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3章 雷劈王老三

這事說起來得有六十多年了。

那時候我們這疙瘩還不叫新村,叫黑瞎子溝,攏共就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裡。溝東頭住著個王老三,大名叫王德福,可村裡冇人叫他德福,都叫他王三。

這王三長得人高馬大,一身腱子肉,扛起二百斤的麻袋都不帶打晃的。可這人有個毛病——不孝順。

他爹死得早,就剩個老孃,六十多歲了,頭髮白得像霜打的蘆葦,腰彎得跟蝦米似的。王三娶了個媳婦,姓劉,也是個厲害角色,兩口子合起夥來折騰老太太。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雪下了一尺多厚。老太太住在廂房裡,窗戶紙破了倆窟窿,冷風呼呼往裡灌。老太太凍得睡不著,半夜摸到正房想借點熱乎氣。

王三正摟著媳婦睡呢,聽見門響,一骨碌爬起來,開門看見是他娘,登時就火了:“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折騰啥!”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說:“三兒啊,娘那屋冷得實在受不住……”

王三把眼一瞪:“冷?冷你不會多蓋點?那床棉被不是給你了?”

“那棉被薄啊,都十來年了,棉花都結塊了……”

“放屁!”王三啐了一口,“就你事兒多!人家老張太太也冇見凍死!”

說完,“哐”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老太太在門口站了半天,眼淚掉下來就結了冰。她慢慢挪回廂房,把所有的破衣裳都壓在身上,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這事傳到村裡,有人看不過去。東頭李老二家的媳婦,端了碗熱乎的苞米糊糊給老太太送去,讓王三媳婦瞅見了,站在門口罵了半個時辰,什麼“裝好人”、“顯擺啥”、“有本事你養著”之類的話,罵得李老二媳婦抬不起頭。

打那以後,再也冇人敢管王三家的事了。

開春的時候,村裡來了個算命的,是個瞎子,姓孫,據說看得可準了。王三正好在地頭歇著,就讓孫瞎子給算一卦。

孫瞎子掐了半天手指頭,臉色變了變,說:“這位老總,有些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王三說:“你儘管說,我不怪你。”

孫瞎子壓低聲音說:“老總印堂發暗,命裡帶煞,若是不改,怕是有雷火之災。”

王三一聽就火了:“放你孃的屁!大晴天的哪來的雷?”

孫瞎子也不惱,搖搖頭說:“老總若是做過虧心事,趕緊補救,興許還來得及。這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心裡的雷,是命裡的雷……”

王三冇等他說完,一腳把孫瞎子的卦攤踹翻了,罵罵咧咧地走了。

孫瞎子歎了口氣,摸索著收拾東西,嘴裡唸叨著:“造孽喲,造孽喲……”

那年夏天,雨水特彆多。

入伏那天,天陰得像鍋底,悶得人喘不上氣。老太太病了,躺在廂房裡哼哼。王三兩口子正在正房吃飯,聽見動靜,王三媳婦把筷子一撂:“又哼哼,一天到晚就知道哼哼,煩不煩人?”

王三悶頭吃飯,冇吭聲。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弱了。王三媳婦拿胳膊肘捅捅他:“你去看看,彆真死在咱家了,還得花錢發送。”

王三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走到廂房門口,掀開門簾往裡一瞅,老太太躺在炕上,臉色蠟黃,嘴脣乾得起了皮。

“娘,你咋了?”

老太太睜開眼,看見是他,眼裡忽然有了點光:“三兒啊,娘渴,想喝口水……”

王三“嗯”了一聲,出來跟媳婦說:“她要喝水。”

王三媳婦撇撇嘴:“喝水?水不用花錢挑啊?缸裡那點水還得做飯呢。”

王三站了一會兒,終究冇去舀水,又回正房吃飯去了。

天越來越黑,黑得像扣了口鍋。

忽然,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個院子照得雪亮。緊接著,“哢嚓”一個大雷,震得窗戶紙嘩嘩響。

王三媳婦嚇得往王三懷裡鑽:“這雷咋這麼大動靜?”

王三也有點發怵,嘴上卻說:“怕啥,打雷而已。”

話音未落,又一道閃電,這回直接劈在了院子裡。王三透過窗戶看見,院子裡好像站著個人影。

他揉揉眼再看,冇人。

可就在這時,廂房那邊傳來一聲響動。王三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跑出去看。

推開廂房門,他愣住了。

老太太躺在炕上,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張著,像是要說什麼。可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她的喉嚨裡,塞著一團東西。

王三湊近一看,頭皮“嗡”地炸了。

那是一個拳頭大的土坷垃,塞在老太太嘴裡,塞得死死的。

他娘,是活活憋死的。

王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他想起來,剛纔他娘說要喝水,他冇給。他娘渴得受不了,可能是想出來找水喝,結果……結果哪來的土坷垃?

天上又一道閃電,照亮了廂房的窗戶。王三看見,窗戶紙上,印著一個手印。

那手印不大,像是小孩的,可手指頭特彆長,長得不像人。

王三嗷一嗓子,連滾帶爬跑出廂房。他媳婦聽見動靜跑出來,問他咋了,他哆嗦著說不出話,隻是指著廂房。

這時候,天上下雨了。

不是一般的雨,是瓢潑大雨,雨點子砸在腦袋上生疼。王三站在院子裡,渾身濕透了,可他顧不上躲,隻是盯著廂房的門。

門開了。

冇人出來。

可王三看見,門檻上,一步一個水腳印,正往他這邊走。

他媳婦也看見了,倆人就那麼傻站著,看著那一串水腳印一步一步走近。

走到王三跟前,腳印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冷得像是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你娘渴了,你不給水喝。她死了,嘴裡還渴。我給你送水來了。”

王三低頭一看,自己腳底下,忽然湧出一股水來。那水不是雨水,是渾的,帶著泥腥味,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想跑,腿卻邁不動。

他媳婦想拉他,手剛碰到他胳膊,就尖叫一聲縮回去——王三的胳膊,涼得像冰塊。

這時候,天上又一道閃電。

這道閃電跟之前的不一樣,不是直的,是扭著的,像一條白龍,從天上一直扭到地上,扭到王三頭頂。

“轟隆——”

那個雷,把整個黑瞎子溝的人都震醒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去王三家看,王三死在院子裡,渾身焦黑,眼睛瞪得老大,嘴張著,嘴裡塞滿了泥。

他媳婦瘋了,坐在炕上,一個勁地往嘴裡塞泥巴,邊塞邊說:“渴,渴,喝水,喝水……”

廂房裡,老太太的屍體已經硬了。村裡人把她抬出來,發現她嘴角居然帶著一絲笑。

有人說,那天晚上看見一條白龍從天上下來,在王三家院子裡轉了一圈才走。

有人說,那不是龍,是雷公爺的坐騎,專門來接老太太的。

還有人說,那個孫瞎子算得真準,這雷果然是命裡的雷。

後來,黑瞎子溝改名叫新村了,老戶都搬走了,新來的不知道這些事。可有一樣,每年夏天打雷的時候,村裡老人都會囑咐孩子:

“做人呐,得講良心。你對你爹孃啥樣,老天爺可都看著呢。”

至於王三家那塊宅基地,一直荒著,冇人敢蓋房。據說下雨天的晚上,還能聽見有人在裡頭喊:

“渴……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