怪了,那老頭哪兒來的?

他又問:“你師父是怎麼死的?”

小道士眼圈紅了:“凍死的。去年冬天雪大,下山的路封了,道觀裡冇糧食,師父把吃的都給了我,他自己餓得不行,又受了風寒,就……”

週三剃頭歎了口氣,從兜裡摸出兩塊現洋,塞給小道士:“拿著,買點吃的。回頭我上山來給你送點糧食。”

小道士千恩萬謝。

週三剃頭下山的時候,心裡還在琢磨那老頭的事。他想:莫非那老頭就是這道觀裡以前的老道士?死了之後魂魄不散,還在山上修行?可那頂門又是怎麼回事?

他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

過了幾天,週三剃頭買了些糧食,又上了山。

小道士看見他,高興得不行,拉著他說話。說著說著,週三剃頭就問起道觀裡以前的事。

小道士說:“我聽我師父說,這道觀以前香火可旺了,後來遭了兵災,道士們都跑了,就剩下我師爺一個人守著。”

“你師爺?他後來呢?”

“我師爺修成了,走了。我師父說的。”

週三剃頭心裡一動:“怎麼個修成法?”

小道士撓撓頭:“我師父說,我師爺修行了幾十年,有一年冬天,忽然頭頂開了道縫,跟小孩嘴似的,能看見裡頭的腦子。從那以後,他就不吃不喝,天天打坐。後來有一天,他忽然不見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我師父說,那是飛昇了。”

週三剃頭聽得目瞪口呆。

他又問:“你師爺長什麼樣?”

小道士說:“高高瘦瘦的,顴骨挺高,下巴有點尖。”

週三剃頭心裡咯噔一下:這不就是那天遇見的老頭嗎?

他把自己遇見老頭的事跟小道士說了。小道士聽完,愣了半天,忽然跪下來,衝著大殿的方向磕了幾個頭,哭著說:“師爺,您老人家顯靈了……”

週三剃頭回到家,把這事跟他媳婦說了。他媳婦說:“那老頭——不,那老神仙,後來還給你托夢冇有?”

週三剃頭搖搖頭。

他媳婦說:“你那罐子錢,是不是得還回去?”

週三剃頭想了想,說:“還什麼還?那是老神仙給的謝禮。我給他剃了頭,他謝我,天經地義。”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那些老錢他也冇敢花,藏在床底下,逢年過節拿出來看看,就當是個念想。

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

那年雨水多,老君山上一連下了幾天幾夜的大雨,山洪暴發,沖垮了好幾處山道。週三剃頭惦記著山上那個小道士,怕他出事,雨一停就上了山。

山道難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忽然看見前頭有個身影,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道袍,頭上戴著破鬥笠,正慢悠悠地往前走。

週三剃頭心裡一喜,喊道:“老神仙!老神仙!”

那身影停下來,回過頭。

果然是那個老頭。

老頭看見他,笑了笑:“周師傅,又見麵了。”

週三剃頭跑過去,氣喘籲籲地說:“老神仙,我可找著您了。您那年給我那罐錢,我一直冇敢花,就等著見著您,問問您,那錢……”

老頭擺擺手:“那是你應得的,隻管花就是了。老朽如今要去個地方,臨走前,有幾句話想托你帶給我那徒孫。”

週三剃頭連忙點頭。

老頭說:“你告訴他,修行不在山上,在心裡。心若在,處處是道場。那道觀破就破了,不必守著。他年紀還小,該下山去,看看這人間。看夠了,想回來了,再回來。”

說完,老頭轉身就走。

週三剃頭追了幾步,喊道:“老神仙,您去哪兒?”

老頭頭也不回,聲音遠遠地傳來:“去該去的地方。”

週三剃頭上了山,把小道士接了下來。

他把老神仙的話轉告給小道士。小道士聽完,哭了一場,然後把道觀的門鎖上,跟著週三剃頭下了山。

週三剃頭幫他找了個營生,在鎮上的一家藥鋪裡當學徒。小道士聰明,認得幾個字,又肯吃苦,冇幾年就出師了,成了個挺不錯的郎中。

後來,週三剃頭把那罐子錢拿了出來,給小道士娶了房媳婦。小道士感激不儘,逢年過節都要提著東西來看週三剃頭。

有一回,週三剃頭問他:“你還想回山上去嗎?”

小道士想了想,說:“有時候想。想我師爺,想我師父。可我想,他們大概不願意我回去。他們說,心若在,處處是道場。我在鎮上給人看病,也是在修行。”

週三剃頭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又過了許多年,週三剃頭老了,剃不動頭了。他把手藝傳給了他兒子,自己天天坐在門口曬太陽。

他兒子問他:“爹,您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兒是啥?”

週三剃頭眯著眼,想了半天,說:“給人剃了一回頭。”

他兒子笑了:“剃頭有啥得意的?您剃了一輩子頭,哪回不是剃頭?”

週三剃頭也笑了,冇解釋。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邊飄著幾朵雲,白的,軟的,跟那年老頭頭頂冒出來的熱氣似的。他想起老頭說“去該去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地方在哪兒,好不好。

不過他想,那老頭那麼厲害,頂門都開了,去哪兒都差不了。

他又想,那老頭要是再剃頭,不知道還找不找得著他。他兒子手藝也不賴,剃得比他當年還利索。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夢裡,他又看見了那個老頭,還戴著那頂破鬥笠,還穿著那身灰道袍。老頭衝他笑了笑,說:“周師傅,再給我剃回頭?”

週三剃頭說:“行啊。”

他拿起剃刀,輕車熟路,一刀一刀,剃得仔細。剃到那頂門的時候,他往裡看了一眼。

裡頭亮得很,跟白天似的,什麼都有,又什麼都冇有。

他問:“老神仙,這是哪兒?”

老頭說:“這是你心裡。”

週三剃頭醒過來,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兒子在旁邊喊他:“爹,吃飯了。”

他應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往屋裡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天邊。

那幾朵雲還在,慢慢悠悠地飄著,不知道要去哪兒。

他笑了笑,進屋吃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