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5章 閻王吞鐵丸
民國年間,江南水鄉有個烏鎮,鎮東頭有個城隍廟,香火不旺不衰,恰恰好。廟裡供的城隍爺姓周,據說生前是個清官,死後封神,專管這一方陰司事體。
這廟有個古怪規矩——每逢初一十五,城隍升殿審案,廟祝必須提前一個時辰把所有人都趕出去,大門落鎖,窗戶緊閉,任誰都不許留在裡頭。有那好奇的後生趴在門縫往裡瞧,隻見殿上燭火忽明忽暗,隱約聽見鐵鏈拖地的聲音,嚇得屁滾尿流跑回家,從此再不敢靠近。
這一年冬天,鎮上來了個遊方道士,自稱姓張,道號青雲子,在城隍廟隔壁的王老財家借住了幾日。王老財家的小兒子得了怪病,請了多少郎中都不見效,最後是這道士畫了一道符,燒成灰和水灌下去,第二天就能下床跑了。王老財感激不儘,留他多住幾日,道士也不推辭。
這天正是臘月十五,夜裡飄起細雪。青雲子忽然對王老財說:“今夜城隍升殿,貧道想去觀禮。”
王老財嚇得臉都白了:“道長莫要說笑!那城隍廟的規矩,初一十五閉門落鎖,多少年冇人敢破,進去的要遭報應的!”
青雲子笑笑:“貧道有度牒在身,三山符籙傳人,城隍也要給三分薄麵。老員外若是不放心,明日一早來看便是。”
說罷,他披上道袍,提一盞燈籠,踩著薄雪往城隍廟去了。
王老財想攔又不敢攔,隻得縮在家裡,裹著棉被等訊息。
卻說青雲子到了廟門前,伸手一推,那門竟“吱呀”一聲開了。他邁步進去,回身把門帶上,隻聽得身後“哐當”一聲,門閂自動落下,彷彿有隻看不見的手在操作。
他也不慌,提著燈籠往裡走。穿過天井,上了台階,大殿的門也自動開了。殿內燭火通明,兩排鬼卒肅立,牛頭馬麵分列左右,當中端坐一人——不對,是一尊神——頭戴烏紗,身穿紅袍,麵如鍋底,三綹長髯,正是城隍爺。
兩邊鬼卒見有人進來,齊聲低吼,鐵鏈晃得嘩啦響。城隍抬手止住,睜眼看向青雲子:“道長好大的膽子,陰司審案,凡人迴避,你不知道麼?”
青雲子打個稽首:“貧道遊方天下,見過山神水伯,會過五通狐仙,唯獨冇見過陰司升殿。今夜冒昧前來,隻想開開眼界,望城隍爺成全。”
城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是三山符籙傳人,倒也不算外人。也罷,賜座。”
一個小鬼搬來蒲團,青雲子盤腿坐下,兩眼直盯著城隍。
隻見城隍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小鐵盒,打開來,裡頭是一顆烏黑髮亮的丸子,有龍眼大小,在燭光下泛著幽幽冷光。城隍拈起丸子,送入口中,喉結滾動,嚥了下去。
青雲子看得分明,那丸子入喉的瞬間,城隍麵上閃過一絲痛楚,眉心跳了三跳,隨即恢複如常。
“城隍爺方纔所吞何物?”青雲子問。
城隍擺擺手:“且先審案。”
他拿起驚堂木一拍:“帶原告!”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鬼被拖上來,跪在堂前,哭訴道:“求城隍爺做主!民婦死得冤枉,那殺千刀的丈夫,趁著民婦生產無力,用枕頭捂死了民婦,對外隻說是難產血崩。如今他續娶新人,逍遙快活,民婦在陰司日日受苦,咽不下這口氣!”
城隍點點頭:“帶被告。”
不多時,一箇中年男子被拘來,正是陽世之人,睡夢中魂魄被勾,此刻迷迷糊糊跪在堂前,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城隍命判官查簿,判官翻了幾頁,回稟道:“此人名喚趙大,三年前妻子難產而死,隔年續絃,如今膝下有一子,是前妻所生。陽壽未儘,尚有三十年。”
城隍問趙大:“你前妻告你殺妻,可有此事?”
趙大一個激靈醒過神,連連磕頭:“冤枉啊城隍爺!我妻子當真是難產死的,我待她不薄,她生產時我請了鎮上最好的穩婆,是她自己身子弱,血崩止不住,我眼睜睜看著她嚥氣,哪裡敢殺人?”
那女鬼撲上去要撕扯:“你撒謊!穩婆是你收買的!你嫌棄我生的是女兒,說我身子壞了不能再養,你要娶那狐狸精,就趁我昏沉時拿枕頭捂我!”
城隍又一拍驚堂木:“傳穩婆。”
一個老婦人的魂魄被帶來,正是三年前去世的穩婆。她一見趙大,臉色就變了。
城隍問:“三年前趙大妻子生產,你可在場?”
穩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
城隍喝道:“陰司之前,還敢隱瞞?左右,上烙鐵!”
小鬼端來燒紅的烙鐵,穩婆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招了:“是……是趙大給我十兩銀子,讓我……讓我……”她偷眼看趙大,“讓我趁產婦昏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女鬼嚎啕大哭,趙大麵如死灰。
城隍問判官:“依律當如何?”
判官道:“趙大殺妻,罪當入地獄,受油鍋之刑。念其尚有三十年陽壽,可暫寄陽間,待壽終再行追責。但需減去壽數十年,以示懲戒。”
城隍點頭:“減壽十年,罰銀百兩,給前妻做超度法事。穩婆助紂為虐,減壽五年,入地獄拔舌三日。女鬼冤屈得雪,準其投胎好人家。”
判決一下,鬼卒拖的拖,押的押,片刻間堂上空了一半。
青雲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問:“城隍爺,方纔那顆鐵丸……”
城隍擺擺手:“不急,還有一案。”
第二個案子更離奇。
原告是個老頭,生前是鎮上的私塾先生,教了一輩子書,死後發現自己在地府還是個窮鬼,連路費都湊不齊,過不去奈何橋。他告的是自己的學生——如今在省城做官的一位大老爺。
“那年他家裡窮,我收他做免費學生,管他吃管他住,還給他買筆墨紙硯。後來他考中功名,做了大官,我寫信求他接濟,他連回信都不回。我窮得叮噹響,死後連燒紙錢的人都冇有,求城隍爺做主!”
城隍命人把那大老爺的魂魄拘來。大老爺正在睡夢中,被帶到堂前,還當是自己死了,嚇得直哆嗦。
聽了老先生的控訴,大老爺滿臉愧色:“老師教訓的是,學生知錯。學生當年初入官場,俸祿微薄,自顧不暇,後來又調任外地,老師的信輾轉丟失,學生不是故意不回。求老師寬恕,學生回去後一定厚厚超度。”
城隍問判官:“此案如何判?”
判官道:“此人雖有過錯,但非大惡,且確有實情。依律,責令其回陽後為老先生做七七四十九日法事,燒紙錢萬貫,便可了結。”
城隍點頭:“準。”
大老爺千恩萬謝,老先生也消了氣,案子就算了結。
青雲子又問鐵丸的事,城隍還是擺手:“還有一案。”
第三個案子上來,原告是個小媳婦,被告是她婆婆。小媳婦死了三年,在地府等了三年,告婆婆虐待。
“婆婆嫌棄我生不齣兒子,日日打罵,冬天不給我棉衣穿,夏天讓我在廚房燒火,熱得中暑也不給請郎中。我是活活累死、餓死的!我死後她還到處說我命薄福淺,剋夫克子!”
婆婆被拘來,一臉不服:“城隍爺明鑒,我做婆婆的管教兒媳,天經地義!她嫁到我家三年,連個蛋都冇下一個,我還不能管教了?”
城隍問:“你讓她冬天穿什麼?”
婆婆道:“棉衣給了啊,她自己不穿怪誰?”
小媳婦哭道:“那棉衣是破的,裡頭塞的是蘆花,根本不是棉花!”
城隍命人去查,果然不假。
判官道:“此婆婆虐待兒媳,致其死亡,依律當入寒冰地獄。但念其年事已高,陽壽將儘,可待其死後一併處罰。”
城隍點頭:“準。另罰其減壽三年,每日受噩夢驚擾,夢中所見,便是兒媳生前所受之苦。”
婆婆還想爭辯,被鬼卒拖了下去。
三案審完,城隍這才轉向青雲子,微微一笑:“道長想知道貧道方纔所吞何物?”
青雲子點頭。
城隍從袖中又摸出那個鐵盒,打開來,裡頭還剩下兩顆鐵丸。他拈起一顆,遞給青雲子:“道長若是不怕,可以試試。”
青雲子接過鐵丸,隻覺入手冰涼,沉甸甸的,仔細一看,哪裡是鐵丸,分明是一顆眼珠——烏黑的眼珠,瞳孔還在微微轉動。
“這是……”青雲子手一抖,差點扔掉。
城隍歎道:“此乃業火珠。貧道每審一案,先吞一顆,以業火灼燒自身,方可秉公而斷。”
青雲子不解:“城隍爺為何要灼燒自身?”
城隍道:“道長有所不知,陰司審案,最怕的是偏私。貧道生前為官,斷過不少案子,難免有錯判誤判。那些冤屈的鬼魂,怨氣不散,化作業火,日日灼燒貧道的心。後來貧道死後封神,閻王賜下這業火珠,讓貧道每審一案先吞一顆,以自身所受之苦,警醒自己不可再錯。”
他頓了頓,又道:“再者,陰司審案,見的都是人間最陰暗之事,那些怨氣、戾氣、殺氣,看得多了,神也會麻木。吞下這業火珠,業火焚心,方能記得自己也是從人間來的,也做過人,也犯過錯,才能對那些原告被告,生出一點憐憫之心。”
青雲子看著手裡的業火珠,沉默良久,雙手捧著還了回去。
城隍收起鐵盒,站起身:“夜已深,道長該回去了。今日所見,還望道長守口如瓶。”
青雲子打個稽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問:“城隍爺,這業火珠吞下去,疼不疼?”
城隍冇有回答,隻是笑了笑。那笑容在燭光裡,竟有幾分苦澀。
青雲子出了廟門,回頭看時,殿內燭火已滅,一片漆黑。雪還在下,落在他的道袍上,冰涼冰涼。
第二天一早,王老財跑來看他,見他安然無恙,嘖嘖稱奇。青雲子隻說自己唸了一夜經,什麼也冇看見。
過了幾日,青雲子告辭離去。臨走時,他在城隍廟前站了許久,最後從懷裡摸出一張符,折成一隻紙鶴,輕輕放在香案上。
那紙鶴翅膀動了動,竟飛了起來,繞著城隍像轉了三圈,落進神像的袖子裡。
青雲子笑了笑,轉身離去。
後來有人問起他在烏鎮的見聞,他總是說:“城隍爺是個好城隍,隻是他吞的那東西,滋味不好受。”
問的人不明白,再問,他便不肯說了。
又過了許多年,城隍廟翻修,工匠在神像袖子裡發現一隻紙折的仙鶴,栩栩如生,不知放了多少年,一碰就散了。
那工匠也冇在意,隨手掃進簸箕,倒掉了。
隻有廟裡最老的香客還記得,當年有個遊方道士來過,打那以後,城隍爺的臉好像冇那麼黑了,審案時也多了幾分笑模樣。
至於是真是假,誰也說不清。
反正民間的事,一說一樂,冇人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