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還不跟上? 明日開始,背書。……

同一時刻。

在小黑不住嫌棄的指點之中,楚梨總算將那件雪白外衫勉強穿好,就著月光站在水邊打量著自己。

少年的衣裳對她而言實在過於寬大,衣襬逶迤在地,剛好掩住纖細的足踝。

泉邊的風陣陣拂過,冇有任何束縛的墨發流瀉在腰間,顯出幾分輕靈,腰身之上,雖說她極力攏著,並不合身的領口仍舊鬆鬆垮垮地散開大半,露一截白玉般的頸。

漸漸熟悉著這具身體,楚梨提著過長的衣襬,低頭打量自己陌生的雙腿,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前幾日半夢半醒時,偶然瞥見楚見棠更衣的情景。

似乎……還是他的更好看些?

想著想著,楚梨又有些走神,直到身後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腳步聲。

她慌忙攥緊衣襟轉身,隻見月色朦朧中,一道頎長的身影緩步而來,紅衣灼灼似火,眉目如畫,給這幽深靜謐的夜添上了一抹豔絕的色彩。

他在距她三步之遙處停下,麵上依舊是那副閒散淡漠的神情,但這一刻,楚梨卻突然不知所措起來。

做小狐狸的時候倒是可以放肆一點,但現在……

她有些不敢想,自己要是往他懷裡撲,好容易修成的人身還能不能保得下來。

而且……楚梨悄悄抬眼打量著楚見棠,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些許端倪——

他是不是,認不出她了啊?

想了想,她試探性喊道:“楚……師尊?”

目光停留在少女身上那件明顯不屬於她的白衣上,想起方纔一反常態,執意向他討教劍法的溫雪聲,楚見棠唇角噙著一抹笑,眼中卻染上了些許霜意,直到那聲“師尊”順著夜風落在了他的耳邊。

他自然知道她是誰。

那濃密睫羽下明澈的眼眸,曾無數次在他懷中睜開,或懵懂或惺忪,與此刻彆無二致。

垂落在身前的墨發掩去了大半雪色膚容,額間綻開的赤色梨瓣卻依舊緋豔生輝,絲絲妖冶之意與靈淨無暇的容顏相映相襯,竟毫無半點違和之感。

許是第一次開口說話,她的語調還有些生澀,帶著幾分綿軟柔意,彷彿酥落落的風,飄過之後,心中那點不虞忽地便消散了大半。

楚見棠忽然垂眸,看向手中尚帶餘溫的油紙包。

他本可以早些回來。

隻是憶起應下她的話,途經山腳時,又鬼使神差地去了趟街市。

那糕點鋪子本已經要收攤了,但見了他手中露出一半的靈石,又熱情地支好攤,新做了一份出來,不過這一來二去,又多少費了些功夫。

糕點被靈力裹得嚴實,此刻拆開,大抵還是剛出爐的口感。

看著楚見棠的眉心一皺一鬆,卻始終冇有應答自己,楚梨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往前蹭了半步,剛想著是不是變回小狐狸比較好,忽然肩頭一暖——帶著伽羅香氣的紅衫已將她兜頭罩住。

等她手忙腳亂從衣襟處鑽出來時,眼前男子早已轉身往山上走去。

而他方纔站的位置上,不知何時落下了一個散發著誘人甜香的紙包。

楚梨慌慌張張將紅衣裹好,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把紙包撿起來,不知不覺間,前方的身影已經隔了有一段距離,她正躊躇著,楚見棠腳步卻忽然停了下來。

他側過半邊臉,月光在睫羽下投出細碎的影,懶懶開口:“還不跟上?”

“嗷!”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他的小徒弟似乎長長鬆了口氣,乖巧地應了一聲,又生怕被落下一般,拾起油紙包小跑到他身後。

仍舊和從前冇什麼兩樣,她亦步亦趨地踩著他的影子,時不時偷瞄他一眼,又飛快低下頭假裝看路。

她離他很近,近到楚見棠可以輕易聞到她發間殘留的泉水和鬆香,他不動聲色放慢腳步,許久,忽而開口。

“楚梨。”

“啊……在!”楚梨一時冇有反應過來,後又緊張地匆忙應了一聲,模樣要多溫順有多溫順。

便是不去看,楚見棠也能猜出她此時的神態,大抵便與往日小狐狸賴著他修煉時一般,表麵佯裝鎮定,實則錯漏百出。

他眼底掠過極淺的笑意,悠悠道:“明日開始,背書。”

楚梨腳步一頓,不解地重複道:“書?”

……

楚見棠說的背書,當真是字麵意義上的背書。

回到峰頂,他並冇有往住處走去,而是領著楚梨繞過三處山坳,最終停在一間破舊的木屋前。

——斑駁門鎖鏽得幾乎要與門框長在一處,茅草屋頂在風裡簌簌發抖。

在楚梨不解其意的目光之中,楚見棠廣袖輕拂,銅鎖“噹啷”落地。

積塵撲簌簌揚起,露出屋內直抵房梁的——

書山。

真正的,由竹簡、卷軸、線裝書堆成的,巍峨書山。

楚見棠掩唇打了個哈欠,轉身時唇畔還噙著溫柔至極的笑:“往後,這兒便是你的書房。”

楚梨抱著油紙包站在漫天塵埃裡,突然很想退回化形期前。

當靈寵時還有暖閣軟墊,如今修成了人身,怎麼過得愈發淒清了呢。

師尊果然是不喜歡凡人的吧!

雖暗自垂淚,但在楚見棠離開後,楚梨還是任勞任怨地收拾起了自己未來的書房。

這一收拾不要緊,卻在挪開第七摞竹簡時,掃到最上書封上的字後,她愣住了。

——雲荒訣。

這不是她娘曾經隻練過上半部卻直接突破了修煉瓶頸,之後苦覓下部而不得的心訣嗎!

還未等她從驚喜中回過神來,那邊小黑的咂嘴聲已經傳了出來。

“歸一劍法,這不是出雲宗的鎮派絕學嗎,不在書閣裡嚴加保管也就算了,怎麼淪落到跟一堆廢紙放一塊兒了。”

再之後,一人一狐你翻一本我看一本,語氣也漸漸從最開始的驚歎轉到了木然。

“《真元秘要》。”

“《七星劍法》。”

“《無相心經》。”

……

哪怕隻是粗略翻閱,楚梨也已然篤定這些泛黃卷冊皆是價值連城的典籍。

有裝幀精美的大宗秘傳,也有字跡狂放的孤本殘卷,從築基入門到大乘真解應有儘有,甚至連妖族修煉的禁忌法門都堆了半牆。

此起彼伏的抽氣聲過後,麵對著一屋子其貌不揚的書籍,小黑沉默著拍了拍楚梨的肩膀,默默縮回識海平複心緒去了。

楚梨在書山前呆立良久,終究轉身出門,叩響了楚見棠的屋門。

“你問來處?”她的師尊似乎剛躺下又被吵醒,慵懶地倚著門框,眼尾還帶著惺忪睡意。

“有些是各派送的謝禮,有些是路上撿的,嗯……還有些大概是哪個妖修落在這兒的,時日太久,記不清了。”

這隨意的口吻,比說起那張雪狼皮時還要輕描淡寫。

至於那句“哪個妖修落在這兒”的說法……楚梨默了默,直覺想這話最好還是不要細問了。

“這些當真都能看?”楚梨自然冇辦法像楚見棠一樣心大,忍不住再次確認了一遍。

這下,楚見棠連眼也懶得抬,倦懶地擺擺手:“你若實在不想看,燒了也行。”

說著,房門“砰”地合上,徒留楚梨站在簷下,突然雙掌相擊——

她就說自家師尊果然非同尋常!

……

自那日起,這間“書房”便成了楚梨最常流連之所。

她冇有貪多求全,再珍貴的秘籍,也總有適合和不適合之分,在初初摸索之後,也精心挑選出了最得心應手的幾部功法。

而好巧不巧,其中用得最順手的,恰是出自出雲宗的《歸一劍法》。

楚見棠對此渾不在意,偶見楚梨練劍,也不過淡淡一瞥,從未多言。

倒是在她修習妖族心法時,若恰逢他心情好,會掃兩眼書頁,再順口提點幾句。

雖隻三言兩語,卻總能切中要害,楚梨自是不會懷疑自家師尊的本事,一來二去,這份欽佩更是愈發顯著了起來。

練功之餘,她也漸漸摸清了楚見棠的脾性。

如今,楚梨已能從他眉梢的一個輕挑,準確判斷出他的心情起伏,而身為凡人之軀的好處,也在朝夕相處間逐漸顯現。

天熱搖扇、天寒添衣這些瑣事,對修為高深的長清君而言自然多餘,但口腹之慾,卻是連仙人也難以割捨的癖好。

在楚梨嚐遍方圓百裡所有酒樓食肆,又鍥而不捨地將各色點心變著花樣送到楚見棠門前數月後,某個暮色沉沉的傍晚,遊曆歸來的長清君終於在那堆食盒前駐足了片刻。

再之後,隻要楚見棠人在雲霧峰,師徒二人對坐用膳便成了常事。

轉眼冬去春來,不知不覺間,已是半年。

楚梨早已適應了人身,可不知為何,修為卻詭異地停滯在化形中期,任憑她如何勤修苦練,都絲毫冇有精進的跡象。

時日一長,她不由有些著急了起來。

雲霧峰常年積雪不化,每每望見,楚梨總會想起那個被追殺至瀕死的雪夜,故而這半年,她幾乎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來修煉,可劍招雖日益純熟,靈力卻始終孱弱如初。

她也曾懷疑過是功法的問題,可不論是狐族流傳下來的心法,亦或是楚見棠的那些古籍,她修煉起來都效果甚微。

為此,她也不是冇想過辦法,甚至有過故技重施,再次蹭楚見棠靈力的念頭,可自她化形後,楚見棠便再度在屋外設了結界,非他準予,根本近不了半分。

用小黑的話說,那叫男女大防,可要隻是因為這個,他隔三差五把她變回狐形算是怎麼個事兒!

薅她的毛也就算了,每次薅的時候還都把靈力掩得嚴嚴實實,半點甜頭都不給,完事兒了就翻臉不認狐,要多無情有多無情!

三日前她趁他外出偷溜進屋,可即便她隱藏起所有的氣息,他還是一進門就發現了她,拎著後頸將她丟出門外不說,連晚膳都罰冇了。

那晚,她賭氣下了山,本想著要不然重新尋個天傑地靈之地吸收天地靈氣,剛剛下定決心,便看見楚見棠悠悠站在不遠處,她還未及反應,眼前一花就被扔進了山澗靈泉裡。

而他則是懶洋洋地靠在一旁的樹上,同她說,若是她有機會勝他一招,他便考慮借些靈力給她。

她剛剛高興了冇兩天,便發現,這個條件,壓根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得到的!

——莫說勝過他,就連他隨手佈下的禁製,她都要對照著典籍破解十餘日,還是在他將所用術法擺在她麵前的前提下。

想到此,楚梨惆悵地看了眼掌中劍鋒上流轉的微光,第二十二次使出了劍招的起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