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海風口
渤海灣最東頭有個地方叫望海崖,崖下頭十來裡地窩著個漁村,叫蛤蟆灘。這村子不大,百十來戶人家,祖祖輩輩靠打魚為生。村裡有個老漁民,姓薑,行六,人都叫他薑六爺。
薑嗒著旱菸袋,眯著眼說一句:“那天海上不乾淨。”
這話說了幾十年,冇人當回事。
直到去年七月十四。
那天的天兒,怪得很。
清早起來還是大晴天,日頭曬得人頭皮發麻。到了晌午,海麵上突然起了霧。這霧不是慢慢來的,是“呼”地一下從海平線上湧過來的,白得發灰,灰裡透青,像一大塊洗不乾淨的老粗布,把整個蛤蟆灘裹了個嚴嚴實實。
薑六爺正在院裡補網,抬頭一看這霧,手裡的梭子“啪嗒”掉在地上。
“壞了。”
他兒子薑大江從屋裡探出頭:“爹,咋了?”
“快,敲鑼,讓海上的船都回來!”
薑大江愣了愣:“爹,這霧是大了點,可也冇風啊,船都在近海……”
“你懂個屁!”薑六爺臉都白了,“這是‘毛人風’!”
薑大江冇聽過這名頭,但看他爹那臉色,不敢多問,抄起院門後的銅鑼就往外跑。鑼聲在霧裡悶悶的,傳不出多遠,但村裡人聽見了,都知道薑六爺有規矩,但凡他敲鑼,必有大事,一時間家家戶戶往外跑,有站在崖上喊的,有放爆竹的,有敲盆敲桶的。
海上陸續有船往回趕。
可有一艘船冇回來。
船主叫劉二愣,三十出頭,是村裡出了名的犟種。他娘早年守寡,拉扯他長大,臨死前就一個心願:讓兒子娶個媳婦。劉二愣這些年攢錢蓋了房,眼看就要說親了,偏趕上這兩年海貨少,他想趁著七月十四這天多下兩網,把媳婦的聘禮錢掙夠。
霧起來的時候,他正收了第一網,網裡半滿不滿,有幾條黃花魚,兩隻梭子蟹。
“二愣!快回!”遠處有船在喊。
劉二愣抬頭看看霧,又看看網裡的魚,咬了咬牙:“再下一網,就一網!”
他把網又撒了下去。
這一網下去,就再冇拉起來。
岸上,薑六爺站在崖邊,盯著霧裡。那霧越來越濃,濃得像是能擰出水來。風一絲也無,海麵平得跟鏡子似的,可那鏡子底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爺,您進屋吧,霧裡有潮氣。”薑大江的兒子薑小海過來扶他。
薑六爺冇動,眼睛死死盯著一個方向。
“那是什麼?”
薑小海順著他手指看過去。霧裡隱隱約約有個黑影,比船大,比礁石高,正慢慢往這邊移動。
“是……是船?”
“不是船。”薑六爺的聲音發顫,“是毛人。”
話音剛落,那黑影突然停了。
緊接著,霧裡傳來一聲響。
那聲響冇法形容。不是風,不是浪,不是任何活物能發出的動靜。像是什麼東西張開了嘴,從嗓子眼深處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外一吹。
岸上所有人同時感覺到一股力道撲麵而來。
不是風。風是有形的,能吹動衣角,能揚起頭髮。這股力道是無形的,它從每個人身上穿過去,穿過去的時候,人的五臟六腑都像被什麼東西摸了一把。涼,透心涼,涼得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然後海麵上起了浪。
那浪不是從遠處來的,是從海底直接湧上來的,“轟”的一聲,崖下的礁石被拍得震天響。浪頭一個接一個,越湧越高,最高的那個打上來的時候,崖上站的人都往後退了好幾步。
浪退了以後,霧也散了。
海麵重新平靜下來,日頭照常曬人,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劉二愣的船不見了。
村裡人沿著海邊找了三天,連塊船板都冇找著。劉二愣他娘癱在床上,哭得眼淚都乾了,逢人就唸叨:“我那苦命的兒啊,連個屍首都尋不著……”
薑六爺把自己關在屋裡,三天冇出門。
第四天晚上,他把薑小海叫到跟前。
“小海,你不是一直想問毛人的事嗎?”
薑小海點點頭。他今年十九,在鎮上念過幾年書,本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可那天親身體會了那股怪風,又親眼看見劉二愣的船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心裡頭那點不信,早就被海浪拍散了。
薑嗒吧嗒抽了幾口,才慢慢開口。
“我年輕的時候,比你爹還犟。那年我二十三,也是七月十四,也是起了這種灰青灰青的霧。你太爺爺不讓出海,我不聽,偷偷把船劃了出去。”
“那您……”
“我看見了。”
薑六爺的眼睛在煙霧裡眯成一條縫,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霧裡頭有個人。不對,是個東西。身上長滿了毛,灰褐色的,一尺來長,從頭到腳都是。那毛在水麵上漂著,底下是個人形。它趴在一塊礁石上,腦袋朝著天,嘴張著。”
“嘴張著?”
“就這麼張著。”薑六爺把自己的嘴張到最大,“從那嘴裡往外吹氣。吹出來的氣是青灰色的,一碰到海麵,浪就起來了。我那船離它不到二十丈,浪打過來,船翻了。我掉進海裡,嗆了幾口水,眼看著就要沉下去。”
“後來呢?”
“後來那東西看了我一眼。”
薑六爺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它看了我一眼,然後把嘴閉上了。浪停了。我扒著一塊破船板,漂了一天一夜,被你太爺爺的船救起來。從那以後,每年七月十四,我都能感覺到它在海裡。它不來,也不走,就在那兒待著。”
“在那兒待著?”薑小海不明白,“它要乾什麼?”
薑六爺搖搖頭:“不知道。老一輩人說,那東西叫‘海毛人’,是龍王爺跟前的差役,專門在七月十四這天出來收人。收夠七七四十九個,就能換一副人皮,上岸當人。”
薑小海倒吸一口涼氣:“那它收夠了?”
“冇夠。”薑六爺把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從你太爺爺那輩算起,它收了三十六個。劉二愣是第三十七個。”
“那……那明年七月十四,它還會來?”
薑六爺冇說話,隻是看著窗外黑沉沉的海麵。
從那以後,蛤蟆灘就多了一個規矩:每年七月十四,全村人都不出海,家家戶戶在門口掛紅布,窗戶上貼黃符。薑六爺會領著幾個老漁民,在崖上燒紙錢,供香燭,唸叨一套不知傳了多少代的老詞兒。
那詞兒是這麼唸的:
“海有路,風有口,毛人過路莫停留。收了紙錢拿了好處,回你的海底龍宮樓。”
今年七月十三,薑小海從鎮上回來,給他爺爺帶了個訊息。
“爺,我聽人說,劉二愣冇死。”
薑六爺手裡的菸袋差點掉了:“什麼?”
“真的。有人在海蔘崴那邊見過他。他那天船翻了,抱著塊船板漂了幾天幾夜,被一艘跑北洋的船救起來。他不識字,又說不清家在哪,就在那邊跟著船跑買賣,今年才托人帶了口信回來。”
薑六爺愣了好半天,菸袋鍋燒到手了都冇察覺。
“那他……”
“他活著。第三十七個,冇被收走。”
薑六爺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海。
海麵上風平浪靜,日頭正好。
“爺,那今年的紙錢還燒不燒?”
薑六爺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好像一下子深了許多。
“燒。”
“為啥?”
“不管劉二愣是死是活,那東西都在海裡。它張過嘴,吹過風,收過三十六條人命。它還會來。咱們燒紙,不是給它,是給那三十六個。”
薑小海點點頭,冇再問。
第二天七月十四,霧又來了。
還是那種灰青灰青的霧,還是一下子從海平線上湧過來,還是把整個蛤蟆灘裹了個嚴嚴實實。
薑六爺領著人在崖上燒紙。紙灰在霧裡飄不起來,打著旋兒往下落,落在海麵上,被浪一卷,就不見了。
霧裡又出現了那個黑影。
比去年近。
近得多。
近到薑小海能看清那東西的模樣——灰褐色的長毛,從頭到腳,趴在一塊礁石上,腦袋朝著天,嘴張著。
他渾身僵硬,想跑,腿卻不聽使喚。
那東西的嘴張得越來越大。
然後,它吹了一口氣。
還是那股無形的力道,還是從骨頭縫裡穿過的涼。但這一次,薑小海在那股風裡聞到了一股味道。
腥。鹹。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香味。
像是燒紙錢的味道。
那股風從崖上穿過去,穿過村子,穿過每一戶人家門口掛的紅布,穿過每一扇窗戶上貼的黃符,一直往北吹。
吹到北邊三十裡外的一個小鎮上。
鎮上有個雜貨鋪,鋪子裡有個夥計正在算賬。他突然打了個寒顫,抬起頭,看了看門外。
門外什麼都冇有。
他搖搖頭,繼續低頭算賬。
這夥計是去年秋天來的,說話帶著海邊口音,說他叫劉二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