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龍母
一
民國年間,山東日照縣有個寡婦,姓周,人都叫她周大嫂。三十出頭的年紀,男人三年前下海捕魚,遇上颱風,船翻了,連屍首都冇找著。周大嫂也冇改嫁,一個人守著三間破草房,靠給鎮上縫窮補衣掙口吃的。
這年夏天,周大嫂去海邊挖蛤蜊。退潮後灘塗上到處都是趕海的人,她挎著個破籃子,專往人少的地方走。走著走著,瞧見前頭礁石縫裡卡著個東西,黑乎乎的一長條,還一鼓一鼓地喘氣。
湊近一看,是條蛇。
這蛇足有擀麪杖粗,一丈來長,渾身鱗片烏青發亮,腦門上鼓著兩個包,像是要長角又冇長出來。它卡在礁石縫裡,上半身在礁石上曬著,下半身還在水裡泡著,看樣子是漲潮時鑽進來找吃的,退潮後水一落,身子卡住出不去了。
周大嫂本有些怕蛇,可瞧著這條蛇有氣無力地歪著頭,眼睛半睜半閉,鱗片上乾得起了白皮,怪可憐的。她蹲下看了看,那蛇也冇動,隻是拿眼珠子轉了轉,盯著她瞧。
“你是叫太陽曬得動不了啦?”周大嫂自言自語,“我給你弄點水澆澆?”
她跑到海邊,用兩隻手捧水,一趟一趟地往回跑。捧了十來趟,那蛇身上的鱗片潤過來了,尾巴動了動,可身子還是卡得死緊。周大嫂又去搬了塊石頭墊腳,使出吃奶的勁兒撬那礁石,撬得手指頭都破了皮,總算把縫撐開一點。那蛇趁機一縮身子,出溜一下滑進海裡。
到了水裡,那蛇卻冇急著走,回過頭來,腦袋露出水麵,衝著周大嫂點了三下頭。周大嫂擺擺手:“走吧走吧,下回彆往那縫裡鑽了。”
那蛇一轉身,沉進海裡不見了。
二
這事過去半個多月,周大嫂早忘到腦後去了。
這天夜裡,她睡得正沉,忽然聽見外頭有動靜。迷迷糊糊睜開眼,瞧見窗戶外頭亮堂堂的,跟點著燈似的。她心裡奇怪,披上衣裳出去看——院子裡站著個老太太,滿頭白髮,穿一身青布衣裳,手裡拄著根柺杖,笑吟吟地看著她。
“周大嫂,多謝你救了我那孫兒。”
周大嫂一愣:“救你孫兒?我啥時候……”
“半個月前,海邊上,那條卡在礁石裡的蛇。”老太太說,“那是我孫子,貪玩跑出去,差點丟了性命。多虧你心善,給他澆水,又撬開石頭放了他。我這一趟來,是專程謝你的。”
周大嫂這才明白過來,心裡倒也冇多怕。海邊的人,什麼怪事冇聽過?她擺擺手說:“這算啥,碰上了還能見死不救?老人家您太客氣了。”
老太太從袖子裡摸出個布包,塞到她手裡:“這個你收著,往後日子能好過些。”
周大嫂剛要推辭,一抬眼,老太太不見了。院子裡那亮堂堂的光也冇了,隻有月亮掛在天上,照得滿地霜白。
她低頭看手裡,是個青布包袱,解開一瞧,裡頭是一包珍珠。大大小小幾十顆,最小的也有黃豆大,最大的那顆跟鴿蛋似的,在月光底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周大嫂活這麼大歲數,哪見過這個?她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三
周大嫂得了這包珠子,心裡頭不踏實,一夜冇睡。第二天一早,她揣著幾顆小的去了鎮上,找當鋪的劉掌櫃給看看。
劉掌櫃接過珠子,拿放大鏡端詳了半天,手抖起來了:“這、這是海珠!上等的海珠!周大嫂,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周大嫂早就想好了說詞:“我男人當年留下的,我一直藏著冇捨得拿出來。如今日子過不下去了,想換幾個錢使使。”
劉掌櫃也冇多問,給她換了一百塊大洋。周大嫂揣著錢出了當鋪,腿都軟了——一百塊大洋!她縫一年衣裳也掙不了這麼多!
有了錢,日子就好過了。周大嫂把那三間破草房翻蓋了,又置了幾畝地,租給人種,自己收些租子,再不用起早貪黑地縫窮。鎮上人都納悶,這寡婦怎麼突然發財了?有說她是挖著寶貝的,有說她是在海邊撿著沉船貨的,說什麼的都有。周大嫂也不解釋,隻說是男人當年的撫卹金,最近才發下來。
就這麼過了兩年。
這天夜裡,周大嫂睡得正香,又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了。這回不是亮光,是有人敲門——咚咚咚,咚咚咚,敲得不緊不慢。
她披衣起來,問:“誰啊?”
冇人應聲,門還在響。
她點上燈,開門一看,院子裡站著個人。是個年輕後生,二十出頭的年紀,長得眉清目秀,穿一身青布長衫,看見她就跪下磕頭。
“恩人!”
周大嫂嚇了一跳,趕緊去扶:“你是……”
後生抬起頭來,眼睛裡帶著笑:“兩年前,海邊上,那條卡在礁石裡的蛇,就是我。我奶奶讓我來給你當兒子。”
四
周大嫂一聽這話,愣在那裡半天冇動彈。
那後生也不急,就跪在地上,仰著臉看她。月光底下,那張臉白淨淨的,眉眼彎彎的,瞧著就讓人喜歡。
“你快起來,”周大嫂終於回過神來,伸手去拉他,“我、我可受不起這個……”
“受得起。”後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我奶奶說了,你一個人過日子不容易,讓我來給你當兒子,養老送終。往後我就叫周青,是你在海邊撿的孤兒,誰問都這麼說。”
周大嫂看著這個從天而降的兒子,心裡頭五味雜陳。她男人死了三年,膝下無兒無女,說不孤單是假的。可這平白無故冒出個大小夥子來,說是蛇變的,要給自個兒當兒子,這事兒怎麼想怎麼透著古怪。
“你……你真是那條蛇?”她問。
周青點點頭:“我奶奶是龍母,在這片海裡住了三百多年了。我是她孫子,按說也該是龍,可修行不到家,頭上那倆角還冇長出來,隻能算是半龍半蛇。那天貪玩跑出去,卡在礁石裡,要不是你救我,曬也曬死了。”
周大嫂聽著,慢慢也就信了。海邊的人,從小聽龍王爺、龍女、龍子的故事長大的,如今真碰上龍子龍孫,倒也冇那麼難接受。再說這後生長得周正,說話也懂禮數,看著不像壞人——壞蛇。
“那……那你就留下吧。”她說。
五
周青就這麼在周家住下了。
對外頭,周大嫂隻說是當年男人在外麵留的種,如今孩子大了找上門來認親。這話聽著有些荒唐,可鎮上人嚼了幾天舌頭,見周青乾活勤快,待人厚道,也就不說什麼了。
周青下地乾活是一把好手,犁地、播種、鋤草,樣樣在行。他又肯出力,天不亮就起來,天黑了纔回家,把周大嫂那幾畝地伺候得比彆人家的都強。周大嫂心疼他,讓他歇歇,他嘿嘿一笑:“不累,這點活算啥?我在海裡遊一天一夜也不帶喘氣的。”
周大嫂這纔想起來,這位可不是凡人。
日子一長,周大嫂發現這兒子有些地方跟常人不一樣。比如他不吃葷腥,頓頓飯都是青菜豆腐,連雞蛋都不碰。周大嫂問他,他說:“我修行還冇到家,不能沾血食,吃了礙事。”
再比如他從來不洗澡。夏天熱得人汗流浹背,彆人一天下三回海,他連汗都不出,衣裳總是乾乾爽爽的。周大嫂問他熱不熱,他說:“我心裡涼,不怕熱。”
還有一樣,他夜裡從來不睡覺。周大嫂起夜的時候,好幾次看見他坐在院子裡,對著月亮打坐,身上隱隱約約有青光浮動。她也不問,隻當冇看見。
就這麼過了一年多。
六
這年秋天,周大嫂病了。
起先隻是咳嗽,冇當回事,後來咳得越來越厲害,痰裡帶了血絲。周青去鎮上請了大夫,大夫瞧了,開了幾服藥,吃了不見好。又請一個,還是不行。前後請了七八個大夫,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說“虛勞之症,慢慢養著吧”。
周大嫂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頭,知道自己怕是不行了。她拉著周青的手說:“兒啊,娘這病怕是好不了啦。你回海裡去吧,彆在這兒耽誤著了。”
周青不說話,隻是低著頭,攥著她的手。
那天夜裡,周大嫂迷迷糊糊睡著,夢見周青坐在她床邊,手裡拿著個青瓷碗,碗裡盛著半碗水。那水清亮亮的,透著股說不出的香味。周青把她扶起來,把碗湊到她嘴邊:“娘,喝了吧。”
她張嘴喝了。
那水一進嘴,滿口生津,順著喉嚨下去,隻覺得一股涼意從心裡頭往外散,散到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坦。喝完她就睡了,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早醒來,她坐起來,覺得渾身上下輕快得很,咳嗽也冇了,氣也順了。她下了床,走到院子裡,看見周青正蹲在那兒擇菜。
“兒啊,昨晚上你給我喝的是啥?”
周青抬起頭來,臉色有些白,眼睛底下有些青:“冇啥,就是一碗水。”
“不對,”周大嫂說,“那不是普通的水。”
周青沉默了一會兒,說:“是我練的內丹。”
七
周大嫂這才知道,周青把自己的內丹化在水裡,給她喝了。
這內丹是他三百多年修行的精華,化了就冇了,往後他再也不能成龍,隻能當一條普通的蛇,活個幾十年就死了。
周大嫂聽完,眼淚嘩嘩地流,抓著他的胳膊說:“你這是乾啥!你這是乾啥!娘一條賤命,死了就死了,你、你三百多年的修行……”
周青笑了笑,還是那副憨厚模樣:“修行可以再練,娘冇了就真冇了。我奶奶說了,做人要知恩圖報。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天公地道。”
周大嫂摟著他,哭得說不出話來。
那天晚上,周青說要回海裡一趟,跟奶奶說一聲。周大嫂讓他去,他在院子裡磕了個頭,出了門,再也冇回來。
周大嫂等了三天,第五天,第十天,一個月,三個月,一直等到過年,也冇見著人影。
開春的時候,周大嫂去海邊上墳,給她男人燒紙。燒完了,坐在礁石上發呆。忽然間,海裡冒出個東西來,黑乎乎的一條,遊到岸邊,抬起頭來——是條蛇,有擀麪杖粗,一丈來長,渾身鱗片烏青發亮,腦門上原先那兩個鼓包,如今冇了。
那蛇看著她,拿眼珠子轉了轉,像是在笑。
周大嫂蹲下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那蛇蹭了蹭她的手,一轉身,沉進海裡不見了。
八
打那以後,周大嫂每年都來海邊。來了就在礁石上坐著,跟海裡說話,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說完了,就等著。有時候那蛇會出來,有時候不出來。出來的時候,她就摸摸它的頭,說:“兒啊,好好修行,彆貪玩,彆往礁石縫裡鑽。”
那蛇就點點頭,蹭蹭她的手,然後遊走。
又過了些年,周大嫂老了,走不動了。她讓人抬著到海邊,最後看了一眼,讓人把她放下來,她要單獨待一會兒。
那天風平浪靜,太陽曬得海麵金燦燦的。周大嫂坐在礁石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忽然間,海裡湧起一股浪,浪花裡頭,鑽出個人來——是周青,還是二十出頭的樣子,眉清目秀,穿一身青布長衫,笑著走過來。
“娘,我來接你了。”
周大嫂睜開眼,看著他,也笑了。
“兒啊,你修行成了?”
“成了。”周青說,“托孃的福,又練了三百年,總算把角長出來了。”
他轉過身去,背上現出一道青光,青光裡頭,隱隱約約有兩支角,珊瑚似的,好看得很。
周大嫂趴到他背上,閉上眼睛。周青揹著老孃,一步一步往海裡走。海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漫過胸口,漫過頭頂。
礁石上隻留下一個空空的籃子,被風吹得滾了兩滾,卡在石頭縫裡不動了。
鎮上人後來傳說,那天海麵上起了好大一陣風,風裡頭隱隱約約有一條青龍,揹著一個老太太,往東邊去了。東邊是啥地方?是蓬萊,是方丈,是海裡的仙山。
也有人說,那青龍就是周家的兒子,那老太太就是周大嫂。周大嫂心善,救了一條蛇,那蛇就給她當兒子,給她養老送終,最後接她去做神仙了。
這事兒傳到今天,日照那邊還有老人記得。他們說,海邊的人,心要善,手要軟,碰著落難的生靈,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誰知道你幫的是啥?說不定是哪家的龍子龍孫,將來要給你當兒子,接你去做神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