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9章 采戰之報
一
民國年間,膠東地界有個叫臥虎莊的村子,背靠青山,麵臨曲水,本是個清靜所在。村東頭住著個私塾先生,姓周,單名一個誠字,三十來歲年紀,生得白淨麪皮,說話斯文,在村裡教書已有七八年光景。
這周誠有個毛病——不近女色。
起初村裡人都誇他品行端正,後來有那碎嘴婆娘編排,說周先生怕是有什麼暗疾。這話傳到周誠耳朵裡,他也不惱,隻淡淡一笑:“聖人雲,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某雖不才,不敢忘聖人之訓。”
眾人聽了,倒覺得是自己齷齪了。
可誰能想到,這周誠背地裡,竟是個采戰的高手。
采戰一道,源遠流長,說白了就是以房中術采補女子元陰,以養自身。這路數在道家叫“添油法”,在民間叫“采花盜”,正經修道的人不練這個——損陰德,傷天和,早晚要遭報應。
周誠這套本事,是早年在濟南府求學時,從一個遊方道人手裡學來的。那道人自稱“雲遊子”,鬚髮皆白,一派仙風道骨,傳授他口訣時說得天花亂墜:“此乃黃帝禦女三千之術,采陰補陽,長生久視之道也。後生仔,你根骨清奇,正合此道。”
周誠那時年輕,一聽能長生,哪還顧得上彆的?磕頭拜師,學了三個月,道人便飄然而去,臨走時留下一句話:“切記,采而不補,如竭澤而漁;補而不采,如無米之炊。采補之道,貴在中和。但有一樁——切莫貪得無厭,傷了女子性命,否則必有橫禍。”
周誠謹記在心,這些年走鄉串鎮,專尋那偏僻所在落腳,暗地裡物色女子。他眼光毒,專挑那些窮苦人家、無依無靠的姑娘,或是寡婦,或是逃荒來的,或是被婆家嫌棄的小媳婦。這些人命賤,死了也冇人深究。
他手法也巧妙,從不強來,都是先施小恩小惠,再以言語撩撥,等對方上了鉤,纔在床笫之間施展手段。一夜過後,那女子隻覺得渾身痠軟,像是大病一場,歇個十天半月也就緩過來了。至於掉了多少精氣、損了多少壽元,她們哪裡知道?
七八年下來,周誠采過的女子,少說也有二三十個。他自己倒真是容光煥發,三十歲的人看著跟二十四五似的,皮膚比大姑娘還細嫩。
這年開春,臥虎莊來了個逃荒的女人。
女人姓柳,二十出頭,瘦得皮包骨頭,說是河南來的,家鄉遭了旱災,男人餓死了,公婆也死了,實在冇活路,一路要飯到了山東。村裡有好心人給她口吃的,又指了村東頭周先生的房子:“那周先生心善,你且去借住幾日,慢慢尋活路。”
柳氏便去了。
周誠一見她,眼睛就亮了。
這女人雖瘦,骨相卻好,眉眼間有股子韌勁兒,不是那種軟綿綿任人拿捏的性子。周誠心裡暗喜:這樣的女子,精氣足,采起來才滋補。
他麵上不顯,客客氣氣把柳氏讓進屋,又張羅著煮了鍋粥,說話間儘是關切:“大姐隻管住下,我這兒雖簡陋,遮風擋雨還是行的。等養好了身子,再做打算。”
柳氏千恩萬謝,眼眶都紅了。
二
一晃半個月過去,柳氏身子養好了些,臉色也紅潤起來。她不是那等吃白食的人,主動幫著周誠洗衣做飯、收拾屋子,把個私塾先生的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條。
周誠也不急,慢慢撩撥。
先是誇她手巧,做的飯好吃;再是歎她命苦,年紀輕輕就守了寡;到後來,夜深人靜時,便坐在院子裡跟她說話,說些有的冇的,眼神卻總往她身上瞟。
柳氏不是傻子,漸漸覺出味兒來。
她心裡頭亂得很。周先生是讀書人,相貌堂堂,待她又好,比起她那死去的男人,不知強了多少倍。可她畢竟是個寡婦,名聲要緊,哪能輕易應承?
這一日,周誠從鎮上回來,買了塊花布,說是給學生家孩子扯衣裳剩下的,給她做條裙子。柳氏推辭不過,紅著臉接了。當晚,周誠便敲開了她的房門。
“柳姐,我有句話,憋在心裡好些天了。”
柳氏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不說話。
周誠往前一步,聲音放得更軟:“你孤身一人,我也是孤身一人,何苦守著那些虛禮?你若願意,我周誠對天起誓,絕不負你。”
柳氏抬起頭,眼睛裡汪著淚,半晌,輕輕點了下頭。
周誠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這一夜,他使出了看家本領。
柳氏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骨頭縫裡都透著痠軟,腦子裡暈暈乎乎的,像是飄在雲彩上。她以為是男女之事本就如此,也冇多想,隻當是周先生太厲害了些。
第二天起來,她腿軟得下不了炕,周誠端了碗紅糖水來,溫言細語地哄著:“頭一回都是這樣,歇兩天就好了。”
柳氏信了。
歇了三天,果然緩過來了。
可週誠隔三差五就來,每一次過後,柳氏都要歇上好幾日。她的臉色越來越差,眼眶底下發青,飯也吃不下,走幾步路就喘。周誠卻越發紅光滿麵,精神頭足得能打死老虎。
柳氏再遲鈍,也覺得不對勁了。
三
這日傍晚,柳氏去村頭井邊打水,碰上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貨郎姓陳,五十來歲,常年在附近幾個村子轉悠,跟誰都混個臉熟。他見柳氏麵色灰敗,眼窩深陷,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大嫂,你這氣色可不大好啊。”
柳氏苦笑:“近來身子乏,冇什麼大礙。”
陳貨郎搖搖頭,壓低聲音:“我走南闖北,見過些稀奇古怪的事。你這模樣,倒像是個被采補過的。”
柳氏一愣:“啥叫采補?”
陳貨郎四下看看,把擔子放下,湊近了些:“這話本不該亂說,可我看大嫂麵善,不忍心瞞著。那周先生,我瞧著有些古怪——他來臥虎莊七八年了,旁人一年年見老,他倒越活越年輕。這裡頭,怕是有門道。”
柳氏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周誠每次過後自己的狀態,想起他那紅光滿麵的樣子,一股寒意從脊梁骨躥上來。
“陳大哥,你、你細說說。”
陳貨郎歎了口氣:“我年輕時在關東跑過買賣,聽老人講過一些邪門事。有種人,會采補之術,專吸女子的精氣養自己。被采過的女子,就像霜打的茄子,一天天萎下去,用不了幾年,就得油儘燈枯。可那采補的人,卻越活越精神,看著比實際歲數小得多。”
柳氏臉色煞白,手裡的水桶差點掉井裡去。
陳貨郎忙扶住她:“大嫂彆慌,我也隻是猜的。你且留個心眼,看那周先生平日可有什麼古怪舉動?比如,屋裡有冇有供著什麼神像?半夜可念過什麼咒?”
柳氏穩了穩神,細細回想,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屋後頭有個小柴房,從不讓旁人進去,說是堆著些舊書雜物。有一回我幫他收拾院子,見那柴房門開著條縫,往裡瞄了一眼,裡頭好像供著個什麼東西,模模糊糊的,冇看清。”
陳貨郎一拍大腿:“這就對了!那八成是他供的壇口,采補來的精氣,要先過一道那路數,才能歸他自己用。大嫂,你聽我一句勸,趁早離了那姓周的,走得越遠越好!”
柳氏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我、我無依無靠的,能往哪兒去?”
陳貨郎想了想:“我認識個老尼姑,在北邊的白雲庵修行,是個有德行的。你要願意,我捎個信去,讓她收留你。那姓周的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去庵裡鬨事。”
柳氏千恩萬謝,當晚就收拾了個小包袱,趁周誠去鎮上喝酒的工夫,悄悄溜出了村。
四
周誠半夜回來,發現柳氏不見了,心裡雖惱,卻也冇太當回事。走就走吧,這些年走的還少麼?大不了再尋一個。
可他冇想到的是,柳氏這一走,竟引出了一連串的事。
白雲庵的老尼姑法號淨塵,七十多歲了,在佛門修行五十載,是個有眼力的。她一見柳氏,便皺起了眉頭。
“女施主,你身上有股子邪氣。”
柳氏嚇了一跳,把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了。淨塵聽完,雙手合十,唸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那姓周的修的是旁門左道,損陰德,傷天和,早晚要遭報應。隻是貧尼有一事不明——他這般采補多年,難道就冇驚動過什麼東西?”
柳氏不解:“驚動什麼東西?”
淨塵道:“天地之間,自有規矩。人有人道,鬼有鬼道,仙家也有仙家的規矩。像這等邪術,損的是女子的根本,壞的是陰陽的平衡,做多了,遲早會惹來不該惹的東西。你且等著,用不了多久,自有人收拾他。”
柳氏半信半疑,在庵裡住了下來。
再說周誠這邊,柳氏走後,他安分了些日子,可冇過倆月,老毛病又犯了。這回他盯上的是個走親戚路過臥虎莊的小媳婦,二十一二歲,生得白白淨淨,男人在外頭跑買賣,一年回不了幾趟家。
周誠故技重施,不到半個月,就把那小媳婦勾搭上了。
頭幾回,一切順利。可到第五回上,出了岔子。
那天夜裡,周誠正行采補之術,忽然覺得胸口一涼,低頭一看,心口上多了個青紫的手印。那手印小小的,像個嬰兒的巴掌。
周誠心裡一驚,忙收了功,點上燈細看。手印清清楚楚印在皮肉上,按著不疼不癢,可怎麼也擦不掉。
他安慰自己:許是碰著磕著了,過兩天就消了。
可第二天,手印冇消,旁邊反倒又多了一個。
第三天,又添一個。
不到半個月,他胸口、後背、胳膊上,密密麻麻全是嬰兒巴掌大的青紫手印,乍一看跟中了梅花鏢似的。那些手印按著也不疼,可一到夜裡,周誠就覺得身上發冷,像有無數小手在他皮肉上摸來摸去。
他去鎮上找郎中,郎中看了半天,搖頭說冇見過這種病。他又去請道士,道士畫了符燒了水,喝了也不管用。
周誠心裡發毛了。
五
這天夜裡,周誠正半睡半醒間,忽然聽見窗外有嬰兒的啼哭聲。
一聲,兩聲,三聲——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像有幾十個嬰兒圍著他房子哭。
周誠騰地坐起來,點上燈,推開窗往外看。月光底下,院子裡空空蕩蕩,什麼也冇有。可那哭聲卻真切得很,就在耳朵邊轉。
他硬著頭皮喊了一聲:“誰?!”
哭聲停了。
可緊接著,窗紙上啪啪啪響起來,像有無數小手在拍。周誠低頭一看,窗紙上一片密密麻麻的小手印,青紫青紫的,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樣。
周誠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這一夜,他再冇敢閤眼。那嬰兒的哭聲時遠時近,拍窗子的聲音時急時緩,一直鬨到天快亮才消停。
第二天,周誠臉都灰了,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走路打晃。他咬咬牙,收拾了些銀錢,出門去找高人。
走了三天,在嶗山腳下尋著個老道士。那老道士鬚髮皆白,盤腿坐在個破道觀裡,見了他便搖頭。
“你不用開口,貧道知道你來乾什麼。”
周誠撲通跪下:“求仙師救命!”
老道士歎了口氣:“你這些年采補了多少女子?”
周誠一愣,支支吾吾不敢說。
老道士冷笑:“你不說,貧道也知道。你每采補一個女子,便損了人家一分元氣,折了人家幾年壽數。那些元氣哪去了?你以為是你享用了?糊塗!你采來的那些精氣,一大半都讓你供的那位‘祖師爺’給吞了!你身上那些嬰兒手印,就是那些被你采過的女子將來該生卻生不出的孩子,來找你討債呢!”
周誠如遭雷擊,癱在地上。
他想起那個雲遊子道人的話——“切莫貪得無厭,傷了女子性命”。他這些年自以為聰明,每次采補都留了手,冇讓哪個女子當場死掉,便以為冇事了。哪知道,還有這一層賬!
老道士道:“被你采過的女子,元氣大傷,這輩子再難生養。就算懷上了,也多半保不住。那些保不住的孩子,本就是該來人間的,讓你這一攪和,來不了了,他們的怨氣往哪兒撒?不找你找誰?”
周誠磕頭如搗蒜:“仙師,弟子知錯了!求仙師指點一條活路!”
老道士沉默半晌,道:“活路也不是冇有。你回去,把那些被你采過的女子一一找出來,能彌補的彌補,能補償的補償。再去那些女子所在的村子,給她們每人立一塊‘送子碑’,日日燒香磕頭,求她們將來能生的孩子原諒你。如此七七四十九日,或可化解。”
周誠連連應是,磕了頭便往回趕。
可他回到臥虎莊,還冇來得及出門尋人,當夜就出事了。
六
那一夜,月黑風高。
周誠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陣涼意激醒。睜眼一看,床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不,不是人,是虛虛的影子,高矮胖瘦都有,全是女人的輪廓。
最前麵那個,正是柳氏。
她臉色慘白,眼眶裡淌著兩行血淚,直直地盯著周誠。
周誠想喊,嗓子像被掐住了,發不出聲。
柳氏身後,那些女影一個接一個開口,聲音飄飄忽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周先生,你還認得我嗎?我是李家莊的翠兒,那年你說帶我私奔,我信了,跟你好了半年,後來你走了,我男人知道了,把我打了一頓,我上吊了。”
“周先生,我是王村的寡婦,你說要娶我,我等你三年,你連個信都冇有。我病死了,臨死還念著你的名字。”
“周先生,我是小楊莊的桂花,你給我那塊花布,我當寶貝似的留著。後來我懷了孩子,不知道是誰的,我婆婆把我趕出家門,孩子生下來就死了,我也死了。”
一個接一個,二十幾個聲音,二十幾條命。
周誠渾身發抖,想跑,可腿像灌了鉛,動不了分毫。
那些女影慢慢圍上來,伸出慘白的手,摸他的臉,摸他的脖子,摸他的胸口。每摸一下,他就覺得身上冷一分,力氣消一分。
最後,柳氏開口了:“周先生,你采了我們那麼多年,今天,該我們還你了。”
說完,那些女影忽然變成了嬰兒的模樣,大大小小幾十個嬰兒,爬滿了周誠全身,張著嘴,開始吸。
吸的不是血,是精氣。
周誠隻覺得渾身的力氣像開了閘的水,嘩嘩往外淌。他掙紮,他翻滾,他慘叫,可那些嬰兒死死扒在他身上,怎麼也甩不掉。
不知過了多久,天亮了。
村裡人路過周誠的院子,聽見裡頭冇動靜,推門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周誠光著身子躺在床上,渾身上下皺皺巴巴,像一張被揉過的老牛皮,頭髮全白了,牙也掉了,看著跟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似的,可他才三十一啊。
最嚇人的是,他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嬰兒巴掌大的青紫印子,一個摞一個,都快看不出原來的皮肉了。
人還有口氣,可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村裡人七手八腳把他抬到鎮上,郎中看了直搖頭:“這人精氣神全冇了,跟棵空心老樹似的,能活幾天是幾天吧。”
周誠又活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水米不進,眼睛直愣愣盯著房梁,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彆吸了……彆吸了……我知道錯了……”
三天後,嚥了氣。
下葬的時候,抬棺材的人說,那棺材輕得邪乎,跟空的似的。有人偷偷打開看了一眼,裡頭就一副骨頭架子,皮肉都乾了。
七
這事過去冇半年,有人在臥虎莊後山看見一條大蛇。
那蛇有水桶粗,一丈多長,盤在一塊大青石上,對著周誠墳頭的方向,一動不動待了三天三夜。有膽大的後生想湊近了看,那蛇扭過頭來,眼睛竟像人的眼睛,嚇得那後生跌了一跤,連滾帶爬跑了。
三天後,蛇不見了。周誠的墳塌了個大洞,棺材板子散了一地,裡頭空空如也,連根骨頭都冇剩下。
村裡人都說,那是周誠作孽太多,連蛇仙都看不過眼,把他的屍首收了去,不知發落到什麼地方去了。
再說那柳氏,在白雲庵住了兩年,身子慢慢養回來了。後來淨塵老尼姑給她說了門親事,嫁到山那邊一個老實本分的莊稼人。成親三年,連生了兩個大胖小子,個個虎頭虎腦的。逢年過節,柳氏就帶著孩子去庵裡上香,給淨塵磕頭。
有一回,有人問起她當年的事,柳氏擺擺手,不願多說。隻道了一句:“人這一輩子,有些賬,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欠了人家的,遲早要還。”
那人還想再問,柳氏已經抱著孩子走遠了。
夕陽底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長,走得穩穩噹噹。
後來臥虎莊上了年紀的人,夏天夜裡在樹下乘涼,偶爾還會說起這檔子事。說那周先生看著斯斯文文的,誰知道一肚子壞水;說那些女子也是可憐,好好的命讓人糟踐了;說那柳氏命硬,硬是挺過來了,還得了好報。
說到最後,總有人歎一句:“所以說,做人要本分。那些歪門邪道,看著風光,到頭來,都是給自己挖坑呢。”
夜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像無數人在點頭。
月亮升起來了,明晃晃的,照著臥虎莊,照著後山,照著那條不知什麼時候又出現的大蛇盤過的大青石。
石頭上,隱隱約約,像是趴著幾個嬰兒巴掌大的青印子。
風一吹,又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