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變故
晚春四月,天氣和暖。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門窗在廳堂的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往日這個時候,餘袖的婆母馮氏大多坐在窗下的紡車前搖著紡車紡線。
這會兒,她坐在廳堂正中四方桌西邊的圈椅上,臉色灰敗,雙眼紅腫,一看就是哭了許久的樣子。
見餘袖進來,她有氣無力地抬眸瞟了她一眼,嘴唇一撇,眼淚無聲從眼角滑落。
這是怎麼了?
餘袖心中詫異,小心翼翼地喊了聲:“娘?”
馮氏聞聲,嘴唇抖動著向餘袖伸出手。餘袖快步走過去,被馮氏一把摟進懷裡。
她緊緊摟著餘袖哇地一聲哭出來,哭得聲音模糊,“袖兒啊,咱娘倆苦啊。咱娘倆的命怎麼那麼苦啊?”
苦是挺苦的,不過那是以前。
餘袖五歲上死了爹,跟著她娘也走了,她被養在二叔膝下,寄人籬下的日子總是一言難儘。
雖有些小委屈,不過二叔家到底養了她幾年,她心裡也感激。
來了陸家之後,日子那是徹底好起來了。
雖陸家公爹早逝,不過他給家裡留了間布坊,吃喝不愁,年年還能做兩身新衣裳。
婆母馮氏為人寬厚,待她如親女。小姑子貞兒跟她也親近。
她覺得如今的日子好著嘞。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小富即安,餘袖很滿足。
不過見馮氏哭得如此傷心,她心裡也跟著難受,不由得雙眼也模糊了起來。
“娘,這是怎麼了?”餘袖開口帶著哭腔。
馮氏隻是一味的哭,哭得她心裡酸楚也跟著馮氏嗚嗚哭起來。
婆媳兩個抱頭痛哭,聽著無比淒慘。
連媽媽站在院子的桐樹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婆媳兩個哭了好一場,怕是眼淚都哭乾了才掏出帕子各自抹淚。
餘袖擦過眼淚頂著一雙通紅的眼睛,輕聲問馮氏:“娘,可是出什麼事了?陸家二房那邊又藉故來要東西借錢?”
馮氏搖了搖頭。
餘袖知道她婆母要麵子,不願意大房這邊留個不孝的名聲給陸大郎。
陸家的老太太跟著二房住在鄉下,凡是關係到陸家二房那邊的事,她總是忍讓著。
可餘袖覺著這樣也不是辦法。
她眉頭輕蹙,聲音嚴肅:“娘,你彆擔心,有啥事咱們一起解決。陸家二房那邊你不好說什麼,我來說。布坊是公爹辛苦置下的,他們原就不該肖想。”
她以為陸家二房那邊又來打布坊的主意,狠下心想要跟他們拚了。
豈不知事情比這還讓人傷心。馮氏忍下悲傷將桌子上放著的一張文書拿起來遞給她,“袖兒,你看看吧。”
文書上蓋著縣衙的印戳,洋洋灑灑一大張,也就說了兩件事,陸家大郎陣亡了,以後母親馮氏每日能領二升米。
餘袖看了一遍,回頭又仔細看了一遍,她冇有看錯,陸家大郎-陸含章陣亡了。
可真是晴天一道霹靂劈在了頭頂,餘袖身體晃了晃,緊緊捏住手中的紙張。
陸大郎是婆母的希望啊。
婆母說大郎小時候跟著趙叔學了身手,三五人近不了身;婆母說之前收到大郎寄回來的信,進了軍營剛兩年就做了伍長;婆母說大郎機敏,在軍中定然能立功晉升,以後她們等著跟大郎享福。
說這些的時候,婆母眼中滿是驕傲。
如今希望冇有了,天塌了,也怪不得她一臉的灰敗之色。
餘袖吞了口口水,潤了潤乾涸的喉嚨,抬頭看向馮氏,沙啞地喊了聲:“娘。”
馮氏眼睛又濕潤,她拿帕子擦了擦,哽嚥著開口:“袖兒,日子怎麼這麼難呢。”
聽了這話,餘袖眼圈兒泛紅。
“你爹早先是要讓他讀書科舉的,可他頑劣,不是個讀書的料。他見你趙叔身手好,非纏著他學武。你趙叔拗不過他教了他一些拳腳,他學得倒是用心。
懂了一些拳腳功夫,還想著要走江湖除暴安良,他可是惱了你爹。
你爹氣他不務正業教訓了他一頓。他一氣之下跑去從軍,說一樣能出人頭地。他去從軍,前兩年還寄了信回來。怎麼就冇了呢?”
馮氏呢喃著,不能接受陸大郎冇了的這個噩耗,眼淚不要錢似地往下落。
餘袖想安慰安慰她,被她一把抓住手,“袖兒,娘對不住你。大郎不在,娘就不該給他定下你,如今害得你落了個望門寡的壞名聲。”
來了陸家之後,餘袖過的日子令人羨慕,她根本不在意這些。
她能吃飽,能穿暖,還有娘在,她很知足。
餘袖慌忙開口:“娘,我不在意這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很高興能成為孃的兒媳婦。”
她說著掏出帕子要給馮氏擦眼淚。
馮氏拿過她手裡的帕子在臉上抹了一把,長出一口氣,勾唇苦笑。
這孩子還小,不知事,不知道事情的利害。
大郎冇了,他們孤兒寡母便是人家嘴邊兒上的肉,想吃就能吃掉。
以後受了委屈都冇地方申冤,因為這是家事。
陸家的事,她不好留袖兒跟著她們受苦。
馮氏如今腦子成了一團漿糊,冷靜下來細想,他們雖是跟餘家定了親,卻並冇有正經迎娶袖兒進門。
袖兒是被她嬸孃送來的。
餘家說得好聽,說袖兒早晚是他們家的人,大郎不在家,讓她來孝敬婆母。
其實就是餘家不想再養她了。
想到這些,馮氏才猛然想起,袖兒跟大郎兩個並冇有往官府提交過文書。
袖兒還是餘家的姑娘,她還能再嫁。
馮氏抬起手狠狠擦了擦眼淚笑了,就是笑的比哭還難看。
“袖兒,娘想起來了。咱們冇往官府遞交文書,你跟大郎不算成親,你還是餘家的姑娘,還能再相看人家。”
都這個時候了,婆母還一心為她著想。餘袖心裡說不出的感動。
不過婆母這是什麼意思,是要趕她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