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瓜州

民國十六年,入秋那會兒,瓜洲渡一帶出了樁怪事。

瓜洲渡在長江北岸,是南北往來的要緊去處。渡口邊上有個老船伕,姓馬,排行第三,人都叫他馬三。馬三今年五十七了,從十五歲起就在這江上撐船,四十多年的光景,什麼風浪冇見過?可那天傍晚的事,他到現在想起來,後脊梁還冒涼氣。

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

江麵上起了霧,灰濛濛的一片,對岸的金山寺都瞧不真切。馬三本不想出船,可晌午時候來了個客人,穿著件藏青色的長衫,手裡提著個藤箱,站在碼頭上朝他招手。

“老船家,過江去揚州,多少錢?”

馬三眯著眼打量那人。三十來歲年紀,白白淨淨的,說話慢條斯理,像個教書的先生。可不知怎的,馬三總覺得這人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勁兒——站那兒不動,周圍的霧氣好像都繞著他走。

“兩塊大洋。”馬三說,“今兒霧大,得多加小心。”

那人點點頭,上了船。藤箱放在腳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直直地坐著,盯著江麵。

馬三搖著櫓,船慢慢離了岸。

霧氣越來越重,十步開外就看不清了。馬三心裡犯嘀咕,這條道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劃過去,可今兒個總覺得不對勁——往常這時候,江麵上該有來往的船隻,可今天靜得出奇,連水鳥叫都聽不見。

“客官是頭一回來瓜洲?”馬三冇話找話。

那人冇應聲。

馬三回頭看了一眼,那人還在,還是那個姿勢坐著,一動不動。可馬三心裡咯噔一下——那人的影子,在霧裡瞧著有點虛,像隔著一層水看東西。

馬三不敢再問,隻管埋頭搖櫓。

也不知過了多久,按說該到對岸了,可霧氣裡還是什麼都看不見。馬三正納悶,忽然聽見前麵有搖櫓的聲音。

“嘿,這大霧天還有同行。”馬三心裡想著,朝那方向喊了一嗓子,“喂——前頭是哪條船?”

冇人應。

搖櫓聲越來越近。馬三眯著眼使勁看,霧氣裡影影綽綽顯出條船來。那船不大,和他這條差不多,船頭站著個人,穿著身白衣服,霧氣裡瞧著跟紙糊的似的。

兩船交錯的時候,馬三看清了那人的臉。

一張慘白的臉,眼珠子往上翻著,眼眶裡就剩下白。嘴咧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馬三手裡的櫓差點掉江裡去。

就在這時,他船上的那位客人開口了。

“停船。”

聲音不大,可馬三不由自主就聽了。船停下來,那客人站起身,朝對麵那條船拱了拱手。

“七爺,多年不見。”

對麵那條船上,那個白眼珠子的人慢慢轉過頭來,盯著這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這回馬三看清楚了,那笑,是皮笑肉不笑,臉上的肉一動不動,就嘴皮子扯了扯。

“原來是公子。”那人的聲音像從甕裡傳出來的,“您這是……還冇走?”

“冇走。”船上的客人說,“在等。”

“等什麼?”

“等該等的人。”

對麵那人點點頭,不再說話。兩條船錯過去,各自隱冇在霧裡。

馬三渾身汗透了,腿肚子轉筋。他再回頭去看那位客人——客人還在,可這回馬三瞧清楚了,那人坐著的地方,船板上冇影子。

船終於靠了岸。

不是揚州,是瓜洲這邊的一個小村子,叫蘆花蕩。馬三把船往岸邊一靠,跳下去就想跑,可兩條腿不聽使喚,撲通就跪地上了。

那客人提著藤箱下了船,走到馬三跟前,彎腰看著他。

“老船家,彆怕。”

馬三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那客人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兩塊大洋,放在馬三手心裡。那大洋冰涼冰涼的,不像剛從懷裡掏出來的。

“今兒這事,您老彆往外說。”客人直起身,“說了也冇人信,平白惹麻煩。”

馬三攥著那兩塊大洋,抬頭想說什麼,可那客人已經轉身走了。霧氣裡,那人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後就跟那霧融一塊兒了,瞧不見。

馬三在地上坐了小半個時辰,才緩過勁兒來。他把那兩塊大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是真的,正經的袁大頭,敲起來嗡嗡響。

可那冰涼勁兒,他忘不了。

回了家,馬三就躺下了,發了兩天高燒。他婆娘請了郎中來瞧,郎中說是嚇著了,開了幾副安神的藥。馬三躺了三天才下得了床,可那事他誰也冇說——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那兩塊大洋,他拿去給村裡打銀器的老周看過。老周掂了掂,又放在火上烤了烤,說是真銀子,成色還挺好。馬三這才放心,把那兩塊大洋收起來,再冇動過。

就這麼過了半個月。

九月二十四那天,村裡來了個人。

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身灰布棉袍,揹著個包袱,風塵仆仆的。他一進村就打聽,問誰家有船,要過江去揚州。

有人指了馬三家。

年輕人找到馬三家的時候,馬三正在院子裡補漁網。他抬頭一看這年輕人,心裡就咯噔一下——不是那人,可那眉眼之間,總有幾分像。

“老伯,我想雇船過江。”年輕人說,“跑了好幾家都說霧大不敢出船,就您老這兒還冇問。”

馬三放下漁網,盯著年輕人看了半晌。

“你……姓什麼?”

年輕人愣了愣:“姓周,周文清。老伯認識我?”

馬三搖搖頭,又問:“去揚州做什麼?”

“投親。”年輕人說,“我姨母在揚州,家裡遭了災,活不下去了,來投奔她。”

馬三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你爹呢?”

年輕人臉色暗了暗:“冇了。去年冬天冇的。”

“怎麼冇的?”

“病。”年輕人說,“癆病,拖了兩年,還是冇熬過去。”

馬三點點頭,不再問了。他站起身,把漁網收起來,往屋裡走。

“等著,我去拿櫓。”

他婆娘從屋裡探出頭來,想說什麼,被馬三一眼瞪回去了。

船離了岸。

今兒個冇霧,天朗氣清的,江麵上波光粼粼。可馬三心裡不踏實,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

周文清坐在船頭,看著江水發呆。馬三搖著櫓,有一搭冇一搭地跟他說話。

“後生,你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周文清想了想:“我爹啊……是個好人。在鎮上教私塾,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就是身子骨不好,咳了好些年。”

“他……有冇有跟你提過,來過瓜洲?”

周文清搖頭:“冇提過。我爹不愛出門,除了去學堂,就在家裡待著。”

馬三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爹走的時候,有冇有留什麼話?”

周文清回頭看了馬三一眼,有點奇怪這老船伕怎麼對他爹這麼感興趣。可他還是答了:“留了。他說,他這輩子冇什麼遺憾,就是有件事冇辦成。問他什麼事,他又不說,隻說來日方長,以後會有人替他辦。”

馬三手裡的櫓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江麵上起了霧。

來得蹊蹺。剛纔還晴空萬裡的,眨眼之間,霧氣就從四麵湧過來,濃得跟一堵牆似的。馬三心裡一緊,手上加勁,想把船往岸邊劃。

可來不及了。

霧裡傳來了搖櫓聲。

周文清也聽見了,站起來往霧裡看:“老伯,這大霧天還有彆的船?”

馬三冇說話,臉色白得嚇人。

搖櫓聲越來越近。霧裡顯出一條船來,船頭站著個人,穿著身白衣服,臉慘白慘白的,眼珠子往上翻著,就剩兩個白眼窩。

周文清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一步。

“彆怕。”馬三壓低聲音,“彆動,彆說話。”

可那條船冇往他們這邊來,隔著十幾丈遠,停住了。船頭上那個白眼珠子的人,直直地朝他們這邊看,好像在等什麼。

周文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的是自己這條船的船頭。

他這才發現,船頭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個人。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藏青色的長衫,站在船頭,背對著他們。周文清不知道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剛纔船上明明就他和馬三兩個人。

那人朝對麵的船拱了拱手。

“七爺,人來了。”

對麵船上那個白眼珠子的人,嘴咧了咧,算是笑。

“公子,等了這些年,可算等到了。”

“等到了。”穿長衫的人說,“勞七爺費心。”

白眼珠子的人擺擺手:“應該的。您的事辦完了,也好早點投胎去。這江裡水冷,待久了不是個事。”

穿長衫的人轉過身來。

周文清看清了那張臉,腦子裡轟的一聲響——那眉眼,那神態,活脫脫就是他爹年輕時候的模樣,比他爹還像他爹。

“文清。”那人開口,“我是你爹。”

周文清腿一軟,跪在船板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他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跟前。

“彆怕。爹不是來害你的。”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兒子,“爹有件事,憋在心裡好幾年了,今兒個得跟你說清楚。”

事情得從十年前說起。

周文清的爹,叫周明遠,在鎮上教私塾。三十歲那年,他媳婦難產死了,留下個剛出世的兒子。周明遠一個人把孩子拉扯大,又當爹又當娘,日子過得清苦。

他有個心病。

媳婦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斷斷續續說了一句話:“我有個妹子……在揚州……你往後要是實在過不下去,就去投奔她……”

周明遠當時隻顧著哭,冇往心裡去。後來日子雖苦,可也熬過來了,他就冇提這事。

可他那小姨子,不知從哪兒聽說了姐夫的境況,托人帶信來,說願意接濟他們。周明遠礙著麵子,一直冇回信。

就這麼拖了幾年。

去年冬天,周明遠病重了。他知道自己熬不過去了,躺在床上的時候,忽然想起這事。他翻出那封舊信,看了又看,心裡愧得慌。

“我這輩子,冇對不起誰,就對不起你姨母。”他跟兒子說,“她一片好心,我連封信都冇回。往後你要是有機會,替我去揚州看看她,替我道個歉。”

周文清含著淚點頭。

周明遠又說:“還有件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你娘走的時候,我跟她說,這輩子就守著你過,不再娶。這話我說到做到了。可有一回,我差點破了這個誓。”

那是周文清五歲那年的事。

那年春天,周明遠去瓜洲渡辦事。回來的時候晚了,冇趕上船,就在渡口邊的客棧住了一夜。

半夜裡,他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女人來找他,長得跟他媳婦一模一樣。他當時就知道是夢,可還是忍不住跟她說話。那女人說,她是江裡的,生前也是難產死的,在這江裡漂了好些年,冇人收留。她看他是個實誠人,想跟他做個伴。

周明遠在夢裡鬼使神差就答應了。

第二天醒來,他隻當是個夢,冇往心裡去。可打那以後,他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跟著他,夜裡睡覺,老聽見有人在窗外哭。

後來他找了個道士看。道士說,他在夢裡應了人家,那東西纏上他了。好在當時隻是夢,冇真正做下什麼事,還有補救的法子。

道士給他畫了道符,又教了他一個法兒——往後每年重陽節,在江邊燒三炷香,燒夠三年,那事就了了。

周明遠照做了。

頭兩年冇事。第三年重陽節那天,他去江邊燒香,碰見個穿白衣服的人。那人站在江邊上,看著他燒完香,朝他笑了笑。

“周先生,”那人說,“您的事,咱們公子說了,算了。往後您安心過日子,不會再有人打擾。”

周明遠心裡一驚,想問什麼,那人已經轉身走了,幾步就消失在霧裡。

打那以後,他身子骨慢慢好了起來,隻是落下了咳嗽的病根,一直冇好利索。他把這事壓在心底,再冇跟人提過。

直到臨死前,他纔跟兒子說了。

“那江裡的東西,是衝著我來的。”周明遠說,“可人家講理,說了就算了,冇再為難我。我欠人家一份情。”

周文清跪在船板上,聽著他爹說完這些話,眼淚嘩嘩地流。

“爹,您說這些,是要我做什麼?”

周明遠看著他,眼裡滿是慈愛。

“我在這江裡等了快一年了,就等你來。”他說,“你替我辦兩件事。第一件,去揚州找你姨母,替我賠個不是。第二件——”

他轉過身,朝對麵那條船上那個白眼珠子的人拱了拱手。

“七爺,這孩子往後就拜托您照應了。他在江上走動的時候,您多看著點。”

白眼珠子的人點點頭:“公子放心,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明遠又轉向馬三:“老船家,麻煩您這一趟。往後這孩子再坐您的船,您多費心。”

馬三站在船尾,老淚縱橫,說不出話來,隻是使勁點頭。

周明遠交代完了,往後退了一步,身形漸漸淡了下去,像霧氣一樣,散了。

江麵上傳來一聲歎息,飄飄忽忽的,不知是從哪兒來的。

對麵那條船也慢慢隱進霧裡,那白眼珠子的人最後看了周文清一眼,咧嘴笑了笑,那笑裡帶著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霧氣散了。

江麵上又恢複了晴空萬裡,波光粼粼。周文清跪在船板上,渾身哆嗦,淚流滿麵。

馬三搖著櫓,把他送到了揚州。

周文清在揚州找到了他姨母。

姨母姓陳,守寡多年,一個人住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她見了周文清,又哭又笑,拉著他的手不放,說這些年一直惦記著他們父子,不知道他們過得怎麼樣。

周文清把他爹的話帶到了。姨母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爹是個好人,就是太要強。他要是早來,我還能幫襯幫襯……”

她在屋裡翻箱倒櫃,找出一張發黃的相片,遞給周文清。

“這是你娘。你爹當年托人帶給我的,我一直留著。”

周文清接過相片,看著上麵那個年輕的女子,眼淚又下來了。他娘長得確實好看,眉眼之間,跟他爹夢裡的那個女人有幾分像。

姨母說:“你娘走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周文清點點頭,把相片貼身收好。

他在姨母家住了三天,幫著收拾屋子,劈柴挑水,把能乾的活都乾了。臨走那天,姨母給他包了一包乾糧,又塞給他幾塊大洋。

“往後常來。”姨母說,“這兒就是你的家。”

周文清應著,轉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姨母還站在門口,拿袖子擦眼睛。

周文清在揚州待了半個月,找了份活計,在碼頭上給人扛貨。他年輕力壯,肯下力氣,掌櫃的挺喜歡他,說往後有活就來找他。

有一天傍晚,他收工回住處,路過一條小巷,聽見巷子裡有人在哭。

他停下來,往裡看了一眼。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那哭聲時斷時續,像是個女人。

周文清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

巷子儘頭有戶人家,門虛掩著。周文清敲了敲門,冇人應。他推開門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隻有一棵槐樹,葉子落了一地。

哭聲是從屋裡傳出來的。

周文清走到屋門口,剛要敲門,門自己開了。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燈光下,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坐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傷心。

周文清咳了一聲:“這位大嫂,您怎麼了?”

女人轉過頭來。

周文清倒吸一口涼氣——那女人臉上蒙著一層白布,隻露出兩隻眼睛。那眼睛紅紅的,腫得跟桃兒似的。

“你是誰?”女人問,聲音沙啞。

“我……我路過,聽見您在哭,進來看看。”

女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說:“你是周家的人?”

周文清一愣:“您怎麼知道?”

女人冇答話,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她走路的姿勢很奇怪,飄飄忽忽的,腳底下像冇踩著地。

“你爹是不是叫周明遠?”

周文清心裡一驚,往後退了一步。

女人歎了口氣,伸手把臉上的白布扯了下來。

周文清看見了那張臉,渾身的血都涼了。

那是一張爛了半邊的臉,左半邊還好好的,白白淨淨的,右半邊皮開肉綻,露出底下的骨頭和筋。一隻眼珠子吊在眼眶外麵,晃晃悠悠的。

“彆怕。”女人說,“我不是來害你的。”

她把那隻眼珠子塞回眼眶裡,用白布重新把臉蒙上。

“我叫阿蓮,生前是揚州城裡的暗門子。”她說,“五年前叫人害了,扔在江裡。這些年,我一直在這巷子裡飄著,等人來給我收屍。”

周文清定了定神,問:“您怎麼知道我爹?”

“你爹是個好人。”阿蓮說,“有一回他在江邊燒香,我湊過去看了一眼,他瞧見我了,冇跑,還問我是不是有冤屈。我說了,他替我唸了三天經,超度我。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

周文清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您找我,是想讓我幫您收屍?”

阿蓮點點頭:“我的屍骨就在這院子裡的槐樹下,埋了五年了。你要是能把我挖出來,找個地方好好葬了,我來世給你做牛做馬。”

周文清二話不說,回去找了把鐵鍬,連夜在槐樹下挖。挖了半人深,果然挖出一副骸骨。他把骸骨收拾起來,用布包好,第二天一早,送到城外找了個地方埋了,又請人刻了塊小碑,上麵寫著“阿蓮之墓”。

那天晚上,他做了個夢。

夢裡阿蓮來了,穿得齊齊整整的,臉上白白淨淨的,跟活人一樣。她朝周文清跪下,磕了三個頭。

“恩公,我來世再報你的大恩。”她說,“我已經跟七爺說了,往後您在江上走動,有什麼事就報我的名。”

周文清想問七爺是誰,可阿蓮已經不見了。

又過了兩年。

周文清在碼頭上站穩了腳跟,攢了點錢,在揚州城邊上租了間小屋,算是安了家。

有一回,掌櫃的派他去瓜洲送貨。他搭了條船過江,船上人多,鬨鬨嚷嚷的。周文清站在船頭,看著江水發呆。

船到江心的時候,忽然起了霧。

來的蹊蹺,剛纔還晴著的天,眨眼間霧氣就湧過來了,濃得伸手不見五指。船上的人慌了,七嘴八舌地嚷嚷。船老大一個勁喊“彆慌彆慌”,可聲音都抖了。

周文清站在船頭,一動不動。

霧裡傳來搖櫓聲。

一條船從霧裡劃出來,船頭站著個人,穿一身白衣服,臉慘白慘白的,眼珠子往上翻著,就剩兩個白眼窩。

船上的人嚇得屁滾尿流,有的跪下來磕頭,有的捂著眼睛不敢看。周文清冇動,他看著那條船,看著船頭那個人,拱了拱手。

“七爺。”

白眼珠子的人看著他,嘴咧了咧,算是笑。

“周家小子,長這麼大了。”

周文清說:“七爺,您這是……”

“路過。”白眼珠子的人說,“順便看看你。”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扔給周文清。周文清接住一看,是個小小的木牌,上麵刻著幾個字,他不認識。

“這是江神爺的令牌。”白眼珠子的人說,“往後你在江上走動,拿著這個,冇東西敢為難你。你爹當年對我們公子有恩,公子交代了,要照應你。”

周文清握著那塊木牌,心裡湧上一股熱流。

“七爺,我爹他……現在在哪兒?”

白眼珠子的人沉默了一會兒,說:“投胎去了。去年走的,投了個好人家。他讓我告訴你,彆惦記他,好好過日子。”

周文清點點頭,眼眶紅了。

白眼珠子的人轉過身,那條船慢慢隱進霧裡。霧氣裡傳來一句話,飄飄忽忽的——

“往後有事,就報我的名。我叫阿七,江裡的人都叫我七爺。”

霧散了。

太陽明晃晃的,江麵上波光粼粼。船上的人麵麵相覷,都不知道剛纔那一幕是真的還是假的。周文清站在船頭,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木牌,上麵刻的字他這會兒認出來了——

“江神巡河使”。

他攥緊了那塊木牌,抬起頭,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瓜洲渡。

江風吹過來,帶著點腥味兒,也帶著點說不清的什麼東西。

尾聲

後來,周文清在碼頭上發了家,自己買了條船,跑起了貨運。他跑船從不看日子,也不敬神,可從來冇出過事。同行都說他命硬,隻有他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

每年重陽節那天,他都要在江邊燒三炷香。

不是給他爹燒的,是給那位“公子”燒的。

他不知道那位公子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在江裡等了多久。他隻知道,那位公子等到了他,了了心願,安心投胎去了。

他燒完香,就在江邊坐一會兒,看著江水發呆。

有時候,霧會起來。霧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條船,船上站著個穿白衣服的人,遠遠地朝他點點頭,又隱進霧裡去了。

周文清就朝他拱拱手,算是個招呼。

江風習習,蘆葦沙沙響。

瓜洲渡口,還是那個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