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7章 大力河
一
民國二十三年,伏天裡熱得邪乎。
黃河邊上有個黃土崖村,村裡住著個寡婦,姓周,人稱翠兒嫂。男人三年前給財主家扛木頭,在河灘上讓洪水捲走了,屍首都冇找著。翠兒嫂一個人拉扯著個六歲的兒子,小名叫狗蛋,住在村東頭兩間土坯房裡,靠給人漿洗衣裳、納鞋底子過活。
這年入伏之後,老天爺就跟漏了似的,一場雨接著一場雨,黃河裡的水一天比一天渾,一天比一天高。村裡老人們站在河堤上望,都說不對勁,這水頭來得凶,怕是要鬨災。
翠兒嫂心裡頭也慌,可慌有啥用?她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能往哪兒跑?隻能天天燒香,求老天爺開眼,求河神爺息怒。
那香是給誰燒的?不是觀音,也不是老君,是給村頭那座小廟裡的“大力河神”。
說起這“大力河神”,村裡頭冇人能說清楚是啥來路。那小廟矮趴趴的,就三尺來高,裡頭供著塊黑乎乎的石頭,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從河裡撈上來的。老人們傳,說這石頭是黃河底下的鎮水石,裡頭住著河神爺的兄弟,專管這一方的水患。誰家要是遭了水災,去求求大力河神,興許能撿條命。
可翠兒嫂燒了三天香,那雨還是冇停。
二
第四天夜裡,出事了。
翠兒嫂摟著狗蛋剛睡下,就聽見外頭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響動,起初還以為是打雷,可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悶,跟地底下有千萬頭牛在奔跑似的。她心裡咯噔一下,翻身坐起來,光著腳跑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一瞧——
渾黃的月光底下,她看見村西頭的老槐樹齊腰斷了,緊接著,一股黑黃色的水頭跟一堵牆似的,從溝裡湧了出來,眨眼工夫就把老槐樹淹冇了。水裡頭有亮光一閃一閃的,不是電光,也不是火光,倒像是什麼東西的眼睛。
翠兒嫂腿都軟了,回身抱起狗蛋就往外跑。狗蛋嚇醒了,摟著她脖子哭。翠兒嫂顧不上哄,蹚著水往村後頭跑。那水追得緊,她跑出去不到三十步,水就到了膝蓋。她把狗蛋往肩上一扛,咬著牙往高處爬。
跑著跑著,腳底下被什麼東西一絆,整個人往前一撲,狗蛋從肩膀上摔了出去。翠兒嫂伸手去抓,冇抓著,眼瞅著狗蛋順著水滾了下去。
“狗蛋——!”
翠兒嫂撕心裂肺地喊了一聲,啥也不顧了,連滾帶爬往水裡撲。可她哪追得上?渾濁的洪水裡頭,狗蛋的小腦袋一沉一浮,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翠兒嫂看見水麵上突然冒出一個東西來。
那是一隻手。
三
那隻手從水底下伸出來,又粗又大,跟蒲扇似的,皮膚黑黢黢的,上頭長著一層細密的鱗片,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青光。那手一把攥住狗蛋的腰,輕輕一提,就把孩子從水裡撈了出來。
狗蛋渾身哆嗦,張嘴要哭,那手往他嘴上一捂,狗蛋就不出聲了。
翠兒嫂看愣了,站在水裡頭,水都淹到腰了也忘了跑。她看見那隻手托著狗蛋,往高處送了送,然後慢慢縮回水裡,不見了。
“狗蛋!”翠兒嫂回過神來,拚命往那邊撲。
水底下又伸出一隻手來,這回是兩隻,輕輕托著她的腳底,把她往上一送。翠兒嫂隻覺得腳下像踩了棉花似的,身子輕飄飄地往前滑了十幾步,就到了狗蛋跟前。她一把抱住孩子,回頭一看,那兩隻手已經沉回水底,隻在水麵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漣漪。
翠兒嫂抱著狗蛋爬到高處,回頭再看,整個村子已經泡在水裡了。渾濁的洪水翻滾著,打著旋兒,裡頭漂著房梁、門板、死豬死羊,還有一些看不清是什麼的東西。可奇怪的是,那洪水到了她腳下這片高地跟前,就跟有東西攔住似的,繞著走,就是不上來。
翠兒嫂心裡明白,這是有東西護著她們孃兒倆。
四
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水也慢慢退了些。
翠兒嫂摟著狗蛋坐在高地上,又冷又餓,渾身打顫。狗蛋倒是冇咋著,趴在她懷裡睡著了。翠兒嫂心裡頭亂得很,一會兒想那兩隻大手,一會兒想那些淹死的鄉親,眼淚止不住地流。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這孃兒倆命大。”
翠兒嫂一激靈,回頭一看,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著一個老頭。那老頭穿著一身黑布衣裳,個子不高,瘦瘦的,臉上皺紋堆壘,眼窩深陷,可那兩隻眼睛亮得邪乎,跟兩盞燈似的。
“大爺,您是……”翠兒嫂問。
老頭冇答話,揹著手走到她跟前,低頭看了看狗蛋,又抬頭看了看退下去的洪水,歎了口氣:“該來的還是來了,該救的還是救了。”
翠兒嫂聽不懂他說啥,隻覺得這老頭透著古怪。
老頭轉過身來,從懷裡摸出兩個燒餅,遞給翠兒嫂:“吃吧,餓了一天一夜了。”
翠兒嫂接過燒餅,眼淚又下來了:“大爺,您咋知道我們餓了一天一夜?”
老頭笑了笑,那笑容看著有點怪,嘴角咧得大了些,露出兩顆尖尖的牙:“這村裡的事,冇有我不知道的。”
翠兒嫂心裡一動,撲通一聲跪下了:“大爺,您不是凡人吧?昨晚上救我們孃兒倆的,是不是您?”
老頭把她扶起來,搖搖頭:“不是我。是我哥。”
“您哥?”
老頭點點頭,往東邊指了指:“他就在那兒。”
翠兒嫂順著他的手望過去,那邊是退下去的水,水麵上露出半截破廟——正是村頭那座供著大力河神的小廟。廟已經被洪水沖塌了半邊,可裡頭那塊黑石頭還好端端地立著,上頭沾滿了泥漿。
五
翠兒嫂愣住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頭走到她跟前,蹲下來,輕聲說:“那石頭裡頭,住著我哥。他在黃河底下修行了三百年,本來不該管人間的事。可你男人三年前救過他。”
“我男人?”翠兒嫂瞪大了眼睛,“他……他咋救的?”
老頭說:“三年前,你男人在河灘上扛木頭,看見一條黑魚擱淺在淺水窪裡,眼看就要乾死了。他把那條黑魚捧起來,放回了黃河。那條黑魚,就是我哥。”
翠兒嫂張了張嘴,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她男人死的時候,她不在跟前,隻聽人說是在河灘上讓洪水捲走的。她一直以為他是運氣不好,冇想到裡頭還有這麼一段。
老頭接著說:“我哥在黃河底下修行,本來再過三年就能化龍了。可昨晚上這場水太大,他知道你們孃兒倆要遭難,顧不上修行的事,現了原身來救你們。那兩隻手,就是他的。”
翠兒嫂哭得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往東邊磕頭。
老頭把她拉起來,說:“彆磕了。我哥說了,你男人救他一命,他救你們孃兒倆一命,這是還債。往後你們好生過日子,彆再想這事了。”
翠兒嫂擦擦眼淚,問:“那您呢?您是……”
老頭笑了笑,這回笑得自然了些,那兩顆尖牙也不見了:“我是他兄弟,在黃河邊上看廟的。往後這廟冇了,我也該走了。”
說完,老頭轉身就走。
翠兒嫂追了幾步:“大爺,您去哪兒?”
老頭頭也不回,擺擺手:“該去哪兒去哪兒。記住,往後逢年過節,在河邊上燒兩張紙,唸叨唸叨,我哥心裡頭就舒坦了。”
話音還冇落,老頭的背影就模糊了,跟化在水裡似的,眨眼就不見了。
六
後來,水全退了,黃土崖村的人回來收拾殘局。翠兒嫂家的房子冇倒,村裡的房子倒了一大半,死了十七口人。有人說翠兒嫂命大,有人說是她男人在河神爺跟前說了好話。翠兒嫂啥也冇說,隻是帶著狗蛋,把那座塌了半邊的破廟修好了,裡頭那塊黑石頭擦得乾乾淨淨的。
每年七月十五,翠兒嫂都要帶著狗蛋到河邊燒紙。有一年狗蛋問:“娘,咱這是給誰燒?”
翠兒嫂說:“給你爹,給河神爺,還給一條黑魚。”
狗蛋聽不懂,翠兒嫂也不解釋。
又過了些年,狗蛋長大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翠兒嫂老了,走不動了,就讓狗蛋替她去燒紙。狗蛋問他娘:“到底給誰燒?”
翠兒嫂就把那年發大水的事講了一遍。狗蛋聽完,半天冇吭聲,末了說:“娘,我記住了。”
從那以後,狗蛋年年去燒紙,一直燒到他頭髮也白了。
再後來,黃河改道,黃土崖村搬走了,那座小廟冇人管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塌了。那塊黑石頭呢?有人說讓河水沖走了,有人說埋在地底下了,冇人說得清楚。
隻是偶爾有打魚的在黃河上夜泊,說看見水底下有亮光,像兩隻眼睛。還有人說,發大水的夜裡,能聽見水底下有人說話,聲音悶悶的,像從地底下傳上來,說的是啥,聽不清。
有人問:那是河神爺嗎?
答話的人搖搖頭,說:不是河神爺,是河神爺的兄弟,大力河神。
問話的人再問:他兄弟在底下乾啥呢?
答話的人笑了笑,說:誰知道呢。許是在修行,許是在等人。
七月十五的月亮底下,黃河水嘩嘩地流,流了一百年,又一百年。
那水底下的事,水知道,月亮知道,可它們都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