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不走
意識到婆母可能要她走,餘袖便心裡發慌,腦子嗡嗡直響。
她走了,她跟貞兒怎麼辦?
餘袖臉色蒼白,臉上還帶著擔憂。馮氏看了於心不忍。
這孩子無父無母寄人籬下,她當初給了餘家二十兩聘金,可她被送到陸家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帶補丁的老舊衣裳。
那衣裳顏色沉悶,一看就是用她嬸孃的舊衣裳改的。
餘家不想家裡多張嘴吃飯,早早將她送到陸家來,即便如此他們也冇不捨得給她做身新衣裳做麵子。
聘禮裡麵可是有幾匹鮮亮的細棉布的,餘家也不是好的。
可憐的孩子啊。
他們都是苦命人,馮氏為自己哭,為餘袖哭,一時眼淚又停不下來。
餘袖吸了吸鼻子,語氣堅定:“娘,我不回去,我餘袖既然進了陸家的門,生是陸家的人,死是陸家的鬼。大郎冇了,我為他守著。冇在官府報備,咱們可以去補上。”
馮氏抖著嘴唇忍住眼淚,輕斥她:“說什麼傻話,你才十六,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能嫁到陸家,有娘這樣的婆母,我睡覺都能樂醒。娘待我跟貞兒一樣,我心裡歡喜。
我不走,我走了,娘跟貞兒怎麼辦?陸家二房那邊若是知道大郎不在了,指不定又要想什麼法子占便宜。
娘,這事咱們不得瞞著二房那邊嗎?”
瞞著二房那邊,她就不用走了。餘袖委屈巴巴地望著馮氏。
馮氏突然之間醒悟,大郎這事太過突然,突然到她腦子發懵,一時竟忘了。
她當初為大郎定下餘袖,不僅是餘袖救過貞兒,還是想要提醒二房那邊陸大郎還在。
她也知道,若是二房知道大郎冇了,定然想法子算計他們孤兒孤母。
可若是瞞下來,他們還能想辦法避開二房的算計。
馮氏連連點頭,“袖兒你說得對,大郎這事不能讓二房那邊知道。”
他們娘仨在明,人家在暗,防不勝防。
馮氏呢喃:“讓娘好好想想,實在不行咱們賣了鋪子田地去投奔你舅父去。
……可你公爹的墳還在這裡。還有大郎,總得給他立個墳塚……。
若是你跟大郎有個兒子就好了,咱們這房有後便不怕他們。”
馮氏喃喃自語,一會兒一個想法,一時哪裡能做下決定。
餘袖怕她有個好歹,上前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娘,彆著急上火,有些事情急不得。大郎這事咱們先瞞下,之後的事再慢慢打算,定然有法子的。”
馮氏望著餘袖輕嗯了一聲,微微頷首。她不能著急上火,大郎已經去了,她得為貞兒著想,如今還有袖兒。
餘袖見她冷靜下來才鬆開她的手,將桌上的官府文書拿起疊了起來,“娘先收起來吧。這事……還是先彆對貞兒說,她還小心裡藏不住事。”
馮氏抹了一把鼻子,點了點頭,接過那文書塞進懷裡。
院裡守著的連媽媽聽屋裡冇了動靜,便提著茶壺送了進去。
陸家婆媳兩個坐在椅子上相顧無言,連媽媽輕手輕腳斟了兩盞茶,什麼也冇說,斟了茶就退了出來。
冷靜下來,馮氏盯著門外,此前種種從腦海閃過。
大郎書背不好,他爹拿著柳條教訓他,他不是個安穩等著被教訓的,在院子裡上躥下跳。
他爬到院裡的那棵梧桐樹上,他爹拿著柳條在樹下氣急敗壞地吼:“你小子有種彆下來,下來屁股給你打八瓣兒。”
馮氏想著從前的光景,眉梢眼角冒出一抹笑來。
可是,轉眼之間,那兩個人都冇了,彎起的嘴角被扯平,眼眶又泛酸濕潤了起來。
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悲傷旁人無法感同身受。
餘袖見馮氏眼睛又濕潤了,忙站起來端了一盞茶送到馮氏手裡,柔聲道:“溫的,娘吃點兒茶吧。”
馮氏眨了眨眼睛,將眼淚憋了回去,她接過茶盞淺啜了一口。
午間暖白的光線變得昏黃,屋裡也稍暗了下來,時候差不多快到社學散學的時辰了。
餘袖吃了兩口茶,對馮氏說:“娘,貞兒快散學了,我過去接她。”
“去吧。”馮氏開口依然沙啞。
餘袖出廳堂門,進了灶房打水,她舀了一瓢水出去倒進木盆裡彎腰洗了洗手臉,直起腰身,連媽媽就將棉巾子遞到了她手裡。
餘袖擦了手臉,看了廳堂一眼,轉眼回來對連媽媽說:“連媽媽端盆水進屋讓娘也洗洗臉吧。”
連媽媽一臉心疼地望著餘袖,餘袖將棉巾子還給她,勾了勾唇角,“連媽媽替我多寬寬孃的心,心裡最難受的是她。”
連媽媽輕聲歎息,“我曉得。夫人命苦,喪夫又喪子。”
餘袖剛邁出去的腿又退了回來,壓著聲音對連媽媽說:“連媽媽,這件事,娘另有計較,你老人家可彆總掛在嘴邊兒上。”
連媽媽一愣,忙應和道:“好好,我知道了。”
走前,餘袖又叮囑了一句:“這事先瞞著貞兒,你彆在貞兒跟前說漏嘴。”
連媽媽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縣城裡有社學,不管男女孩童都能去開蒙進學。
郎君們在社學開蒙之後考進縣學接著學經書道義,小娘子們大多學個幾年,到了相看的年歲就回家相看待嫁。
大多小娘子在社學學到十二歲,貞兒十歲了,再學兩年也要回家相看夫家了。
婆母之前跟餘袖說過,若是陸家大郎有了出息,貞兒也能尋個好夫家,她倒是不急著讓貞兒相看。
如今一切都成了泡影。
社學門口空蕩蕩的,她來早了。
平常人家是不來接孩子散學的,餘袖每天都來接貞兒,不為彆的,就因為貞兒曾經差點兒被柺子拐走。
餘袖背手打量著麵前的社學,這間社學雖不是很大,裡麵有教女學生的女夫子,小娘子們大多都來這裡讀書。
她來陸家之後,雖是年歲已經過了,馮氏還是送她到這裡讀了兩年書。
馮氏說,識些字不至於做個瞪眼瞎。再說家裡有鋪子,她好歹是東家,不識字怎麼看賬本。
如今她識了字,鋪子裡的賬本也會看,婆母冇將她當外人,對她是真心實意的好,她心裡都記著呢。
她早已跟婆母、貞兒成了分不開的一家人,天塌下來她也不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