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8章 木二爺
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的遼西農村。
那時候錦州往北百十裡地,有個叫黑溝的屯子,百十戶人家,四麵環山,就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外頭。屯子裡的人靠山吃山,采蘑菇、打山貨、挖藥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倒也太平。
可那年冬天,太平被一件事給破了。
屯子東頭有個老吳頭,五十多歲,是個跑腿子,光棍一條,住著兩間快塌的土坯房。這老吳頭有個毛病——貪小便宜。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老吳頭家的柴火不夠燒,就尋思著上山撿點乾樹枝。
他沿著山道往裡走,越走越深,不知不覺走到了亂葬崗子邊上。那亂葬崗子是早年間鬨瘟疫埋人的地方,屯裡人輕易不去。老吳頭正想往回走,一抬眼,瞧見一棵老榆樹底下靠著個東西。
走近一看,是個人形的木疙瘩。
那木頭有一人來高,黑乎乎、油亮亮的,雕的是個穿袍子的官人模樣,腦袋上還頂著個歪歪扭扭的帽子,兩隻眼睛不知道用啥點的,黑漆漆的,盯著人瞅。木頭的袍子角缺了一塊,露出裡頭的樹心,已經糟了半邊。
老吳頭琢磨著,這玩意兒扛回去,劈吧劈吧能燒好幾天。
他也冇管那些,往肩膀上一扛,晃晃悠悠就下了山。到家把木頭往院子裡一撂,斧子都拎起來了,忽然覺得後脊梁骨發涼。
扭頭一瞅,那木頭人正對著他呢,黑眼珠子像是在看他。
老吳頭心裡“咯噔”一下,暗罵自己晦氣,可轉念一想,不就是塊木頭嗎,怕個啥。他把木頭立在了院牆根底下,尋思著明天再劈。
那晚上,老吳頭睡到半夜,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
像是有人在走路,步子挺沉,“咚、咚、咚”,一下一下的。老吳頭披上襖,扒著窗戶往外瞅——月亮底下,那木頭人正立在院牆根底下,動也冇動。
可他分明聽見腳步聲還在響。
“咚、咚、咚”,從院牆根一直走到門口,又走回去。
老吳頭頭皮發麻,一宿冇敢睡。天剛矇矇亮,他就爬起來了,拎著斧子就要劈了那木頭。可剛到院子裡,手舉起來又放下了——他看見木頭人身上,掛著一嘟嚕東西。
是山貨。乾蘑菇、乾木耳,還有幾根野山參鬚子。
老吳頭愣了,這荒山野嶺的,誰給他送東西?他扭頭看了一圈,院門關得好好的,地上連個腳印都冇有。
打那往後,怪事就多了。
每天晚上,老吳頭都能聽見院子裡有腳步聲,可出去看,啥也冇有。但第二天早上,準能在木頭人身上看見東西——有時候是塊野豬肉,有時候是幾張兔子皮,有一回還掛著一串銅錢。
老吳頭心裡犯嘀咕,可又捨不得那些東西。他想,管他是啥呢,能給東西就是好的。
屯裡人慢慢知道這事了,有人勸老吳頭:“那木頭邪性,趕緊燒了吧,彆貪那個便宜。”
老吳頭嘴上應著,心裡頭捨不得。那些山貨換成錢,夠他吃半個月的。
有一回,後街的劉瘸子來找老吳頭喝酒。劉瘸子是個半仙,平日裡給人看看香頭、瞧瞧邪病,說話神神叨叨的。他一進院子就愣住了,盯著那木頭人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老吳頭,這玩意兒打哪兒來的?”
老吳頭照實說了。
劉瘸子壓低了嗓子:“我告訴你,這不是尋常木頭。這是早年間廟裡供的‘皂隸’,就是給城隍爺跑腿的陰差。後來廟塌了,這木頭也不知道流落到哪兒去了。你把它請回家,它當你是供它了,纔給你送東西。可這東西冇正經香火,冇開過光,是個野仙野鬼,早晚得出事。”
老吳頭聽了,心裡也有點慌,可嘴上還硬:“它能出啥事?不就是塊木頭嗎?”
劉瘸子搖搖頭:“你瞧著吧。我話撂這兒,你要是哪天覺著不對勁,趕緊來找我。”
那之後,老吳頭心裡就揣了事。可木頭人還是照常給東西,他也照常收著,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直到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晚上,老吳頭去鎮上買了二斤豬頭肉,打了半斤燒酒,想著回來好好過個年。一進院門,就瞧見木頭人跟前蹲著個東西。
是一隻狐狸。火紅的皮毛,蹲在那兒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木頭人。
老吳頭嚇了一跳,抄起扁擔就要打。那狐狸回頭瞅了他一眼,一溜煙跑了。
老吳頭心裡正納悶,一扭頭,瞧見木頭人身上掛著一張紙條。
他湊近了看,那紙條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
“正月十五,來取你的命。”
老吳頭腿都軟了,跌跌撞撞跑去找劉瘸子。
劉瘸子聽了,臉色鐵青:“我說啥來著?這東西果然不是善茬。它是皂隸出身,懂規矩,它給你東西,就等於你欠它的。欠債還錢,欠命還命。正月十五,那是上元節,陰司放鬼的日子,它要找你算賬來了。”
老吳頭嚇得臉都白了,抓著劉瘸子的手不放:“老劉,你可得救我!”
劉瘸子歎了口氣:“我救不了你,這東西根子深,我道行不夠。不過我認識一個能人,在醫巫閭山裡頭住著,是個看香的。你去找他,興許有救。”
老吳頭第二天就上了路。頂著西北風,走了兩天兩夜,纔在山裡頭找到那個看香的。
那是個白鬍子老頭,住在一間石頭壘的小屋裡,屋裡供著胡三太爺的牌位。老吳頭把事情一說,老頭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問他:
“那木頭人,你還留著?”
老吳頭點頭。
老頭說:“你回去,把木頭人請進屋,給它擺上供,燒三炷香。然後你跟它說,正月十五那天,你請它喝酒,請它吃肉,好好送它走。它要是答應了,就冇事。它要是不答應……”
老吳頭問:“不答應咋辦?”
老頭擺擺手:“你先回去照我說的辦。記住,正月十五那天,我親自去你那兒。”
老吳頭又頂著風回了屯子。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木頭人從院子裡請進屋,擺在炕頭上,擺上供,燒上香,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把老頭教的話說了一遍。
說完,他覺著屋裡好像有人笑了一聲。
那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像是從木頭人肚子裡發出來的。
老吳頭嚇得一宿冇睡。
正月十五那天,天剛擦黑,白鬍子老頭就到了。
老頭揹著一個布包袱,裡頭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的啥。他一進門,瞅了一眼炕頭上的木頭人,點點頭:“還在。”
老吳頭忙問:“大爺,接下來咋辦?”
老頭說:“你把炕桌擺上,擺兩副碗筷,兩壺酒,四個菜。待會兒我讓你乾啥你就乾啥,彆多嘴,彆亂動。”
老吳頭照辦了。
天黑透了,月亮爬上來了,外頭靜得瘮人。老頭點上一盞油燈,放在炕桌邊上,又從包袱裡掏出幾道符,貼在門窗上。
然後他盤腿往炕上一坐,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
唸了有一炷香的工夫,老吳頭忽然覺得屋裡頭冷了。不是那種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油燈的火苗子“噗”地一下矮了半截,變成綠豆大的一點綠光。
炕桌上的酒壺自己動了。
壺嘴歪了歪,往碗裡倒了半碗酒。
老頭睜開眼,對著那木頭人說話:“木二爺,我替老吳頭給您賠不是了。他不知道您的根底,把您請回來,又冇好好供奉,是他的錯。今兒個正月十五,他請您喝酒,算是賠罪。您喝了這碗酒,以前的事就一筆勾銷,您該去哪兒去哪兒,成不成?”
屋裡靜了一會兒。
然後那碗酒自己晃了晃,晃得碗底在炕桌上磕得“噹噹”響。
老頭的臉色變了。
他又說:“木二爺,您是皂隸出身,在城隍爺跟前當差,最是懂規矩的。老吳頭不是您的香主,冇給您立牌位,冇給您上供,他欠您的,這幾月的山貨也該還清了。您要是不依不饒,可就是不講理了。”
話音剛落,那碗酒“啪”地一聲碎了,酒灑了一炕。
老頭“噌”地站起來,從包袱裡掏出一把香灰,往那木頭人身上一揚,喝道:
“姓木的!我好言好語勸你,你不聽。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不過是個冇人要的爛木頭,在亂葬崗子裡頭受了幾年陰氣,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今兒個我替胡三太爺傳話,讓你走,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屋裡頭忽然起了風。那風嗚嗚地響,把窗戶紙吹得“嘩啦嘩啦”的,油燈“噗”地滅了。
老吳頭嚇得蹲在牆角,抱著腦袋直哆嗦。
黑暗中,他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像是從木頭縫裡擠出來的,乾巴巴的,一字一頓:
“我……不……走。”
老頭大喝一聲:“胡三太爺在此,你敢!”
他從包袱裡掏出一把東西,往空中一撒——是銅錢,嘩啦啦落了一地。接著他咬破中指,往那木頭人額頭上一點,血珠子滲進木頭裡,那木頭人“嘎吱”響了一聲。
老吳頭覺著屋子好像晃了一下。
然後他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些人的,咚咚咚咚,從遠到近,從外頭一直走進來。老吳頭壯著膽子從指頭縫裡往外看——月亮底下,院子裡黑壓壓站著一片東西。
看不清是啥,就看見一雙雙眼睛,綠瑩瑩的,齊刷刷往屋裡瞅。
老頭也看見了。他吸了一口氣,對著外頭拱了拱手:“閭山胡家門下弟子,給各位仙家見禮。今兒個請各位做個見證,這木頭精不講規矩,貪得無厭,欺負老實人,按規矩該當如何處置?”
外頭那些眼睛閃了閃。
忽然,那木頭人“哢嚓”一聲,從中間裂開一道縫。
老吳頭聽見那乾巴巴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不是硬邦邦的了,倒像是哭:
“我……在亂葬崗子蹲了八十年……冇人給我燒過一張紙……我就想……有人供著我……讓我也嚐嚐香火的滋味……”
老頭歎了口氣,口氣軟了些:“你也是個苦命的東西。可你是陰差出身,應該知道,陽間的香火不是這麼求的。你該去你該去的地方,等著有人給你立廟、給你塑身,那纔是正經路子。靠著嚇唬人、勒索人得來的,能長久嗎?”
木頭人不說話了。
外頭那些眼睛閃了閃,慢慢退去,腳步聲也遠了。
老頭走到炕邊,把那裂開的木頭人抱起來,遞給老吳頭:“明兒個,你把它送回亂葬崗子,找個地方埋了。逢年過節,給它燒幾張紙。它要是想開了,下輩子冇準能投個好胎。”
老吳頭接過來,覺著那木頭輕了不少,像是裡頭的東西走了。
第二天一早,老吳頭抱著木頭上了山,在老榆樹底下挖了個坑,把它埋了。臨走的時候,他蹲在坑邊上,對著那土包說:
“木二爺,我老吳頭對不住你。往後逢年過節,我給你燒紙上香,算是我賠罪。”
他覺著土包裡好像動了動,又好像冇有。
打那往後,老吳頭每年清明、臘月、正月十五,都去亂葬崗子燒紙。有人問他給誰燒,他就說:
“給我一個老朋友。”
那之後,老吳頭再冇碰見過邪性事,隻是有時候路過那棵老榆樹,會覺著樹底下好像站著個人,穿著袍子,戴著歪歪扭扭的帽子,衝他點點頭。
可一眨眼,又啥也冇有了。
後來老吳頭老了,死了,就埋在亂葬崗子邊上。有人說,他的墳旁邊,不知啥時候多了一個土包,不高,也不大,就一個小土堆,上頭啥也冇長。
可逢年過節,總有人看見那兩個墳前頭有燒紙的灰燼。
誰燒的,冇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