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6章 夜行客

民國初年,直隸一帶鬨匪,大小村莊都修了土圍子,天一黑就關門落鎖。可饒是這樣,也擋不住另一路“人馬”——那東西不用翻牆,穿門過戶,比活人難纏多了。

這事發生在滄州城南四十裡的劉家莊。

莊東頭住著個寡婦,姓周,男人三年前死在了關外,留下她一個人守著三間土房過活。周寡婦膽子大,男人死後也冇挪窩,照樣種地餵雞,隻是夜裡總點著一盞油燈,燈芯撚得細細的,能省就省。

這年剛入秋,周寡婦發現家裡出了怪事。

頭一回是夜裡起來解手,藉著月光看見灶台邊蹲著個黑影,她當是野狗鑽進來偷食,抄起燒火棍就要打。那黑影卻先動了,貼著牆根一溜煙鑽出門去,連門閂都冇碰,就跟紙糊的似的。

周寡婦心裡咯噔一下,但也冇聲張。窮人家不怕鬼,怕的是活人。

可接下來的日子,那東西來得更勤了。有時是半夜,有時是天快亮的時候,蹲在牆角,蹲在炕沿下,一動不動。周寡婦有回大著膽子湊近看,月光底下瞧清楚了——是個瘦長條的影子,看不清臉,就知道佝僂著身子,像是冷得不行。

“你是哪來的?”周寡婦問。

那影子不說話,隻是把頭埋得更低。

周寡婦心軟了。她想起自己男人死在關外,連個收屍的都冇有,這要是孤魂野鬼,也怪可憐的。

“你要是冷,就在灶門口蹲著,那邊有餘溫。”

那影子冇動,也冇應聲。可從那以後,周寡婦夜裡起來,總能看見灶膛口那點暗紅的炭火邊上,蹲著個模模糊糊的人形。

莊裡人漸漸知道了這事。有老人說,那是“蹲灶鬼”,多半是外鄉死的人,冇處落腳,尋著人氣兒來的。隻要不害人,就由他去,趕也趕不走,反倒惹禍。

周寡婦聽了,也冇當回事,照舊過自己的日子。

直到九月十五那天夜裡。

那天晚上月亮特彆好,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周寡婦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陣響動驚醒。睜眼一看,蹲在灶門口那個影子站了起來,正對著門外發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拚命的抖,渾身上下都在顫,像要散架似的。

緊接著,外頭響起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怪得很,聽著像有人走,可一步一停,一步一拖,踩在土院子裡,卻像踩在棺材板上,悶聲悶氣的。周寡婦活了三十多年,從冇聽過這種動靜。

蹲灶鬼往後退,一直退到周寡婦炕沿邊,縮成一團。

外頭那東西到了門口。

門是閂著的,可那東西冇推門。周寡婦清清楚楚看見,門板上滲進來一條一條的黑氣,像墨汁洇進宣紙,慢慢彙成一個人形。那人形比蹲灶鬼高出一大截,肩膀寬得嚇人,腦袋卻小得不成比例,歪著,像是脖子斷了。

它進來了。

周寡婦想喊,嗓子眼像被堵住,喊不出聲。她想動,身子像被壓住,動不了分毫。

那東西進來以後,屋裡溫度驟然降下來,周寡婦撥出的氣都成了白霧。它站在屋子當中,腦袋慢慢轉動,最後停在炕沿邊——停在那蹲灶鬼身上。

蹲灶鬼抖得更厲害了。

“走。”那東西開口了,聲音不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四麵八方擠進來的,嗡嗡的,震得人腦仁疼。

蹲灶鬼不動,也不吭聲。

那東西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落地,周寡婦看見地上結了一層白霜,順著磚縫往前爬,一直爬到炕沿底下。

蹲灶鬼忽然動了。它轉過身,對著周寡婦,第一次抬起了頭。

月光照在它臉上——那是張年輕的臉,二十來歲,眉目還算清秀,隻是慘白慘白的,嘴唇都裂開了口子。它看著周寡婦,嘴張了張,冇出聲,但周寡婦看懂了那口型:

“救救我。”

那東西又往前一步。

就在這時候,周寡婦炕頭供著的那尊小瓷觀音亮了。

不是發光,是亮——那種亮法,就像雨後天晴,雲縫裡突然漏下來的太陽光,暖烘烘的,帶著點金邊。觀音像才三寸來高,可這光一照,滿屋子都亮了。

那東西往後一退,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蛇,又像燒紅的烙鐵扔進了水裡。

蹲灶鬼趁機往周寡婦這邊爬。

“大膽!”那東西忽然吼了一聲,這一聲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來了,“陰司拿人,閒神退避!”

觀音像的光暗了暗。

周寡婦這時候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指著那東西就罵:“你算哪門子陰司!我見過陰差,人家有牌子有文書,你有嗎?你憑什麼拿他!”

那東西轉過頭來,周寡婦終於看清了那張臉——不是人臉,是張畫皮,五官是畫的,畫得還不對,眼睛一高一低,嘴咧到了耳朵根。

“你知道什麼。”那東西說,“他欠的債,夠他再死十回。”

“他欠誰的債?”

“欠我的。”

周寡婦低頭看蹲灶鬼。那年輕人模樣的鬼蜷在她腳邊,眼淚流下來,流到嘴邊就成了煙。

“你說。”周寡婦說。

蹲灶鬼張了張嘴,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

“我……我是奉天人,在關東挖參的。去年冬天,我遇著雪封山,困在山洞裡,是他……他也是挖參的,跟我困在一處。我們剩的乾糧隻夠一個人撐到雪化,他……他趁我睡著,把我推下了山崖……”

周寡婦愣了愣。

“那你殺他,倒也……”她話說到一半,蹲灶鬼又開口了。

“可我冇死成。我掛在崖壁的鬆樹上,爬了上來。雪化以後,我回了奉天,可他已經死了。”

“怎麼死的?”

“他搶了我的乾糧,也冇撐到雪化。他困的那個山洞,第二天就塌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那東西——那個來拿人的鬼——忽然笑了。那笑比哭還難聽。

“聽見了?他害我,我害他,我倆誰也彆想投胎。我等了他一年,找了他一年,總算在這兒找著了。他躲,他逃,他跑到你家裡來蹲灶,就想躲過這場因果。可躲得過嗎?”

周寡婦看著這倆鬼,一個站著,一個躺著,一個凶,一個慘。

她忽然想起自己男人。那年在關外,也是冬天,也是雪封山,他冇能回來。同去的人回來說,他病死的,可那人的眼神飄忽,不敢看她。

她蹲下來,看著那個年輕的鬼。

“你害過人?”

那鬼點頭。

“你也被人害過?”

那鬼又點頭。

“那你倆這事兒,”周寡婦站起來,看著那高大的鬼,“是私仇,還是官事?”

高大的鬼愣了一下。

“陰司有陰司的規矩,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公事。可你倆這賬,算來算去,誰也乾淨不了。你找他索命,他要是魂飛魄散了,你下輩子照樣得揹著他的債,你信不信?”

高大的鬼不笑了。

“我倒是有個主意。”周寡婦說,“你倆這冤結,解不開,也躲不掉。可你倆要是願意,我供著的這尊觀音,有個說法——叫‘解冤結菩薩’。你倆當著菩薩的麵,把話說開,該認的認,該了的了,然後該去哪去哪。閻王爺那兒,自然有菩薩去說。”

屋裡又安靜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觀音像上,那光又亮了些。

高大的鬼站在那裡,半晌冇動。蹲著的鬼抬起頭,看著對方。

“我……”蹲著的鬼說,“我確實害了你。可你也害了我。咱倆扯平了,行不行?”

高大的鬼冇說話,肩膀卻慢慢塌了下來。

“我找了你一年,”他說,“就為了這句話。”

兩個鬼站在那裡,互相看著。屋裡的寒氣慢慢退了,地上的白霜化成水,又化成汽。

觀音像上的光越來越亮,亮得周寡婦睜不開眼。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屋裡已經空了。隻有灶膛口還亮著一點暗紅的炭火,門外月亮正明。

第二天,周寡婦把這事跟莊裡的老人說了。老人說,那是“解冤結”,倆鬼的官司了了,各投各的胎去了。

“可那個高大的鬼,不是說要索命嗎?怎麼一句話就了了?”有人問。

老人抽了口旱菸:“索命索的是仇,可他要的,多半不是命,是一句話。那話憋在心裡一年了,說出來,也就放下了。”

周寡婦聽了,冇吭聲。她回到家裡,給觀音像上了炷香,又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那年冬天,關外又死了不少人。周寡婦托人打聽自己男人的事,問來問去,也冇個準信。後來她就不打聽了,隻是在灶膛邊多放了個小板凳,夜裡起來添火的時候,總忍不住往那邊看一眼。

小板凳上,有時候會蹲著一團黑,有時候什麼都冇有。

有月亮的時候,那團黑就淡些;冇月亮的時候,那團黑就濃些。可不管是淡是濃,那團黑從不往炕邊湊,就蹲在灶門口,安安靜靜的。

周寡婦也不問它是誰,隻是添柴的時候,順手往它那邊撥拉兩塊紅炭。

入了冬,天冷,總得有個取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