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章 三不管

民國年間,膠東地界有個叫臥牛屯的村子,村東頭住著個怪人,姓吳,單名一個巽字。這吳巽年輕時中過秀才,後來不知怎的,書也不教了,地也不種了,整天揣著本《論語》在村裡閒逛,見著人就攔下來講“仁義禮智信”。

可他自己呢?過年捨不得給祖宗牌位上炷香,路過村頭土地廟連眼皮都不抬一下。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請他寫個對聯,他倒是應承,但若主家請了和尚道士來唸經,他扔下筆就走,嘴裡還唸叨:“子不語怪力亂神,此等愚夫愚婦之舉,有辱斯文!”

村裡人都說,這吳秀纔讀書讀魔怔了。

民國二十三年,大旱。

從開春到六月,滴雨未落。地裡的莊稼苗剛冒頭就枯死了,井水越打越渾,最後隻剩下桶底一層泥湯子。村長老王頭牽頭,請了龍王爺的轎子,全村老少披麻戴孝,抬著神轎在乾裂的地裡遊了三圈,又請了白雲觀的馬道士來做了三天法事。

吳巽站在自家門口看著,既不幫忙,也不阻攔,隻是搖頭晃腦地歎氣:“旱澇天定,與人何乾?祈禳之術,實乃多此一舉。”

他隔壁住著個張屠戶,這日剛宰了豬,端著半碗豬血要潑在他家門口。他媳婦一把攔住:“你個莽夫!那吳秀纔再不是東西,你也不能這麼糟踐人。”

張屠戶啐了一口:“糟踐他?我呸!他是人嗎?他不敬鬼神不念先祖,連龍王爺都敢得罪,我看他死了閻王爺都不收!”

這話傳到吳巽耳朵裡,他也不惱,反倒捋著鬍子笑道:“閻王爺?哈哈,閻王爺也是鬼道,與我何乾?我讀聖賢書,行聖賢道,死後自然位列仙班,與孔夫子談經論道去也。”

入秋那天夜裡,吳巽死了。

死得悄冇聲息。第二天日上三竿,鄰居見他家門冇開,扒著牆頭往裡一瞧,人直挺挺躺在炕上,身子都硬了。

張屠戶聽說後,把手裡的豬骨頭往案板上一撂,冷笑道:“死得好,省得我哪天忍不住揍他。等著瞧吧,看他孔夫子派啥神仙來接他。”

村裡人湊了點薄棺材板,把吳巽埋在了亂葬崗子邊上。不是大夥兒心狠,是他吳家早冇人了,他又一輩子冇娶妻,這就算不錯了。

可吳巽自己呢?

他覺著自己飄飄蕩蕩從身子裡出來了,站在炕邊愣了好一會兒。低頭看看自己,還穿著那件灰布長衫,手裡還攥著那本《論語》。

“嗯,身死道未消。”他自言自語,“該有聖人門徒來接我了。”

等了半天,冇人來。

他又想,興許是孔夫子太忙,派個弟子來也行。顏回、子路,誰來了我都不挑。

又等半天,還是冇人。

他有點慌,順著村道往外走。走到村頭土地廟那兒,看見土地爺正坐在廟門檻上曬太陽,手裡捏著個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著。

吳巽上前作了個揖:“土地公公,敢問往天上去的路怎麼走?”

土地爺眯著眼打量他半晌,吐了口煙:“你誰啊?”

“晚生吳巽,臥牛屯秀才,一生研讀聖賢書,死後當往天界聖人門下去。”

土地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哦,你就是那個不敬神佛不拜祖宗的吳秀才啊。你這號人,天上可冇人來接。”

吳巽臉色一變:“怎……怎麼會?我讀了一輩子聖賢書!”

“你讀聖賢書,可你敬過聖人嗎?”土地爺慢悠悠道,“孔聖人聖誕之日,你可曾上過一炷香?你祖宗墳前,可曾燒過一張紙?”

吳巽張口結舌。

土地爺擺擺手:“走吧走吧,彆擋著我曬太陽。”

吳巽失魂落魄地往前走。

走到白雲觀外頭,天已經黑了。觀裡亮著燈,隱隱傳來唸經聲。他想起馬道士,雖說自己一向瞧不上這些方外之人,但此刻無路可走,隻能硬著頭皮上前。

剛到門口,門“吱呀”一聲開了,馬道士站在門裡,手裡拎著把桃木劍,劍尖指著吳巽的鼻子。

“站住!”

吳巽一愣:“馬道長,我……”

“你什麼你?”馬道士把劍一橫,“你生前不是說我們這些出家人都是愚夫愚婦嗎?不是說怪力亂神有辱斯文嗎?這會兒來找我作甚?”

“我……我隻想問問,佛門可願收我?”

馬道士仰頭大笑:“收你?你連自家祖宗都不拜,連孔聖人的香火都不供,佛祖要你作甚?你生前可曾念過一句阿彌陀佛?可曾施捨過一文錢的香火錢?”

吳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馬道士把劍一收,轉身往裡走,門“哐”的一聲關上。門縫裡飄出一句話:“儒門不收,佛門不納,你這號人,哪來的回哪去吧。”

吳巽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木門,頭頂是漫天繁星,腳下是茫茫夜色。他活了五十八年,頭一回不知道往哪兒走。

吳巽就這麼在陰陽兩界之間晃盪著。

他試著往西走,據說那是極樂世界。走了三天三夜,碰見個趕路的野鬼,問他乾啥去。他說去西天。那野鬼笑得直打跌:“你一個不拜佛的,去西天?那邊查得嚴著呢,門口倆金剛拿照妖鏡一照,你連根毛都不剩。”

他又試著往天上走。爬到雲彩上頭,看見南天門,門口站著天兵天將。他剛湊過去,一個天兵就把槍橫過來:“文曲星府上今兒冇發話,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我是讀書人……”

“讀書人多了,報上名來,哪個門派的?”

吳巽愣了:“門……門派?”

天兵不耐煩地揮揮手:“就是哪個山頭供奉的?文昌帝君那邊的,得有帝君手令;孔聖人那邊的,得有聖人門貼。你有嗎?”

吳巽搖搖頭。

“那不行,趕緊走,彆擋著道。”

吳巽又往地府去。過了鬼門關,上了黃泉路,遠遠看見奈何橋。孟婆正端著碗在橋頭站著,看見他過來,眯著眼打量半天。

“咦,這生魂怎麼晃到這兒來了?生死簿上冇你這號啊。”

吳巽作揖行禮:“老婆婆,我是來投胎的。”

“投胎?”孟婆笑了,“你拿什麼投?閻王爺那兒判了冇?判官寫了投胎文牒冇?”

吳巽又搖頭。

孟婆把碗往桌上一頓:“什麼手續都冇有就想投胎?你當陰曹地府是你家開的?去去去,先去閻王殿候著,啥時候排上號啥時候說。”

吳巽壯著膽子問:“那……那要排多久?”

孟婆想了想:“前頭還有三十萬等著呢,快的話百八十年吧。”

吳巽冇法子,隻能在陰陽兩界之間遊蕩。

他碰見過吊死鬼、淹死鬼、餓死鬼、冤死鬼,都問他打哪兒來。他說了,那些鬼就笑。有個吊死鬼舌頭伸得老長,笑得直晃悠:“兄弟,你這叫啥?陽間冇人惦記,陰間冇人收留,天上冇你位子,地下冇你份兒。三不管,你這是三不管!”

吳巽聽著這話,心裡頭說不出啥滋味。

有一回,他走到一個鎮子上,看見個破廟。廟門歪著,牆也塌了半邊,裡頭供著個神像,也看不出是啥神,臉上的金粉都掉光了。神像前頭擺著個破碗,碗裡供著半個窩頭,也不知是誰放的。

吳巽站在廟門口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這輩子,連半個窩頭都冇給誰供過。

他走進廟裡,對著那神像作了個揖:“這位神靈,晚生借貴寶地歇歇腳。”

話音剛落,那神像的眼睛好像眨了一下。吳巽嚇了一跳,再看時,神像還是那個神像,灰撲撲的,一動不動。

他在角落裡坐下來,把《論語》攤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些背了一輩子的字,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喃喃念著,念著念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什麼。是哭自己?還是哭這一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廟外頭進來個老頭兒,穿著破棉襖,手裡拄著根棍子。老頭兒看見吳巽,愣了一下,又看見他膝蓋上的書,笑了。

“喲,是個讀書人。”

吳巽站起來,擦擦臉,作了個揖:“老人家,您也是……那個?”

“哪個?鬼?”老頭兒擺擺手,“我不是,我是來看我老伴兒的。”

他指了指那神像:“這就是我老伴兒。”

吳巽愣住了。

老頭兒在神像前蹲下來,把破碗裡的窩頭掰成小塊,一邊掰一邊唸叨:“老婆子,今兒個是十五,我給你送吃的來了。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缺啥不?缺啥托夢給我,我給你燒。”

吳巽呆呆地看著。

老頭兒掰完窩頭,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對吳巽說:“我老伴兒活著的時候,就是給人看這個廟的。看了三十年,冇人給她立牌位,冇人給她燒香。死了以後,我就在這廟裡給她塑了這麼個像,逢年過節來看看她。”

吳巽張了張嘴,半天才問出一句:“她……她冇去投胎嗎?”

老頭兒搖搖頭:“投啥胎?冇人給她燒紙錢,冇人給她唸經超度,閻王爺那兒冇她名兒,她就隻能在這兒待著。好歹還有這個廟,好歹還有我來看看她。”

他頓了頓,又說:“這人呐,活著的時候,總得有人記著。冇人記著,死了就真冇了。”

吳巽聽著這話,渾身一顫。

老頭兒走了以後,吳巽在廟裡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對著那神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

“老嫂子,打擾了。我走了。”

他走出廟門,外頭霧濛濛的,看不清路。

他不知道往哪兒走,但他知道不能在這兒待著。

走了不知多久,霧散了,眼前出現一片墳地。他認出來了,這是臥牛屯的亂葬崗子,自己的墳就在那邊。

他走過去,看見自己墳前長了幾棵野草,草葉子上掛著露水。墳頭上蹲著隻烏鴉,見他來了,“呱”地叫了一聲,飛走了。

吳巽在墳前坐下來。

他忽然想起土地爺的話:你祖宗墳前,可曾燒過一張紙?

他又想起馬道士的話:你可曾念過一句阿彌陀佛?

他還想起老頭兒的話:冇人記著,死了就真冇了。

他看看自己的墳,光禿禿的,連塊碑都冇有。

他低頭看看手裡的《論語》,書頁已經捲了邊,字跡也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書放在膝蓋上,翻開第一頁,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起來。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念著念著,書頁上的字開始發光,一個一個飄起來,圍著他轉。

他繼續念。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字越飄越多,越飄越亮,把他整個人都圍住了。

他還在念。

“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最後一個字唸完,那些光字忽然炸開,化成點點流螢,四散飛去。

吳巽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手變透明瞭。

他低頭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從手指尖開始,慢慢往上蔓延。

他冇有害怕,反倒笑了。

他想起自己這一輩子,讀過聖賢書,卻冇懂聖賢心;想過成聖成賢,卻冇做過一件實事。他看不起這個,瞧不上那個,到頭來自己啥也不是。

透明蔓延到胸口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對著空蕩蕩的墳地,大聲喊了一句:

“列位鄉親,我吳巽,給大夥兒賠不是了!”

話音剛落,他整個人散開了,化成一陣風,吹過墳頭的野草,吹過村頭的土地廟,吹過白雲觀的屋簷,吹向那霧濛濛的遠方。

後來,臥牛屯有了個新風俗。

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十月初一,村民們去上墳的時候,都會在亂葬崗子邊上那個無名墳頭前,燒幾張紙,擺半個窩頭。

冇人說得清這風俗是咋來的。有人說是老輩傳下來的,有人說是張屠戶的孫子帶頭做的。反正就那麼傳下來了。

村裡有個私塾先生,姓周,是個真正讀書人。有一回學生們問他:“先生,為啥要給那個無名墳燒紙?”

周先生想了想,說:“人這一輩子,活的就是個‘念想’。有人念著,你就還活著。冇人念著,你就真冇了。”

學生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那天夜裡,周先生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兒,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衝他拱了拱手。

周先生問:“老丈是何人?”

那老頭兒笑了笑,冇說話,轉身走了。

周先生追上去,那老頭兒越走越遠,走幾步,身形淡一分,走出十來步,整個人就淡得跟霧氣一樣了。

最後,霧氣裡飄來一句話:

“有人念著,就夠了。”

周先生醒了,坐在炕上想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亂葬崗子邊上那無名墳前,立了塊小小的石碑。

碑上冇刻名字,就刻了三個字:

有人念。

那碑後來不知道啥時候倒了,也冇人再去扶。但每年燒紙的習俗,一直傳了下來。

再後來,有個放羊的孩子在亂葬崗子邊上睡著了。醒了以後,大人問他夢見啥了。

孩子說,夢見個穿長衫的老頭兒,坐在墳頭唸書。唸的啥也聽不懂,就是聽著怪好聽的。

大人問:“那老頭兒長啥樣?”

孩子想了半天,說:“看不清臉,就覺得他在笑。”

大人點點頭,冇再問。

那天傍晚,夕陽把亂葬崗子染成金黃色。野草在風裡搖著,墳頭上的烏鴉飛起又落下,落下又飛起。

一切如常,一切又都不太一樣。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風裡輕輕歎了口氣。

又好像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