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4章 蚌精

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的白洋澱邊上。

澱邊有個劉家莊,莊上有個打魚的,叫劉二。這人三十出頭,光棍一條,窮得就剩下一條破船和幾張網。劉二有個毛病——饞。打上來的魚,但凡好點的都拿去換錢,剩下那些巴掌大的小鯽瓜、白條子,他捨不得賣,全燉了吃。日子過得緊巴,可肚裡不缺油水。

那年夏天,雨水勤,澱裡漲水,魚也好打。劉二每天起大早撒網,傍黑回家,日子照常過。

這天傍晚,劉二收了網往回走,路過澱邊的蘆葦蕩,聽見裡頭有動靜。他停下腳,側耳細聽,像是有人在哭,嗚嗚咽咽的,聽著瘮人。

劉二這人膽大,扒開蘆葦往裡走。走了幾十步,看見水邊蹲著個女人,披頭散髮,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傷心。劉二咳了一聲:“大妹子,這都啥時候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哭啥?”

那女人猛一抬頭,劉二這纔看清,長得還挺周正,二十來歲年紀,眉眼彎彎的,就是臉上掛著淚,看著可憐。

女人抹了把淚,說:“大哥,我是外鄉人,跟家裡鬨了彆扭,跑出來幾天了。今兒走到這兒,實在走不動了,又渴又餓,想起自個兒的委屈,冇忍住就哭了。驚著大哥了,對不住。”

劉二一聽,心說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外鄉人確實不容易。再看那女人穿得單薄,天都快黑了,要是壞人碰上,出點啥事可咋整。他這人冇啥大本事,就是心軟。

“那啥,你要是不嫌棄,跟我回莊上,先吃點東西。明兒天亮,你再趕路。”

女人抬眼看他,眼眶還紅著,低聲道:“大哥是好人,那就麻煩大哥了。”

劉二帶著女人回了家。他那屋子就一間,土坯壘的,灶台連著炕,亂七八糟堆著漁網、簍子。劉二也覺著寒磣,趕緊把炕上的破衣裳往一邊扒拉,讓女人坐。

“你坐著,我給你弄點吃的。”

劉二把白天剩的半盆雜魚燉上,又貼了幾個餅子。女人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吃,吃相倒斯文,小口小口的,可那盆魚見了底,餅子也吃了仨。劉二看得直樂,心說這姑娘餓得不輕。

吃完了,女人放下碗,又掉淚了。劉二慌了:“咋又哭了?”

女人說:“大哥,你讓我住一晚,我感激你。可明兒我往哪兒去呢?老家回不去,外頭兵荒馬亂,我一個女人家……”

劉二撓頭:“那你……你想咋整?”

女人瞅他一眼,低下頭,臉紅了:“大哥要是不嫌棄,我就……我就留下來。我針線活還行,也能給你洗衣裳做飯,不白吃你的。”

劉二愣住了。他活了三十多年,頭一回有女人說要跟他過。他又瞅瞅那女人,雖說臉上還有淚痕,可眉眼真是好看,比澱邊那些莊戶人家的媳婦都水靈。

“你真不嫌我窮?”

女人搖頭:“窮不怕,人好就行。”

就這麼著,女人留了下來。她說自己姓方,叫方小妹,讓劉二喊她小妹。

打那以後,劉二的日子變了樣。每天出門打魚,回來就有熱乎飯。衣裳破了,小妹給他補。屋子亂了,小妹收拾得利利索索。劉二心裡那個美,覺著這輩子值了。

莊上人見了,都納悶:劉二這小子,打哪兒撿個媳婦?劉二就笑,說是澱邊撿的。莊上人當他胡咧咧,也冇往心裡去。

一晃到了八月十五。這天劉二收了早網,買了刀肉,打了壺酒,想著跟小妹過個節。

回到家,小妹正在灶台前忙活。劉二把酒放下,說:“小妹,今兒過節,咱倆喝兩盅。”

小妹笑了笑,說好。

吃飯的時候,劉二多喝了幾杯,話就多了。他說自己小時候的事,說打魚遇著過啥事,說莊上誰誰不地道。小妹就聽著,時不時給他夾菜。

喝著喝著,劉二忽然想起個事。他說:“小妹,我在你這兒住了好幾個月了,咋從冇見你吃過魚?”

小妹愣了一下,說:“我……我不愛吃魚。”

劉二哈哈笑:“不愛吃魚?那你咋跟我這個打魚的過?”

小妹低頭,冇吭聲。

劉二酒勁上頭,冇當回事,又喝了半碗酒,歪在炕上睡著了。

半夜裡,劉二被尿憋醒。他迷迷糊糊睜開眼,藉著窗外的月光,往身邊一摸——空的。

小妹不在。

劉二愣了愣,起身往外走。茅房在後院,他推開門,月亮明晃晃的,照得地上跟下了霜似的。

他往茅房走了幾步,忽然聽見動靜。不是茅房那邊,是屋後頭的水塘。

劉二家住莊邊上,屋後就是個大水塘,連著澱子。他循著聲音走過去,扒著牆角一瞅,當時就傻了。

月光底下,水塘邊蹲著個東西,白花花的,有磨盤那麼大。那東西兩頭尖,中間鼓,像個大蚌殼,兩扇殼張開著,正對著月亮一開一合,吸那月華。

劉二揉了揉眼,以為自己喝多了眼花。他使勁盯著看,那蚌殼的邊沿,搭著一件衣裳——正是小妹今兒穿的那件。

劉二腦子裡嗡的一聲,腿都軟了。他扶著牆,大氣不敢出。

那大蚌對著月亮吸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合上殼。殼一合上,又變成了人,正是小妹。她穿上衣裳,回頭往屋子這邊走。

劉二趕緊溜回屋,躺炕上裝睡,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不多會兒,小妹推門進來,輕手輕腳躺下,跟冇事人一樣。

劉二一宿冇睡。

第二天,劉二冇去打魚。他躺炕上,盯著房梁發愣。小妹問他咋了,他說身上不舒坦。小妹伸手摸他額頭,他身子一僵。

小妹的手停住了,過了會兒,輕輕歎了口氣。

“你都看見了?”小妹說。

劉二知道瞞不住,坐起來,看她。

小妹也不躲,就坐他對麵,說:“我是澱裡的方蚌,修煉了三百多年。那日你在澱邊,我正曆劫,要不是你把我撈起來放回水裡,我早死了。後來我想報答你,才化成人來找你。”

劉二愣住了。他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來了!去年夏天,我在澱裡撈著個大蚌殼,磨盤那麼大,活的。我尋思這麼大的蚌,肉肯定多,想撬開吃肉。撬半天撬不開,拿石頭砸,砸不爛。後來不知咋的,心一軟,又把它扔回澱裡了。就是你?”

小妹點頭:“就是我。那日是我渡劫,殼子硬,你砸不開。你把我放回去,救了我一命。”

劉二撓頭:“那你……你跟我過這幾個月,是報恩?”

小妹低頭,冇吭聲。

劉二說:“那你報完恩,是不是該走了?”

小妹抬起頭,眼眶紅了:“你……你想讓我走?”

劉二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得眼眶也紅了:“我窮得叮噹響,有啥可留你的。你要走,我攔不住。”

小妹看著他,忽然撲過來,抱住他,哭出了聲。

“我不走。”

劉二摟著她,心裡頭又酸又熱,說不出啥滋味。

日子照常過。

劉二還是打魚,小妹還是在家做飯。隻是劉二知道了底細,再看小妹,總覺得跟以前不一樣。不是怕,是覺著自個兒這命,是不是太好了點?好得讓他心裡不踏實。

臘月裡,澱麵結了冰。劉二不能打魚了,就去澱邊砸冰窟窿,下網撈那些冰下的魚。

這天他正在冰上忙活,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喊他。他抬頭一看,冰麵上來了個人,穿著黑棉襖,戴著皮帽子,走得飛快。

等那人走近了,劉二纔看清,不認識。

那人上下打量他,問:“你是劉二?”

劉二點頭。

那人說:“你家那個媳婦,跟你過了快半年了吧?”

劉二心裡咯噔一下,嘴上說:“你誰啊?”

那人嘿嘿一笑,說:“我姓胡,打關東來的,在這一帶走親戚。你那媳婦的底細,我比你清楚。”

劉二攥緊了手裡的冰鑹子,說:“你想乾啥?”

姓胡的說:“你彆緊張,我冇惡意。我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媳婦來曆不簡單,你留著她,早晚出事。”

劉二說:“出啥事?”

姓胡的說:“她是澱裡的老蚌,修煉了幾百年。她跟你好,是報恩。可人妖殊途,你這麼跟她過下去,損你的陽壽。你不信,可以摸摸你左邊的腰眼,是不是有個硬疙瘩?”

劉二回到家,偷偷摸了摸左邊的腰眼。還真有個硬疙瘩,指頭肚大小,不疼不癢的,以前冇注意過。

晚上,劉二躺炕上睡不著。小妹挨著他,輕聲問:“今兒碰著啥人了?”

劉二知道瞞不住,就把姓胡的話說了。

小妹沉默了一會兒,說:“他是胡家的人,關東來的保家仙,道行深。他說的冇錯,我是妖,你是人,咱倆這麼過,確實損你的壽。我本想著,能跟你過一輩子,到老那天,我再走。可我冇算到,會碰上胡家的人。”

劉二翻身坐起來,說:“那咋整?”

小妹也坐起來,看著他,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我有辦法。”小妹說,“我修煉了三百年,內丹已成。我把內丹分你一半,咱倆就同壽了。隻是這樣一來,我的道行折半,往後想再往上修,就難了。”

劉二愣了愣,說:“那不成,我不能害你。”

小妹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你救我命的時候,也冇想過圖我啥。我把內丹分你一半,就當是你救我命的回報。”

劉二還想說話,小妹已經湊過來,嘴對嘴,把一顆涼絲絲的東西渡到他嘴裡。那東西順著喉嚨滑下去,劉二覺得渾身一熱,腰上那個硬疙瘩,慢慢化了。

打那以後,劉二的腰眼再冇長過東西。

第二年開春,姓胡的又來了。這回他冇穿黑棉襖,穿件灰布長衫,像個教書先生。他在劉二家門口站了一會兒,搖搖頭,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劉二追出去,喊他:“胡先生,進屋坐坐?”

姓胡的頭也不回,說:“不了。你倆的命綁一塊兒了,我管不了。往後好自為之吧。”

劉二和小妹在劉家莊過了幾十年。

莊上人都知道劉二的媳婦好,長得俊,性子好,過日子是把好手。隻是有個怪事:劉二媳婦不吃魚,一口都不吃。有回莊上辦席,有人給她夾了塊魚,她當時就吐了,臉白得嚇人。從那以後,再冇人給她讓過魚。

劉二活到七十三,那年冬天,白洋澱凍得結結實實。劉二躺在炕上,握著老伴的手,說:“小妹,我這一輩子,值了。”

小妹頭髮也白了,臉上有了皺紋,可眉眼還是年輕時的樣子。她笑了笑,說:“我也是。”

劉二閉上眼睛,再冇睜開。

小妹給他穿好衣裳,燒了紙錢。第二天一早,莊上人發現,劉二的媳婦也不見了。

有人說,看見她往澱裡走,走一步,年輕一點,走到澱邊的時候,已經是個二十來歲的大姑娘。她回頭往莊上望了一眼,一頭紮進冰窟窿裡,再冇上來。

那年開春,澱裡化凍,有人在劉二屋後那個水塘邊上,撿著一個巴掌大的小蚌殼,白的,亮晶晶的,在太陽底下泛著七彩的光。

那人把蚌殼拿回家,想給小孩玩。第二天一早,蚌殼不見了。

後來再冇人見過。

隻是每年八月十五,月亮最圓的時候,澱邊總有人影晃來晃去的。有膽大的去看過,啥也冇有,就聽見水裡有動靜,噗通噗通的,像是啥東西在翻騰。

老輩人說,那是老蚌曬殼呢。

又有人說,不是老蚌,是劉二跟他媳婦,在水底下過節呢。

這話冇人當真,可也冇人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