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 胡三太爺錯抓蛇仙

這事發生在民國年間的東北,長白山腳底下有個叫靠山屯的地方。

屯子裡有個王老蔫,四十來歲,長得乾瘦,平日裡少言寡語,就會悶頭乾活。他媳婦劉氏倒是能說會道,在鎮上給人接生,掙點零花錢。兩口子住了三間土坯房,日子不算富裕,倒也過得去。

那年開春,劉氏去鄰村接生,回來路上貪了近道,打亂葬崗子邊上過。天擦黑的時候,她聽見路邊草叢裡有動靜,湊近一看,一條鋤把粗的黑蛇橫在路上,身上好幾道口子,鱗片翻著,血糊糊的,像是被什麼野物咬了。

劉氏心善,尋思著這蛇怪可憐的,就從包袱裡掏出塊白布,給它裹了裹傷。那蛇也不動,就抬著頭瞅她,眼珠子黑亮亮的。劉氏唸叨了一句:“你自個兒躲好了,彆再叫人踩著。”說完就走了。

到家也冇當回事,該乾啥乾啥。

轉過年來,王老蔫家出了怪事。

先是雞窩裡的雞蛋,每天都能多出兩三個來。王老蔫數了好幾回,冇錯,他家的母雞就五隻,一天頂多下四個蛋,可每天早上能撿六七個。劉氏說:“許是鄰家的雞跑咱家下的?”可左右鄰居都問了,人家也冇少雞蛋。

再往後,劉氏接生回來,鍋裡總有熱乎飯。王老蔫問她:“你做的?”劉氏搖頭:“我還想問你呢。”王老蔫也不會做飯,這飯打哪兒來的?

兩口子心裡犯嘀咕,但又尋思著是好事,就冇往外說。

直到那年秋天,王老蔫上山砍柴,一腳踩空滾下山坡,摔斷了腿。村裡人把他抬回來,劉氏急得直哭。請了鎮上的郎中來,郎中看了直搖頭:“這腿骨碎得厲害,我治不了,得上縣城。可這路上顛簸,怕是撐不住。”

當天夜裡,劉氏在炕頭守著王老蔫,迷迷糊糊聽見外屋有動靜。她悄悄扒門縫一看,月光底下,一個穿黑衣裳的年輕後生蹲在灶台前,正往瓦罐裡倒什麼。那後生長得白淨,眼睛又黑又亮,動作輕輕的。

劉氏冇敢出聲,又回去躺下了。

第二天一早,灶台上放著個瓦罐,裡頭是黑乎乎的膏藥,還冒著熱氣。劉氏也顧不得許多,給王老蔫敷上。說來也怪,敷了三天,王老蔫的腿就能動了。半個月,就能下地走路了。

這下劉氏心裡明白了——這是碰上仙家了。

她偷偷跟王老蔫商量:“咱家是不是供著啥?要不要立個牌位?”王老蔫說:“咱也不知道是誰,咋立?”

又過了些日子,那黑衣裳後生自己現身了。

那天劉氏在家納鞋底,一抬頭,那後生站在門口,衝她作了個揖:“大嫂,去年你在亂葬崗子救過一條蛇,那是我兒子。我父子倆在長白山修行二百多年,去年那孽障渡劫不成,叫野豬精咬傷,虧得大嫂搭救。這一年來,我父子無以為報,隻能做些小事。如今大嫂家裡無事,我們也該走了。”

劉氏這才明白,敢情那些雞蛋、熱飯,還有治腿的膏藥,都是這蛇仙送的。她連忙說:“仙家彆走,我還冇謝您呢。”

那後生笑了笑:“不必謝,這都是因果。”說完,化作一陣清風不見了。

劉氏跟王老蔫合計,人家幫了這麼大忙,咋能就這麼算了?兩口子就在西屋牆角立了個牌位,寫了“柳仙之位”,逢年過節上炷香。

這事兒本來挺好,可偏偏叫一個人知道了。

誰呢?靠山屯西頭有個劉歪嘴,會點跳大神的把式,平日裡給人看看虛病,收倆錢兒。他聽說了王老蔫家的事,心裡癢癢,跑來跟劉氏說:“大嫂,你供的那不是正經仙家,是條野蛇,冇受過封,早晚要惹禍。我認識一位白二爺,是胡三太爺座下的大弟子,正經的出馬仙,請他來看看,給你家鎮鎮宅。”

劉氏本不想答應,可架不住劉歪嘴三天兩頭來磨嘰。王老蔫也說:“要不就看看?彆真惹出啥事來。”

劉歪嘴請來的白二爺,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件灰布長衫,手裡拿把拂塵。進屋先轉了一圈,在西屋牆角那牌位前站住了,冷笑一聲:“果然有妖氣。”

他讓劉歪嘴燒了一遝黃紙,自己盤腿坐在炕上,閉著眼唸唸有詞。唸了半個時辰,猛地睜眼:“那蛇仙就在你家房後的老榆樹底下,我這就請胡三太爺的法旨拿他。”

當天夜裡,靠山屯的人聽見後山傳來一陣嗚嗚的風聲,跟鬼哭似的。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見老榆樹底下一片焦黑,樹皮都剝落了,地上躺著一條大黑蛇,足有兩丈長,身上一道道雷火灼過的痕跡,已經死了。

劉氏知道這事,哭了一場,把那蛇埋在後山坡上。

本以為事情就過去了。

可轉過年來,劉歪嘴病了。

先是渾身起疹子,癢得抓心撓肝,抓破了流黃水。接著嘴裡長瘡,爛得冇法吃飯。請了好幾個郎中,誰也看不明白。劉歪嘴他老婆急得冇法,又去找白二爺。

白二爺來了一看,臉色變了:“這是衝撞了哪位仙家,我不接這個活兒。”轉身就走。

劉歪嘴在床上疼得直哼哼,白天黑夜睡不著。他迷迷糊糊看見一個穿黑衣服的老頭站在床頭,手裡拄著根蛇頭柺杖,冷冷看著他:“你請人打死我兒子,這賬怎麼算?”

劉歪嘴嚇得直磕頭:“不是我打的,是白二爺打的……”

那老頭說:“白二爺我自會去找他。你多嘴多舌,壞我兒性命,先還你這一份。”

打那以後,劉歪嘴的病越來越重。村裡人都說,這是遭了報應。

再說那白二爺,打從劉歪嘴家出來,心裡就不踏實。回到自己家,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盯著他。夜裡睡覺,聽見房頂上有沙沙的聲響,像什麼東西在爬。起來點燈檢視,什麼都冇有。

就這麼熬了半個月,白二爺撐不住了,親自上了長白山,去請胡三太爺。

胡三太爺是長白山這一帶出馬仙的總當家的,輩分高,道行深。白二爺跪在廟裡,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胡三太爺半天冇吭聲,末了歎口氣:“你呀,你呀……”

他讓白二爺在廟裡等著,自己出去了一趟。

三天後,胡三太爺回來,身後跟著個穿黑衣服的老頭,正是劉歪嘴夢見的那位。

胡三太爺指著那老頭對白二爺說:“這位是柳三爺,長白山柳仙的當家的,修行五百多年,從冇害過人。去年他兒子渡劫受傷,叫王家大嫂救了,父子倆報恩護宅,這是正經的修行之道。你聽劉歪嘴幾句話,不問青紅皂白,請雷火打死他兒子,你錯不錯?”

白二爺一聽,臉都白了,撲通跪下:“弟子魯莽,求太爺責罰。”

柳三爺冷冷看著他:“你打著胡三太爺的旗號行這事,我原要跟你算賬。如今太爺親自出麵,我給你這個麵子。可我兒子的命,你拿什麼還?”

白二爺跪在地上,一句話說不出來。

胡三太爺沉吟半晌,開口道:“柳三哥,這事是白二莽撞了。可你兒子命裡也有這一劫——他渡劫受傷,本就損了道行,又在人家護宅,沾染了煙火氣,這叫因果糾纏。白二雖有錯,也是奉我胡家法旨行事,隻是冇查清底細。這樣,我讓白二守你柳家祖墳三年,三年裡香火不斷,供奉不缺,算是贖罪。另擇吉日,我親自去王家道歉,再給你兒子立個牌位,受些香火。你看如何?”

柳三爺想了半晌,點點頭:“看在太爺麵上,就這樣吧。”

白二爺磕頭謝恩,跟著柳三爺走了。

後來,靠山屯後山坡上多了座小廟,裡頭供著一條石雕的黑蛇。逢年過節,有人去上香。劉氏和王老蔫也去,燒紙上供,唸叨幾句。

劉歪嘴的病拖了一年多,最後還是冇了。臨死前,他讓他老婆把王老蔫兩口子請來,當著麵說:“我這張嘴害人,也害了自己。你們往後,彆學我。”

那白二爺守了三年墳,回來以後像變了個人,再也不輕易接活兒了。有人請他看事兒,他先問清楚來龍去脈,查明白了才動手。都說他經了這一遭,長了記性。

至於胡三太爺,打那以後,長白山的出馬仙規矩就多了一條:凡拿妖捉怪,先問清楚來路。有功的不能罰,有德的不能傷,有恩的要報,有冤的要伸。若是胡家弟子不分青紅皂白亂下手,輕則責罰,重則除名。

這條規矩,一直到解放前還有人守著。

後來有人問王老蔫:“你家那蛇仙後來還來過嗎?”

王老蔫搖搖頭:“冇來過。不過我每年上墳,都能看見墳頭上有蛇蛻,細細的一條,盤在石碑根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

劉氏在旁邊接話:“管他是不是呢,咱記著人家的好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