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槐樹莊怪事
民國年間,直隸一帶有個槐樹莊,莊上有個老韓頭,一輩子老實巴交,就愁一件事——冇兒子。
老韓頭娶妻劉氏,生了三個丫頭,大的叫大丫,二的叫二丫,三的叫三丫。三個丫頭裡,就屬三丫最得老韓頭喜歡。這孩子打小就跟彆的閨女不一樣,爬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比小子還皮實。老韓頭常歎氣:“三丫要是個小子,該多好。”
這話說著說著,還真就應了。
那年三丫十六,剛開春,莊上鬨了一場怪病。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冇死幾個人,可三丫偏偏染上了。發燒說胡話,燒了三天三夜,眼瞅著就不行了。
劉氏哭得死去活來,老韓頭蹲在灶台邊上,一聲不吭往灶膛裡添柴火。柴火劈啪響,像有人在說話。
第四天頭上,三丫燒退了,人也醒了。劉氏端了碗小米粥進去,一瞅,愣住了。
三丫坐在炕沿上,光著膀子穿褲子。
“你這丫頭,咋不穿褂子?”劉氏把粥擱下,就要給她披衣裳。
三丫一回頭,劉氏手裡的碗“啪”就掉地上了。
那張臉還是三丫的臉,可脖子上,長了個喉結。
劉氏往下一瞅,三丫胸口平平的,再往下一瞅——她媽呀一聲,跌坐在地上,手指著三丫,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三丫自己也納悶,低頭一看,愣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娘,我能跟爹下地乾活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天就傳遍了槐樹莊。莊上人議論紛紛,有說三丫撞邪的,有說老韓頭祖上積德的,還有說這是黃皮子作怪的。隔壁王婆子神神叨叨地跟劉氏說:“你家三丫這是讓啥東西給換了,得請人看看。”
老韓頭悶頭抽了袋煙,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看啥看?我閨女變兒子,這是老天爺開眼。”
話是這麼說,可心裡也犯嘀咕。當天夜裡,老韓頭冇睡著,披著褂子坐在院子裡。月亮挺亮,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他瞅著瞅著,忽然看見院牆根底下蹲著個東西。
那東西不大,毛茸茸一團,兩隻眼睛在月光下頭綠瑩瑩的。
老韓頭心裡咯噔一下,抄起牆邊的鋤頭,剛要喊,那東西開口了。
“老韓頭,彆動手。”
是個人聲,尖細尖細的,像小孩又像老太太。
老韓頭定睛一瞧,是隻黃皮子,兩條後腿站著,前爪搭在膝蓋上,跟人一樣蹲著。
“你……你是哪路仙家?”
黃皮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細牙:“我啊,是你們槐樹莊後山的老住戶。你閨女這樁事,我知道。”
老韓頭攥緊鋤頭:“是你乾的?”
“彆急彆急。”黃皮子擺擺前爪,“我哪有那本事。這是城隍爺的意思。”
老韓頭愣住了。
黃皮子歎了口氣,往地上一坐,跟人嘮家常似的說開了。
原來槐樹莊往東三十裡,有個周家莊,莊上有個後生叫周大牛,是前些年逃荒過來的,爹孃都死在了路上,就剩他一個。周大牛命硬,剋死了爹孃,冇人敢把閨女嫁給他,打了二十多年光棍。
這人命不該絕,城隍爺翻生死簿,發現周大牛前世積過德,這輩子該有個兒子送終。可他這輩子註定打光棍,娶不上媳婦,這可咋整?
城隍爺犯了難,把手下陰差都叫來商量。有個老陰差,生前當過媒婆,出了個主意:把個閨女變成小子,等長大了招贅進門,生的孩子隨女方姓,也算給周家續了香火。
城隍爺一聽,覺得這主意不錯。可找誰家的閨女呢?一查,就查到了三丫頭上。
“三丫這丫頭,”黃皮子捋捋鬍子,“命裡本該是男兒身,投胎時走急了,投錯了。城隍爺這回順水推舟,讓她歸位。”
老韓頭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問:“那往後……三丫咋辦?”
“該咋辦咋辦。”黃皮子站起身,“該娶媳婦娶媳婦,該生孩子生孩子。城隍爺說了,這事兒他擔著,閻王爺那兒他自去分說。”
說完,黃皮子往牆根底下一鑽,冇了影兒。
老韓頭站在院子裡,月亮底下,半天冇動地方。
三丫變小子的事,到底還是傳到了周家莊。
周大牛聽人說了,扛著鋤頭就來槐樹莊看熱鬨。到老韓頭家院門口,正趕上三丫挑著水桶出來。兩人打了個照麵,都愣住了。
三丫瞅著周大牛,心裡忽然跳了一下,說不清是啥滋味。
周大牛瞅著三丫,心想這後生長得可真俊,就是眉眼間有點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
後來三丫常去周家莊賣柴火,一來二去就跟周大牛熟了。再後來,周大牛托人上門提親。
老韓頭冇應也冇拒,把三丫叫到跟前:“你自己拿主意。”
三丫低著頭,半天說了一句:“他那人,實在。”
老韓頭歎了口氣,點了頭。
成親那天,槐樹莊和周家莊的人都來看熱鬨。新娘子蒙著紅蓋頭,新郎官穿著長衫馬褂,拜了天地,入了洞房。
洞房裡,周大牛掀開蓋頭,愣住了。
新娘子臉紅紅的,低著頭。那張臉,眉眼間依稀還有三丫的影子。
“你……”
新娘子抬起頭,笑了笑:“咋,不認得我了?”
周大牛愣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認得,咋不認得。挑著水桶從我家門口過,我瞅了三年了。”
後來劉氏跟人說起這事,總是一邊笑一邊抹眼淚:“我閨女變兒子,兒子又娶媳婦,這兒媳婦——還是我閨女。我這當孃的,都不知道該咋論輩分。”
再後來,三丫生了對雙胞胎,一兒一女。兒子姓周,女兒姓韓。
城隍廟裡的老陰差聽說這事,捋著鬍子直樂:“這下好了,兩頭都續上香火了。”
隻有那隻黃皮子,逢人便說:“這事兒是我牽的線。往後逢年過節,老韓頭和周大牛兩家,都得給我供兩隻老母雞。”
有人問它:“你幫這忙圖啥?”
黃皮子翻了個白眼:“圖啥?圖個熱鬨唄。你們人過日子,不就圖個熱熱鬨鬨、有香火有人氣兒?我們這些山野之物,也愛看這個。”
說完,一扭身鑽進了草叢裡。
月光底下,槐樹莊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雞叫狗咬,孩子哭大人笑,日子照舊過。
隻是老韓頭逢人便說一件事:“往後投胎,得走穩當點,彆著急忙慌的。走岔了路,麻煩。”
至於聽的人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