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2章 王清本
這事發生在我姥爺那輩兒,村子裡都傳遍了。
我們村東頭住著個老漢,叫王清本,六十來歲,瘦得跟根麻稈似的,一輩子冇娶上媳婦,孤零零守著三間土坯房。這人有個毛病——愛管閒事。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準去幫忙;誰家婆媳吵架,他也去勸;就連道上的死貓爛狗,他都得拿鐵鍬鏟到溝裡去,說不能讓它們爛在道上讓人踩。
村裡人都說他傻,可傻人有傻福,王清本身子骨硬朗,七十歲了還能挑百十斤的糞。
那年秋天,王清本去鎮上趕集,回來時候天就擦黑了。走到半道,聽見路溝裡有哼哼聲,他趴路邊一看,是個老頭,渾身是血,腿斷了,眼瞅著就不行了。
“大爺,您咋啦?”
那老頭睜開眼,哆嗦著說不出話,就用手往鎮上方向指了指。
王清本二話冇說,把老頭背起來就往鎮上走。十來裡地,他一個七十歲老頭,愣是把人背到了鎮衛生所。等大夫把老頭推進去搶救,他一屁股坐地上,汗把衣裳都溻透了。
老頭叫劉德厚,是鎮上賣豆腐的,趕集回來讓摩托車撞了,肇事車跑了。要不是王清本,他這條命就交代在溝裡了。
劉德厚家裡人感恩戴德,要給王清本磕頭,還要給他錢。王清本說什麼也不要,擺擺手就回了村。
這事過去也就半個月,王清本早起去挑水,剛到井台邊,腿一軟,一頭栽了下去。等村裡人發現,人已經硬了。
村裡人都歎氣,說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
王清本閉眼的時候,隻覺得眼前一黑,再睜眼,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黃土大道上。大道兩邊灰濛濛的,啥也看不清,前頭影影綽綽走著好些人,都低著頭,不吭聲。
他跟著走了一陣,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座城,城門樓子高大得很,上頭寫著三個大字——鬼門關。
“這是陰曹地府?”王清本心裡咯噔一下,“我這是死了?”
正愣著,兩個穿黑衣的差役走過來,手裡拎著鐵鏈子,二話不說就把他往裡拽。王清本被拽得踉踉蹌蹌,心裡頭七上八下:我這一輩子也冇乾過啥虧心事,咋到了陰間還得受這待遇?
進了城,裡頭又是一番天地。有街有巷,有鋪麵有住戶,就跟陽間一樣,隻是來來往往的人都輕飄飄的,腳不沾地。兩個差役把他帶到一座衙門前,那衙門比陽間的縣衙還氣派,門口蹲著兩頭石獸,眼珠子血紅血紅的。
“等著!”一個差役喝了一聲,自己先進去了。
王清本在外頭站著,心裡直打鼓。不多時,裡頭傳他進去。
大堂上,正中坐著一個官員,穿著大紅官袍,臉黑得像鍋底,一看就是傳說中的閻王。兩邊站著牛頭馬麵,拿著刀槍劍戟,威風凜凜。
王清本跪下來,也不敢抬頭。
閻王翻著桌上的簿子,忽然開口,聲音像打雷:“下跪何人?”
“小民王清本。”
“王清本……”閻王翻了翻簿子,“河北保定府清苑縣人士,生於光緒二十三年,卒於……”
閻王忽然停住了,又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
“不對啊。”閻王把那簿子遞給旁邊的判官,“你看看,這上頭寫的陽壽是多少?”
判官接過來一看,說:“回閻君,簿子上寫的是八十有三。”
“那他今年多大?”
“七十。”
閻王一拍桌子:“混賬!差役何在?去把勾魂的李大、王二給我傳來!”
王清本跪在下頭,聽明白了——敢情是勾魂的勾錯了人!
不多時,兩個差役被帶上來,正是剛纔拽他進城的那倆。倆人一進來就跪下了,渾身哆嗦。
閻王把那簿子摔他們臉上:“你們自己看看!讓你們去勾劉德厚,你們勾來的是誰?”
李大、王二撿起簿子一看,臉都白了。李大磕頭如搗蒜:“閻君饒命!閻君饒命!那劉德厚和王清本住在同一個村,我們一時疏忽,看錯了名字……”
“放屁!”閻王氣得鬍子都翹起來,“劉德厚是鎮上賣豆腐的,王清本是村裡種地的,能一樣嗎?”
王二小聲說:“回閻君,那劉德厚本是該死之人,壽數已儘,可我們到的時候,發現他被人救了……那人一插手,我們就不敢勾了……”
閻王一愣,轉頭看判官。判官翻了翻簿子,說:“確有此事。劉德厚本應在半月前死於車禍,因王清本相救,延壽三年。”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閻王點點頭,看著王清本的眼神緩和了許多,“王清本,你可知罪?”
王清本一愣:“小民……小民何罪之有?”
“你擅自插手,打亂了陰司的安排,讓本該收魂的劉德厚多活了三年,你說你有冇有罪?”
王清本一聽,也來了倔脾氣:“閻王爺,您這話我不愛聽。我救人還救出錯來了?那劉德厚家裡還有老婆孩子,他死了,一家人咋辦?再說了,你們陰差勾魂不也是勾該死的?劉德厚既然不該死,我救他有啥錯?”
閻王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哈哈一笑:“好,好,好個伶牙俐齒的王清本!你說得對,救人無過。隻是如今你已經被勾來,陽間的身體也已經壞了,回不去了。”
王清本傻了眼:“那咋辦?就這麼冤死了?”
閻王想了想,說:“你雖陽壽未儘,但既然來了,也不能白來一趟。這樣吧,我許你個差事——你去當個土地神,如何?”
王清本又是一愣:“土地神?就村裡頭供的那個土地爺?”
“正是。你生前愛管閒事,死後正好管一方水土。你們村往東五裡有個土地廟,空了好些年了,你去頂上吧。”
王清本還想說什麼,閻王一揮手,他隻覺得眼前一黑,再睜眼,已經站在一座小廟裡了。
廟不大,就一間屋子,正中供著個泥塑的神像,神像前頭擺著香爐,裡頭插著幾根香。王清本低頭一看,自己穿著一身黃袍,手裡還拿著個柺杖。
“還真成土地爺了?”王清本哭笑不得。
這時候,外頭傳來腳步聲,一個小媳婦挎著籃子走進來,跪在蒲團上,嘴裡唸叨著:“土地爺保佑,土地爺保佑,俺男人出門做生意,都三個月冇信兒了,求您保佑他平安回來……”
王清本一聽,心想:這我能管得了?我又不是送信的。
可說來也怪,他心裡剛這麼一想,就看見眼前出現一張紙,上頭寫著他男人的情況——人在天津衛,好好的,就是生意不好,不好意思回來。
王清本趕緊對著那小媳婦說:“你男人在天津衛,好好的,過幾天就回來了!”
話剛說完,他自己都愣了——他明明冇張嘴,話怎麼就說出去了?
那小媳婦也愣了,抬頭看著泥塑的神像,忽然磕起頭來:“土地爺顯靈了!土地爺顯靈了!”
王清本這才明白,敢情這土地爺真有點神通。
自打那以後,王清本就在這廟裡住下了。說來也怪,他這土地爺當得還挺順。誰家丟了雞,他給指個方向;誰家孩子病了,他給托個夢,讓去哪個大夫那抓藥;就連誰家婆媳吵架,他都能想法子讓她們和好。
可王清本心裡頭總有個疙瘩——他是被勾錯了魂才當上土地爺的,那真正的劉德厚呢?他還活著?
這一晃就是三年。
這天,王清本正在廟裡打盹,忽然外頭來了一群人,抬著豬頭、燒雞、果品,還有一麵錦旗,上頭寫著四個大字——救命恩人。
為首的不是彆人,正是劉德厚。
劉德厚跪在蒲團上,老淚縱橫:“土地爺在上,小民劉德厚給您磕頭了!三年前要不是您救我,我早就是一堆白骨了。今兒個我特意來還願,謝謝您的大恩大德!”
王清本在神像裡頭看著,心裡頭五味雜陳。他想說話,又怕嚇著人,正猶豫著,忽然聽見外頭有人喊他。
“王清本!”
他回頭一看,是閻王,站在廟門口,揹著手。
“閻王爺,您咋來了?”
閻王走進來,看了看外頭跪著的人群,又看了看王清本,歎了口氣:“三年了,我來看看你。”
王清本笑了笑:“托您的福,挺好的。”
“心裡頭還委屈不?”
王清本想了想,搖搖頭:“說不委屈是假的,可這三年下來,我倒是想明白了。這人啊,活著有活著的命,死了有死了的命。我活著時候愛管閒事,死了管一方水土,也算冇白活。”
閻王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你看看這個。”
王清本接過來一看,是他自己的命簿。上頭寫著,他本應活到八十三歲,無疾而終。可命簿最後頭,又多了一行小字——
因救人一命,陰德厚重,特擢升為土地神,掌一方水土,享百年香火。
王清本愣了愣,抬頭看閻王。
閻王笑了笑:“你以為我是隨便賞你個差事的?你救劉德厚的時候,就已經給自己積了陰德。這土地神,是你自己掙來的。”
王清本鼻子一酸,跪下來給閻王磕了個頭。
閻王擺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對了,你救的那個劉德厚,他多活的這三年,是用他兒子的壽數換的。他兒子本來能活到七十,現在隻能活到六十七。這世上,冇有白得的便宜。”
王清本愣住了,看著外頭還在磕頭的劉德厚,不知道該說什麼。
閻王的聲音遠遠傳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救他一次,卻救不了他一輩子。不過你也彆多想,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願意用兒子的三年,換自己的三年。這世上,父母對孩子,都是這樣。”
王清本站在廟裡,看著外頭的香火,看著跪著的人群,忽然覺得自己這土地爺,當得值了。
後來,我們村的人都知道,東邊五裡那個土地廟靈得很。求啥的都有,最靈的,是求平安。
聽我姥爺說,有一回村裡幾個後生去外頭打工,家裡人天天去土地廟燒香。那幾個後生回來的時候說,有一回他們在工地上乾活,上頭掉下來一塊大石頭,眼瞅著就要砸到他們頭上了,忽然一陣風颳過來,那石頭偏了一偏,擦著他們的肩膀落在地上,愣是冇傷著人。
村裡人都說,那是土地爺王清本在保佑他們。
如今那土地廟還在,香火不斷。逢年過節,還有人去燒紙上香。我小時候跟著我姥爺去過一回,看著那泥塑的神像,總覺得他笑眯眯的,就跟我們村東頭的王老漢一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