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萬佛崖壁

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沂蒙山區有個叫青石峪的小村子,村後頭有道萬丈懸崖,當地人都管它叫萬佛崖。

為啥叫這名?說來也怪,那崖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石頭疙瘩,遠看就跟打坐的佛像似的,有腦袋有肩膀的,日頭一照,金光閃閃。老一輩人說,那是唐朝時候有個得道高僧,帶著一百個弟子在這兒修行,後來集體坐化,肉身嵌進了崖壁裡,化作石佛保佑一方。

村裡有個石匠,姓周,排行老三,人都叫他週三愣子。這人生得膀大腰圓,一手鑿石頭的功夫在十裡八鄉是頭一份,可就是有個毛病——膽大包天,啥神啊鬼啊的,他全不信。

“什麼佛不佛的,那就是石頭疙瘩,老天爺風吹出來的!”

這年開春,山外頭來了個姓錢的商人,肥頭大耳,手上戴著四個金鎦子,說要修祖墳,得買上好的青石料。週三愣子把他領到萬佛崖底下,指著崖壁說:“錢老闆您瞧,這石頭,質地細密,敲起來聲兒跟銅鐘似的,整個沂蒙山找不出第二處。”

錢老闆仰著腦袋看了半天,忽然指著崖壁上一塊凸起的石頭:“那塊,那塊像尊坐佛,你給我鑿下來,我運回去擱祖墳前頭,那才叫氣派!”

週三愣子一擺手:“那可不成,這是萬佛崖,一草一木都不能動。村裡老人說了,動一尊佛,遭一場災。”

錢老闆“嗤”地笑出聲,從懷裡摸出五塊大洋,往週三愣子手裡一拍:“少給我來這套,我走南闖北啥冇見過?五塊大洋,乾不乾?”

五塊大洋,夠莊戶人家嚼用一年。週三愣子嚥了口唾沫,眼睛在那大洋上盯了半晌,最後一咬牙:“乾!”

當天夜裡,週三愣子扛著錘鏨上了崖。月光底下,那尊石佛麵目慈悲,低眉垂眼,就跟真在看他似的。週三愣子心裡有點發毛,可一摸兜裡的大洋,硬著頭皮掄起了錘。

“鐺——”

第一錘下去,崖壁裡頭忽然傳出一聲歎息,不是人的聲兒,倒像是風吹過空甕,悶悶的,沉沉的。

週三愣子手一哆嗦,回頭看看,四下裡連個鬼影都冇有。

“媽的,自己嚇自己。”

他又掄起錘,這回使足了勁兒。

“鐺!鐺!鐺!”

鑿了冇幾下,怪事來了——那石佛的眼睛縫裡,竟滲出水來。不是一般的山泉水,是紅褐色的,黏糊糊的,順著石佛的臉往下淌,淌進週三愣子嘴裡,一股子鐵鏽腥味兒。

週三愣子“哇”一口吐出來,藉著月光一看——哪兒是什麼水,分明是血!

他嚇得魂飛魄散,錘子一扔,連滾帶爬下了山。

回到家就病倒了,發高燒,說胡話,滿嘴唸叨:“血……石佛流血了……饒命……”

他媳婦急得不行,又是請郎中又是燒香拜佛,折騰了小半個月,燒退了,人卻變了——眼神直勾勾的,見人就笑,笑完了就唸叨:“一佛一世界,一石一乾坤……阿彌陀佛……”

成了個癡子。

那錢老闆倒是不信邪,聽說週三愣子瘋了,親自帶著夥計上了崖,把那尊石佛整個鑿了下來。好傢夥,那石佛一人來高,少說上千斤,用牛車拉著,晃晃悠悠往山外走。

走到半道上,經過一道山梁,拉車的牛忽然停住了,死活不肯往前走。任憑夥計怎麼抽打,那牛就是紋絲不動,四條腿跟釘在地上似的。

錢老闆正罵罵咧咧,忽然聽見“轟隆”一聲響,回頭一看——萬佛崖方向,一整麵崖壁塌了半邊,塵土遮天蔽日,足足半個時辰才散。

等塵埃落定,錢老闆忽然發現,牛車上的石佛,不知什麼時候轉了個向,正對著他。

石佛還是那尊石佛,可臉上的表情變了——原先慈悲低垂的眼,現在睜開了,直勾勾盯著他;原先微微上翹的嘴角,現在往下耷拉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怨毒。

錢老闆心裡“咯噔”一下,可嘴上還硬:“怕什麼,一塊石頭還能吃人不成?”

當天夜裡,他們在一座山神廟前紮了營。錢老闆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嗡嗡”聲驚醒。睜眼一看,滿天的星星都暗了,那尊石佛立在月光底下,周身泛著幽幽的青光,那光裡頭,無數隻飛蟲撲棱著翅膀,密密麻麻,遮天蔽月。

仔細一瞧,哪兒是什麼飛蟲,分明是些拳頭大的小人兒,青麵獠牙,長著翅膀,手裡拿著刀槍劍戟,吱吱哇哇叫著朝他撲來。

錢老闆慘叫一聲,爬起來就跑。跑出去冇幾步,腳下一空,骨碌碌滾下了山崖。

第二天,夥計們在山溝裡找到了他,人已經冇氣了,臉上還保持著死前那一刻的驚恐,眼珠子瞪得跟牛眼似的,嘴張得能塞進個拳頭。

那尊石佛,就立在他屍體旁邊,臉上又恢複了原先的慈悲模樣。

打那以後,萬佛崖塌了半邊的事兒就在十裡八鄉傳開了。有人說,那崖壁上住著一窩成了精的石蜂子,專保護那些石佛;有人說,那根本不是什麼石蜂子,是當年那一百個弟子的魂魄,化作護法神守著師父;還有人說,週三愣子鑿石佛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白鬍子老和尚站在崖頂上,手裡撚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詞,唸了一夜。

最邪乎的是,後來但凡有人敢靠近萬佛崖撿石頭,回來準出事兒。輕則摔斷腿,重則丟命。有一回,一個外鄉來的貨郎不信邪,從崖下撿了塊石頭回家墊桌腳,當夜就夢見一個老和尚坐在他胸口上,唸了一宿的經,念得他七竅流血。

貨郎第二天就把石頭送回去了,跪在崖底下磕了三百個響頭,磕得額頭都爛了,纔算保住一條命。

如今你要是去青石峪,還能看見那半邊塌了的萬佛崖。崖底下常年香火不斷,都是村裡人和過往客商燒的。崖壁上那些石佛,被煙燻火燎得黑黢黢的,可仔細看,每尊佛的眼睛都亮亮的,跟活著似的。

尤其是月圓之夜,你要是站在崖底下,豎起耳朵聽,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誦經聲,嗡嗡嗡的,綿綿不絕。

村裡人都說,那是一百個弟子,還在給師父守夜呢。

至於那個週三愣子,瘋了三年,後來忽然有一天清醒了。清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跪在萬佛崖底下,親手用鏨子鑿了一百零八尊小石佛,每一尊都隻有巴掌大,整整齊齊擺在崖壁根兒。

鑿完最後一尊那天,他站起身,對著崖壁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轉身回家,一覺睡到天亮,第二天就跟冇事人一樣下地乾活了。

隻是從那以後,但凡有人問起當年的事兒,他一個字都不說,隻是擺擺手,低頭抽他的旱菸。

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明的時候,照見他臉上全是笑;滅的時候,笑就冇了。

冇人知道他笑什麼。

也冇人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