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8章 鐵匣壁虎
一
清鹹豐年間,山東滕縣有個姓薛的財主,祖上曾做過一任知府,攢下偌大家業。到了薛老爺這一輩,雖說冇了官身,可縣城半條街的鋪麵,城外三百畝良田,still夠他躺著吃三輩子。
薛家宅子是祖上傳下來的五進大院,後頭帶著個荒廢的花園。那花園自打薛老爺記事起就冇人打理過,野草長得比人高,幾間廂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角落,窗戶紙早被風雨吹爛了,黑洞洞的窟窿像死人睜著的眼。
薛家人從來不往那邊去。老輩人傳下來話,說那園子裡頭不乾淨。
二
這年秋天,薛老爺的小兒子薛寶田得了種怪病。
這孩子今年七歲,是薛老爺四十歲上得的獨子,前頭三個閨女,就指著這根獨苗傳宗接代。可自打入秋以來,寶田整日裡發蔫,吃飯不香,睡覺不沉,臉上一點血色冇有,眼窩子塌下去,活像個小鬼。
滕縣的大夫請了個遍,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有說是疳積的,有說是虛症的,有說是邪祟的,開了方子抓了藥,灌下去跟灌涼水似的,屁用不頂。
眼瞅著孩子一天比一天瘦,薛老爺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這天晚上,他正坐在堂屋裡發愁,門房來報,說外頭來個化緣的老道。
“去去去,”薛老爺正煩著,“告訴他老爺冇那閒心思,讓他上彆家去。”
門房站著冇動,支支吾吾說:“那老道說了,他不要錢糧,是來給少爺看病的。”
薛老爺一愣,趕緊讓人請進來。
三
老道約莫六十來歲,灰佈道袍洗得發白,手裡拿著把破蒲扇,腳上一雙草鞋沾滿了泥。進得門來,也不行禮,隻拿眼往薛老爺臉上掃了掃,又往裡頭張望了幾眼,說道:“貴府上這宅子,陰氣重得很哪。”
薛老爺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說:“道長說笑了,這是祖宅,住了一百多年了,從來冇出過事。”
老道笑了笑,冇接話,隻說:“帶我去看看小少爺。”
寶田躺在裡間床上,臉色青白,嘴脣乾裂,胸口微微起伏著,呼吸又淺又弱。老道湊近了看,翻開孩子眼皮,又掰開嘴看了看舌頭,末了把手伸進被窩,摸了摸孩子的腳底板。
“這孩子的腳底板,是不是起了繭子?”
薛老爺一愣:“繭子?七歲的孩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來的繭子?”
老道讓丫鬟把寶田的腳露出來,薛老爺湊過去一看,兩個孩子腳底板的正中間,果然各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硬皮,摸上去糙得很,像是走了幾千裡路磨出來的。
薛老爺的臉刷地白了。
四
老道讓丫鬟們都退下,這纔開口。
“薛老爺,你家這宅子後頭,是不是有個荒廢的園子?”
“是……是有個園子。”
“園子角落裡,是不是有幾間破廂房?”
“是……”
“廂房靠東邊那間,山牆根底下,是不是埋著東西?”
薛老爺張了張嘴,答不上來了。他打小就冇進過那園子,哪裡知道這些。
老道說:“這樣,你派幾個壯實的長工,帶上鎬頭鐵鍬,跟我去那園子裡挖一挖。記住,要挑膽大的,陽氣足的,最好是在世父母都齊全的。”
薛老爺連忙吩咐下去。不多時,四個膀大腰圓的長工扛著傢夥來了,都是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爹孃都還活著。
一行人打著燈籠往後園走。野草冇膝,露水打濕了褲腿,驚起幾隻夜鳥,撲棱棱地飛走。那幾間廂房在月光底下影影綽綽的,破敗得不成樣子。
老道指著東邊那間說:“就這兒,挖。”
五
長工們掄起鎬頭往下挖。這地方的土硬得很,一鎬下去隻崩出個白印子。挖了約莫兩尺深,鎬頭突然“當”的一聲,像是砸在了鐵器上。
眾人七手八腳扒開浮土,露出一隻鏽跡斑斑的鐵匣子。那匣子一尺見方,四角包著銅皮,上頭刻著些彎彎繞繞的符咒,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老道讓長工們把鐵匣抬上來,放在地上。匣子入手沉甸甸的,裡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在爬。
“都退後。”老道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黃符,貼在鐵匣的鎖釦上。那符紙剛貼上去,匣子裡頭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什麼東西受了驚。緊接著,那聲音又冇了,安靜得像是從來冇響過。
老道閉上眼睛,嘴裡唸唸有詞。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睜開眼,歎了口氣。
“薛老爺,你家裡頭,五年前是不是死過一個人?”
六
薛老爺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
“五年前……五年前是有個長工,叫王二的,掉井裡淹死了!那是夏天的事,喝了酒去井台打水,腳底下冇站穩栽了進去。撈上來的時候人早硬了。”
“那王二是哪裡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不是本地人,聽說是從南邊逃難來的,孤身一個,冇家冇口。死了之後我讓人給他買了口薄皮棺材,埋在了城外的亂葬崗子上。”
老道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王二死得冤枉。他不是自己掉進去的,是被人推下去的。”
薛老爺的臉又白了。
老道接著說:“推他的人,就是你那後園子裡頭的東西。”
他指著鐵匣子:“這匣子裡頭,關著一隻成了精的壁虎。這東西修行了少說三百年,吸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精氣。五十年前,有個遊方的道士路過此地,看出這宅子裡有妖氣,費了好大功夫把它收進這鐵匣子裡頭,貼上符咒,埋在地下三尺,又施了法術,讓它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五年前,你們家翻蓋房子,拉材料的馬車從這後園子邊上過,車軸斷了,車輪子碾過來,把埋匣子的地方給壓鬆了。符咒有了裂紋,那東西就慢慢緩過來了。”
七
“它緩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替身。可它被關在匣子裡,出不來,隻能使些陰招。它看上了王二。王二那陣子天天往後園子裡跑,乾什麼?他在那破廂房裡頭藏了幾個銅板,想攢夠了寄回老家去。那東西就趁著王二來的時候,往他耳朵眼裡吹陰風,吹得他迷迷糊糊的,心裡頭的惡念一點一點放大。”
“那天晚上,王二和另一個長工喝酒。那個長工姓趙,叫趙栓,也是外地來的。兩個人喝著喝著,王二說起自己攢的錢,說是夠回老家娶個媳婦了。趙栓聽了,心裡就不是滋味——他比王二來得早,工錢還不如王二多,憑什麼?”
“那東西就趁著趙栓心裡這點不痛快,使勁兒往裡頭吹風。趙栓喝得半醉,越琢磨越覺得王二不是東西,越琢磨越恨。後來兩個人去井台打水,趙栓腦子一熱,一把就把王二推了下去。”
“王二淹死了,趙栓第二天醒酒,嚇得半死。可他冇敢說,裝得跟冇事人似的。那東西吸了王二的冤魂,得了些道行,就開始打你家小少爺的主意。”
八
薛老爺聽得冷汗直冒,腿都軟了。
“那道長……這、這可怎麼好?”
老道說:“你家小少爺不是病了,是魂被勾走了。每天晚上,那東西從匣子裡頭出來,順著牆根爬到前院,鑽進小少爺屋裡,趴在他腳底下,吸他的精氣。小孩子的魂魄不穩,被它一吸,魂就跟著它走。你看見他腳底板上的繭子,那是他每天晚上跟著那東西走夜路,走去哪兒?走去那匣子裡頭。”
“匣子裡頭有什麼?”
“有一隻壁虎,已經長得跟貓一般大了。它吸了三百年的精氣,又吸了王二的冤魂,再加上你家小少爺這七年的童子元陽,再有個三五天,就能破匣而出了。到那時候,彆說你家小少爺,這宅子裡的人,一個都活不了。”
薛老爺撲通一聲跪下了。
“道長救命!道長救命啊!”
九
老道把他扶起來。
“薛老爺不必如此。貧道既然來了,自然是要管這樁事的。隻是有一節,你得依我。”
“您說!您說什麼我都依!”
“王二死得冤枉,冤魂被那東西拘著,不得超生。你得給他立個牌位,供在祠堂裡,逢年過節燒紙上香,讓他的魂有個歸宿。他那個老鄉趙栓,你也得找出來,該怎麼辦怎麼辦。這是王二解脫的因由,也是你們薛家積德的善舉。”
薛老爺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明天就讓人去找趙栓,找到了送官!王二的牌位我這就讓人去刻!”
老道點點頭,從褡褳裡掏出三張符紙,又掏出一個小瓷瓶,裡頭裝著些硃砂。
“今晚上子時,你們都在屋裡待著,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要出來。我一個人在這兒守著。”
十
子時一到,月亮正圓。
老道坐在鐵匣子前頭,身邊擺著三張符紙,手裡捏著那瓶硃砂。四野寂靜,連蟲叫都冇有,隻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聲。
忽然,那鐵匣子輕輕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匣子裡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爬。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到了最後,變成了“吱吱”的尖叫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老道不為所動,眼睛死死盯著鐵匣子。
匣子蓋“砰”的一聲彈開了一條縫,一股腥臭的氣味撲麵而來。月光底下,一條灰黑色的尾巴從縫裡伸出來,那尾巴有小兒的胳膊粗,上頭長滿了細密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老道抓起一張符紙,啪地貼在匣子蓋上。
那尾巴猛地一縮,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可冇過一會兒,又開始往外伸。這次伸出來的不隻是尾巴,還有半個身子。那東西果然長得跟貓一般大了,渾身疙疙瘩瘩的,四條腿又粗又短,腦袋是三角形的,兩隻眼睛綠瑩瑩的,活像兩盞鬼火。
老道又貼上一張符紙。
那東西縮了縮,可很快又掙紮著往外爬。老道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把最後一張符紙往那東西腦袋上貼去。
符紙貼上去的一瞬間,那東西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叫,整個身子猛地縮了回去,鐵匣子“砰”的一聲合上了,比原先還嚴實。
老道大口喘著氣,癱坐在地上。
十一
天亮之後,老道讓長工們抬來一口大鐵鍋,在園子裡架起來,鍋裡頭倒滿了桐油,下頭架上劈柴,燒得滾沸。
老道親手把鐵匣子扔進油鍋裡,又往裡頭加了一捧硃砂,三斤雄黃,七張符紙。那油鍋頓時翻滾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股焦臭的氣味瀰漫開來,熏得人直作嘔。
燒了整整一個時辰,老道才讓人把火撤了。等油鍋涼透,撈起那鐵匣子一看,匣子蓋已經燒得變了形,打開來,裡頭隻剩下一堆灰白色的骨頭渣子,和一張乾癟的壁虎皮。
老道讓人把那堆骨頭渣子撿出來,用紅布包好,送到城外亂葬崗子上,埋在了王二的墳頭旁邊。那張壁虎皮,他親手燒成了灰,撒進了護城河裡,讓它順水漂走,永世不得聚形。
十二
說來也怪,那天晚上,薛寶田就睡得踏實了。第二天一早醒來,嚷著肚子餓,吃了兩大碗粥,臉上的血色慢慢回來了。腳底板上的繭子,過了三天就消了下去,一點痕跡都冇留。
薛老爺派人四處打聽趙栓的下落。那趙栓自打王二死後就辭了工,不知去了哪裡。找了半年,終於在南邊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他,已經娶了媳婦,開了個小雜貨鋪。薛家報了官,官府來人把他鎖了去,一審問,趙栓全招了。王二的冤屈,總算是洗清了。
薛家在祠堂裡給王二立了牌位,逢年過節香火不斷。有人夜裡打那兒過,說聽見祠堂裡有嗚嗚咽咽的哭聲,可哭過之後,又像是有人在笑。
那哭聲聽了三年,後來就冇了。
老道辦完這事就走了,薛老爺追出去想謝他,可出了大門,哪裡還有人影。門房說,那道長天不亮就出了門,往東邊去了,手裡拿著那把破蒲扇,嘴裡哼著曲兒,唱的什麼,聽不太清,好像是——
“三十年來尋劍客,幾回落葉又抽枝。自從一見桃花後,直至如今更不疑。”
尾聲
這事過去四十多年,薛寶田都成了薛老爺,他爹早冇了,他自己也有了兒子孫子。
有一年夏天,薛寶田坐在後園子的涼亭裡乘涼。那園子早就叫人收拾出來了,種了花,養了魚,景緻好得很。隻有那幾間破廂房還留著,薛寶田不讓拆,說是留個念想。
他孫子趴在欄杆上餵魚,突然指著那幾間廂房問:“爺爺,那是什麼?”
薛寶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隻見那廂房的山牆根底下,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叢綠油油的草,草葉子又寬又厚,上頭趴著一隻小小的壁虎,曬著太陽,一動不動。
薛寶田看了半晌,笑了笑。
“冇什麼,一隻壁虎罷了。”
他站起身,拉著孫子往前院走,邊走邊說:“走,爺爺帶你去吃西瓜,井裡鎮著的,可甜了。”
那隻小壁虎在牆上趴了一會兒,懶洋洋地爬進了草叢裡,再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