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井龍王
一
趙家窪村東頭有口老井,井欄是整塊青石鑿的,被繩子磨出幾十道深槽,最淺的也有指頭厚。冇人說得清這井啥年月打的,隻曉得打太爺爺那輩起,村裡人就喝這井水。
井裡住著井龍王爺。
這是村裡老少爺們兒都認的事兒。逢年過節,井沿上少不了香火供品,初一十五還有人往井裡扔銅錢,圖個平安。井龍王爺靈驗得很,有一年大旱,周圍幾個村子井都乾了,就趙家窪這口井,水位是落了些,可打上來的水照樣清冽甘甜。
趙老歪卻不信這個。
趙老歪本名叫趙德正,村裡人叫他老歪,是因為這人打小就歪。歪心眼子,歪脖子,走路也歪著肩膀,瞅人眼珠子往上翻,好像誰都欠他二兩黑豆錢。四十好幾的人了,光棍一條,住在村西頭兩間快塌的土坯房裡,靠給人幫工餬口。
這年臘月二十三,小年。
天冷得邪乎,潑出去水立馬結冰。趙老歪從集上回來,灌了二兩燒刀子,渾身燥得慌。走到井台邊上,瞅見井沿上供著一碟子灶糖、三根香,香灰還冇落儘。
“這幫老迷信。”趙老歪啐了口唾沫,解開褲腰帶,對著井口就尿。
尿到一半,井裡突然冒出一股白氣,冰涼刺骨,直撲他襠下。趙老歪打了個激靈,尿都縮回去了半截。他低頭往井裡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
“操,凍死老子了。”他罵罵咧咧繫上褲腰帶,歪著肩膀回家了。
二
當天夜裡,趙老歪做了個夢。
夢裡他還在井台邊上站著,井沿上蹲著個小孩兒,五六歲光景,穿一身青布襖,臉蛋凍得通紅。小孩兒仰著臉看他,眼睛黑漆漆的,裡頭像有兩汪深水。
“趙老歪,”小孩兒開口了,聲音細細的,可每個字都像冰碴子,“你往我家裡尿尿,這事兒咋說?”
趙老歪愣了下,反應過來就笑了:“哪家的小崽子,大半夜不睡覺跑井台上來耍?滾回家吃奶去!”
小孩兒不動,就那麼盯著他:“我是井泉童子,這口井歸我管。你往井裡撒尿,汙了我的清靜,這事不能善了。”
趙老歪心裡咯噔一下,可酒勁還冇過去,嘴硬得很:“少他媽裝神弄鬼!老子尿了咋的?你那井水老子喝了多少年,尿一泡回去咋了?”
小孩兒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轉身就往井裡走。走到井沿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趙老歪記了一輩子。
黑漆漆的眼珠子裡頭,像有冰碴子在轉,又像有漩渦在翻。小孩兒嘴角扯了扯,冇笑出來,一頭紮進井裡,連個水花都冇濺起。
趙老歪驚醒過來,渾身汗透了,棉襖都溻濕了。
“夢,肯定是夢。”他翻了個身,可那小孩兒的眼神像紮在腦子裡,怎麼也睡不著。
三
第二天起來,趙老歪就覺得不對勁。
先是那話兒腫了,腫得跟小孩兒胳膊似的,明晃晃的,碰一下就鑽心疼。趙老歪尋思是昨兒個風大凍著了,冇當回事。可到了晚上,腫消了,開始起泡。
水泡,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從根兒上一直長到尖兒上,晶瑩剔透的,裡頭汪著水。趙老歪拿針挑破一個,淌出來的不是膿,是清水,清淩淩的,跟井水一個色兒。
挑完一個,旁邊又長仨。
第三天,泡破了的地方開始潰爛。爛得不厲害,就是皮肉發白,往外滲水,擦乾了又滲,棉褲襠裡濕噠噠一片。趙老歪冇法下地乾活了,躺炕上哼哼。
村裡有個黃大仙堂,供的是胡三太爺。趙老歪從來不信這些,這會兒也顧不得了,托人去請了香頭。
香頭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姓孫,村裡人都叫她孫大腳。孫大腳來了,往炕沿上一坐,點上三根香,閉著眼抖了冇一會兒,臉色就變了。
“你這事兒我管不了。”孫大腳睜開眼,站起來就走。
趙老歪媳婦兒——他哪有媳婦兒——是他隔壁的劉嬸好心,替他請的人。劉嬸一把拉住孫大腳:“大腳嬸子,你倒是說清楚啊,老歪這是撞著啥了?”
孫大腳掙開手,走到門口纔回頭,壓著嗓子說了一句:“井裡的主兒。那主兒是天上來的,我夠不著。讓他……讓他自己看著辦吧。”
門砰地關上了。
趙老歪在炕上聽見了,心裡頭那點僥倖全冇了。他想起夢裡那小孩兒的眼神,想起那一頭紮進井裡的背影,後脊梁骨嗖嗖冒涼氣。
四
劉嬸心善,看趙老歪實在可憐,又去請了隔壁王莊的李瞎子。
李瞎子是個走陰的,據說能下地府、過陰司,跟閻王殿的差役都有交情。他來了,在趙老歪炕頭坐了大半個時辰,抽了三袋煙,纔開口。
“你尿的那口井,歸井泉童子管。井泉童子是天河水府正兒八經的仙童,司職一方水源,清靜得很。你往裡頭撒尿,這是汙穢神明,犯了大忌。”
趙老歪躺在炕上,疼得齜牙咧嘴:“李叔,您給想想法子,我……我給他燒香,我給他上供,我賠不是還不行嗎?”
李瞎子搖搖頭:“井泉童子已經告到冥府了。陰司接了狀子,判你減壽十二年,這輩子窮困潦倒,老無所依。”
趙老歪一聽,臉都白了。十二年,他才四十四,減了十二年,不就剩兩年?
“李叔!李叔您得救我!”趙老歪掙紮著想爬起來,可一動,襠下疼得他直抽抽。
李瞎子歎了口氣:“我倒是認識幾個陰差,幫你問問,看這事兒有冇有轉圜的餘地。可你也彆抱太大希望,那井泉童子雖然年紀小,位份卻不低,等閒的陰差都不敢惹他。”
李瞎子走了,趙老歪躺炕上,瞪著眼瞅房頂。房頂露著幾個窟窿,能看見外頭的天。天灰濛濛的,像要下雪。
五
過了三天,李瞎子又來了。
這回他臉色更難看了,進門就歎氣:“我托了好幾個陰差,最後搭上北邊土地爺的麵子,才見著井泉童子一麵。”
趙老歪眼巴巴瞅著他:“咋說的?”
“人家不鬆口。”李瞎子坐下,掏出菸袋鍋子,“那童子說了,你往他家裡尿尿,這是頭一樁。第二樁,你在井台上罵他,說他是裝神弄鬼。第三樁,你夢裡見了他還不認錯,張口就罵人家小崽子。三樁並一樁,罪加一等。”
趙老歪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李叔,我是混蛋,我是王八蛋,您再幫我求求情,我……我給他立碑,我給他修廟!”
李瞎子擺擺手:“我跟土地爺又跑了趟冥府,找了判官。判官翻了翻簿子,說你前世也不是大惡之人,這一輩子除了嘴臭、手腳不乾淨,倒也冇犯過啥大罪。判官幫著說了句話,把減壽十二年改成了三年。”
趙老歪一聽,心裡頭鬆快了點。三年,比十二年強。
“可判官也說了,”李瞎子接著道,“你褻瀆神明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井泉童子那邊不肯撤狀子,陰司也不好強壓。最後判了個折中的——你往後三年,每年這時候,爛一回。”
趙老歪愣了:“啥叫……爛一回?”
“就是這會兒這樣。”李瞎子指指他襠下,“每年臘月二十三到臘月二十九,爛七天。過了年三十子時,自己就好。三年期滿,這事兒纔算完。”
趙老歪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李瞎子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菸灰:“知足吧。要不是判官說話,你這會兒壽數都到頭了。往後記著,彆往井裡尿尿。”
六
那年臘月二十九夜裡,趙老歪襠下的爛瘡果然止住了。三十早上起來,潰爛的地方結了痂,到了晚上,痂掉了,長出新肉,粉嫩嫩的,連個疤都冇留。
趙老歪跪在井台邊上,磕了三個響頭。
第二年臘月二十三,爛瘡準時發作,比頭一年還厲害。趙老歪躺在炕上哼哼了七天,二十九夜裡又好了。
第三年同樣。
三年熬過去,趙老歪學乖了。不光自己不在井台上胡來,看見彆家小孩兒往井邊湊,他也吆喝:“離遠點兒!井裡有龍王爺,小心抓你下去!”
村裡人都笑他:“老歪,你不是不信這個嗎?”
趙老歪脖子一梗:“誰說的?我信!我咋不信?”
後來有人問他,井龍王爺長啥樣。趙老歪想了半天,說:“就一小孩兒,五六歲,穿青布襖,眼睛黑漆漆的,瞅你一眼,能把你瞅到冰窟窿裡去。”
問的人不信:“龍王爺咋能是小孩兒?”
趙老歪急了:“你懂個屁!人家那是仙童!仙童你懂不懂?天上來的!”
再後來,趙老歪死了。
死那年七十二,在村裡算是高壽。臨死前那幾天,他老唸叨一句話:“三年,三年,三年……”
村裡人都說,老歪這一輩子,就那三年活明白了。
他死後,井台上多了塊青石碑,巴掌大,刻著四個字——
“井泉龍神”。
冇人知道是誰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