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9章 香彩虹
這事發生在我老家那邊,一個叫柳河屯的村子。
村東頭住著個老漢,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週三爺。這週三爺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麵,老了就回村養老,平日裡愛喝兩口,愛抽兩袋,最愛的是坐在自家院壩裡,跟人講他年輕時候那些奇聞異事。
這年夏天,雨水多,一連下了七天七夜,柳河都漲了水。第八天頭上,天才放晴,週三爺坐在院壩裡曬太陽,忽聽得村西頭傳來一陣鑼聲。
“咣——咣——咣——”
這是村裡召集人的信號。週三爺磕了磕菸袋鍋子,慢悠悠站起身,往村西頭走去。
到了地方一看,村口老槐樹下已經圍了一圈人。村長站在當中,臉色不大好看。他身邊蹲著個後生,二十出頭,是村西王家的獨子,叫王二虎。這王二虎平日裡老實巴交的,這時候卻渾身哆嗦,臉上冇一點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圓,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一句話:
“虹裡有東西……虹裡有東西……”
旁邊他娘哭得跟淚人似的,他爹蹲在地上抽旱菸,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週三爺擠進人群,問旁邊一個老漢:“這是咋了?”
那老漢壓低聲音說:“周老三,你說怪不怪,今兒早上,二虎去河邊看水勢,回來就成這樣了。問他啥也不說,就是唸叨虹裡有東西。”
週三爺眯起眼睛,看了看天。這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西邊天上掛著一道彩虹,七種顏色,清清楚楚,從河那邊一直彎到山上。
他走到王二虎跟前,蹲下身,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王二虎冇反應,還是那副魔怔樣子。
週三爺回頭問王老憨:“你兒子早上出門,碰見啥了?”
王老憨張了張嘴,還冇說話,旁邊一個放羊的孩子開口了:“三爺爺,我看見了!”
眾人回頭,是個半大小子,叫狗剩,平時在山上放羊。
狗剩說:“早上我去河邊放羊,看見二虎哥站在河灘上,望著虹。我喊他,他不應。後來虹慢慢往下降,降到河麵上,二虎哥就往河裡走。我嚇壞了,喊他,他還是不應。後來虹又升起來了,二虎哥就站在水裡,水都到他腰了。他站了好久,才上岸,回來就成這樣了。”
週三爺聽完,臉色變了變。
他又看了看西邊那道虹,虹還冇散,顏色鮮亮得有些紮眼。
“把他抬回家。”週三爺站起身,“我去請個人。”
有人問:“請誰?”
週三爺冇答話,揹著手走了。
他去的方向,是村後的土地廟。
柳河屯的土地廟不大,就一間小屋,裡頭供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週三爺到了廟前,冇進去,站在門口,恭恭敬敬作了個揖。
“土地爺,老朽週三,有事相求。”
廟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簷角的鈴鐺,叮噹響了一聲。
週三爺又說:“村西王家小子撞了邪,怕是跟那道虹有關。老朽想請您老人家指點一二。”
又一陣風吹過,廟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週三爺往裡一看,土地公公的神像前,不知何時多了三炷香,香菸嫋嫋,筆直地往上飄,到了半空,忽然拐了個彎,往西邊去了。
週三爺順著煙的方向看去,正是那道虹落下的地方。
他點點頭,轉身往回走。
回到王家,王二虎已經被抬到炕上,還是那副模樣,嘴裡唸叨著“虹裡有東西”。他娘守在旁邊,眼淚就冇乾過。
週三爺進了屋,在炕邊坐下,對王老憨說:“老哥,你家二虎這是衝撞了東西。那虹裡,有東西。”
王老憨手一抖,菸袋鍋子差點掉地上:“啥……啥東西?”
週三爺搖搖頭:“我也不敢斷定。土地爺指了路,得去虹落的地方看看。”
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三枚銅錢,在手裡搖了搖,往炕沿上一撒。
銅錢落定,兩枚正麵朝上,一枚反麵朝上。
週三爺盯著銅錢看了半晌,眉頭皺起來。
“咋樣?”王老憨緊張地問。
週三爺冇答話,把銅錢收起來,站起身:“走,去河邊。”
一群人跟著週三爺往河邊走。這時候太陽已經升高了,虹卻還冇散,反而比早上更鮮豔,七種顏色分明得跟畫上去的似的。
到了河邊,週三爺讓眾人停下,自己一個人往河灘走。
河灘上全是淤泥,是前幾天洪水退下去留下的。週三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走到狗剩說王二虎站過的地方,停下腳步。
那裡有一串腳印,是王二虎留下的。腳印一直延伸到水裡,然後又折回來。
週三爺蹲下身,仔細看那些腳印。看著看著,他倒吸一口涼氣。
那腳印旁邊,還有彆的印記。
不是人腳印,也不是牲畜的,而是長長的,彎彎曲曲的一道痕跡,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河裡爬上來,繞著王二虎的腳印轉了一圈,然後又回到河裡去了。
週三爺活了這麼大歲數,走南闖北,見過不少邪性事,可這東西他還真冇見過。
他直起身,望著河麵。河水比前幾天淺了些,但還是很渾,黃湯一樣往東流。河中央有個旋渦,不大,但轉得很快。
週三爺盯著那旋渦,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看見旋渦裡有什麼東西一閃。
是顏色。
七種顏色,跟天上的虹一模一樣。
週三爺心裡咯噔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河麵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那風來得奇怪,不往彆處吹,就圍著週三爺打轉,越轉越急,捲起河灘上的沙土,迷得他睜不開眼。
等風停了,週三爺睜開眼睛,看見河中央的旋渦裡,慢慢升起一道虹。
那虹從河裡升起來,彎彎的,一頭連著河麵,一頭往天上伸。虹的顏色鮮豔得嚇人,紅的是血紅,綠的是碧綠,黃的是金黃,紫的是紫黑。
更嚇人的是,那虹裡好像有東西在動。
週三爺眯起眼睛細看,看了半天,終於看清了。
那虹裡,有蛇。
不是一條,是無數條。各種顏色的小蛇,在虹裡遊動,紅的在紅裡,綠的往綠裡鑽,黃的往黃裡擠,紫的盤成一團。
它們遊著遊著,忽然齊齊轉過頭,朝週三爺看過來。
週三爺隻覺得頭皮一炸,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活了七十三年,從冇被蛇這樣看過。那些蛇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也不是善意,而是……
而是像在看一個闖進自家院子的人。
週三爺慢慢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他退一步,那道虹就往河灘上近一步。
退到第五步,虹已經落到河灘上了。
七種顏色鋪在淤泥上,那些小蛇從顏色裡探出頭來,嘶嘶地吐著信子。
週三爺不敢再退了。他知道,這東西要是追上來,他跑不掉。
他站定身形,拱手行了個禮:“不知是哪位仙家在此修行,老朽有眼無珠,衝撞了。村裡那後生不懂事,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求仙家高抬貴手,放他一馬。”
虹裡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些小蛇慢慢縮回顏色裡,虹開始往後退,退回河裡,退迴旋渦裡,最後消失了。
河麵上風平浪靜,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週三爺站在河灘上,出了一身冷汗。
他慢慢走回去,眾人見他臉色不對,都不敢問。隻有王老憨忍不住:“周老三,咋樣?”
週三爺擺擺手:“回村再說。”
回到王家,週三爺讓眾人都出去,隻留王老憨兩口子。
他坐在炕邊,看著還在唸叨的王二虎,歎了口氣。
“老哥,嫂子,二虎這命是保住了。但那東西,不好惹。”
王老憨急道:“到底是啥東西?”
週三爺說:“我要是冇看錯,那是虹蛇。”
“虹蛇?”
“嗯。”週三爺點起菸袋鍋子,吸了一口,“我年輕時在南方跑買賣,聽人說過這東西。說是在深山老林裡,有修煉的蛇,修煉到一定程度,就能化成虹。它們藏在虹裡,從這條河移到那條河,從這座山飛到那座山。平時不害人,但要是有人盯著虹看,看久了,它們就覺得你是在看它們,就會……”
他頓了頓,冇往下說。
王二虎他娘哭道:“那二虎他……”
“他冇事。”週三爺說,“那東西冇打算要他命,就是嚇唬嚇唬他。讓他躺幾天,醒了就好了。隻是……”
“隻是啥?”
“隻是這東西記性最好。”週三爺說,“它記住二虎了。以後二虎再去河邊,它肯定還認得他。所以從今往後,二虎不能靠近河,一步都不能。”
王老憨連連點頭:“記住了記住了,我拿繩子拴住他,不讓他去。”
週三爺搖搖頭:“拴不住,得他自己記住。”
他站起身,走到王二虎跟前,伸手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
“二虎,回來吧。”
王二虎渾身一震,眼睛慢慢閉上,睡著了。
週三爺說:“讓他睡一覺,醒了就冇事了。”
他說完,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今兒的事,彆往外說。那東西不喜歡被人議論。”
王老憨兩口子連連點頭。
週三爺出了門,往自己家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西邊。
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又有了一道虹,還是七種顏色,還是那麼鮮豔。
週三爺看著那道虹,忽然想起那些蛇的眼睛。
他想,那東西,大概也在看他吧。
他搖搖頭,轉身回家。
第二天,王二虎醒了,果然跟冇事人一樣,隻是記不得那天早上發生的事了。他問他娘自己咋了,他娘說他發癔症,在炕上躺了一天一夜。
王二虎信了。
後來他再去河邊,走到半路,就覺得渾身發冷,掉頭就回。他自己也說不清為啥,就是不想往那邊走。
他爹媽知道,那是週三爺說的,那東西記著他呢。
週三爺後來還活著,活到八十九,無疾而終。
他死那天,是個夏天,傍晚,天邊又掛了一道虹。
村裡人去看他,見他躺在炕上,眼睛望著窗外,嘴角帶著笑。
他孫女守在他旁邊,說爺爺臨走前唸叨了一句話:
“它來接我了。”
眾人不明白是啥意思,隻有幾個老人互相看了一眼,什麼都冇說。
那天傍晚的虹,特彆好看,七種顏色,從村後一直彎到河邊,鮮豔得跟畫上去的一樣。
有人說,虹裡有東西在動。
也有人說,那是眼花了。
反正,冇人敢一直盯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