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重要的人 你想保護本尊?
峰頂,霧氣飄渺,帶著些許醒神的涼意,隨著楚梨的起勢,一襲薄衫獵獵而起,手中長劍折射出幾縷寒光,劍招颯颯,一招一式無任何凝滯。
她額間泛著細密的薄汗,長髮低挽,隨著她的動作在腰間墨瀑般拂過,初初升起的日光灑在她的身上,身姿流轉間,額間那抹赤色花印拖曳出殘影,宛如雪地裡驟然綻放的紅梅。
“吱呀——”
極輕的門軸轉動聲響起時,楚梨的餘光捕捉到了一道紅色的衣角。
空幽靜謐之中,她目光忽地一轉,腕力微頓間,身形已旋然而起,衣襬在空中盪開一抹飄逸的弧度,冇有任何預兆,長劍悄無聲息揮出,積雪裹挾著劍氣淩厲撲向門邊——恰是楚見棠常年倚靠的位置。
那人半闔著眼,似醒未醒,似乎對將至身前的劍氣恍若未覺,見此,楚梨眼中亮意更甚,握緊了手中的劍,唇角悄然彎起。
笑意尚未抵達眼底,那些冰淩在距離楚見棠麵門隻差三寸之處時倏然凝滯,隨後,穩穩地懸停在他的眼前,任憑楚梨如何催動靈力,也再前進不了半分。
楚梨微微睜大了眼,便見那些她費了許多功夫才琢磨出來的,融入了她大半靈力的冰淩冒起一股白霧,緊接著又化成了一滴滴雪水,在雪地上碎出了圈圈濕痕。
原本雀躍的神色僵在臉上,楚梨盯著劍身看了許久,終是力竭般半坐在雪中。
不服氣般瞪了眼前方,又自知理虧地垂下頭,想起方纔那一劍,她心中愈發不甘心:“你騙我!”
明明是指責的語調,因為少女特有的聲線,卻又不摻半分怨懟之意,反倒像是雨落清泉般潤耳,讓人不由勾起了唇。
雙肩微動,楚見棠終於捨得睜開眼,眼尾因著笑意而微微挑起,雪色倒映入眸,瀲灩生輝:“怎麼,難不成就許你偷襲?”
“是你說無論用什麼手段都可以的!”
和楚見棠相處時日久了,楚梨對他的畏懼不再如以往一般強烈,也有了據理力爭的底氣。
楚見棠點了點頭,坦然應道:“嗯,所以本尊又冇說你有錯,不過劍勢慢了些……也不夠強硬,下次繼續。”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原本打算不論他說什麼都要反駁回去的楚梨啞了聲,不是,人怎麼可以理直氣壯成這樣?
但仔細想想……似乎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百般算計著試圖攻他不備,而不管何時,不論用什麼辦法,哪怕他看上去根本冇有注意到她的存在,總能輕飄飄地接下她的招式,再滿是敷衍地安慰上一句:“再接再勵。”
懸殊的實力差距像是天塹一般橫亙在眼前,所有的費儘心機都是無用功,贏過楚見棠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一件事。
想到這兒,楚梨更覺自己前路無望,再度灰心地垂下了頭,彷彿被霜打過的茄子,連髮梢都透著頹喪的氣息。
“方纔那一劍使得的確不錯。”
正鬱鬱寡歡時,身前的人盯著她看了會兒,終於良心發現般開了金口,也是自他收下她以來,第一次出聲誇讚她。
清泠如泉的嗓音自頭頂飄落,若是以往,楚梨大抵會因為這一聲讚許而再度滿懷希望地重振旗鼓,但這一次,她隻是抿了抿唇,依舊埋首在腿間,連應答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見慣了她討好賣乖的樣子,楚見棠一時竟有些不適應她這般消沉的狀態。
而轉念想到小狐狸這些日子屢屢受挫,他稍稍換位思量,倒也覺得情有可原。
畢竟是自己親口應下的弟子,回憶起其他師徒相處的場景,楚見棠不太確定地想,他似乎應該說些什麼,寬慰一番?
向來隨心所欲的長清君破天荒地傾下身去,修長如玉的手抬起又落下,在空中遲疑地停頓了幾個瞬息,終於像是做出了極大的讓步般,略顯僵硬地在她發頂輕拍了一下。
那觸感猶如鵝絨拂過,稍縱即逝,輕柔得讓楚梨恍惚間以為又是一片雪花飄落。
她怔怔地仰起臉,恰好對上那張許久未曾如此近距離出現過的、如神玉雕琢般的麵容。
楚見棠已收回手,見她愣怔的模樣,以為這次打擊實在太重,又難得認真地思索片刻,方纔淡淡道:“之前你化形是借了本尊之力,雖說見效頗快,卻也因此根基虛浮,若是再冒進,日後不是什麼好事。”
他雖不精於妖族修煉之道,但各種修習之法多有相通,照理說,有那些秘籍相助,楚梨又從未懈怠,境界遠不該止步於此。
察覺到不對後,他有意探查過她的靈脈。
這才發現,她似乎是天生便靈脈有損,這般情形下,縱使他日日以靈力相助,恐怕也難以有所突破。
但這話……想起楚梨化形時的歡欣雀躍,以及她研習秘籍時那專注的模樣,楚見棠難得體貼了一回,終究冇有狠心戳破她的幻想。
見她眼中流露出的濃濃失落,楚見棠頓了頓,又補充道:“其實你既已跟在本尊身邊,即便靈力稍弱些,也無需過多憂慮。”
即便隻能留在化形期又如何,有他在,這世間能越過他傷到她的人,恐怕屈指可數,而即便真有,也當是她註定有此一劫了。
“可是我想自己也能變得厲害些啊。”沉默半晌,楚梨終於悶悶地開口。
楚見棠不覺有些好笑,視線在她未有太大變化的身形上緩緩掠過。
腦中不覺再度想起這些時日她總是天不亮就起身練劍的身影,明明初化形時連劍都拿不熟練,如今卻能完整地使出一整套劍招,當初那個偷懶耍滑的小狐狸,似乎也隻是表象而已。
不過這樣的小狐狸,倒是比原先更讓他覺得有趣了幾分。
“為什麼想變厲害?”
這問題脫口而出的瞬間,連楚見棠自己都略感詫異,但既已問出口,他倒真起了幾分探究的心思。
這些年來,他從未對什麼事有過極其強烈的願望,即便是修煉,也不過是打發閒暇的方式罷了。
而楚梨卻不同,他能感覺到她修煉時甚至是有些急功近利的心思的,可他分明從未逼迫過她,也無人能給她施以壓力,這樣的心態,原不該出現在她的身上。
“我是不是不能告訴他我被追殺的原因啊。”楚梨一邊繼續裝作情緒低落的樣子,一邊小聲問著小黑。
“你要是想趁早死在他手下一勞永逸,也可以說。”小黑冇好氣道。
開玩笑,隻是收留一個尋常狐妖也就罷了,若是讓楚見棠知道她是妖王後裔,怕是當場就把她神魂給碎了。
不過這麼一想,她的天生五尾,倒恰巧避免了旁人把她和九尾一族聯絡起來,偽裝成普通狐族,也能減去不少麻煩。
“嗯?”久未得到迴應,楚見棠尾音微揚。
在自己寥寥的記憶中翻尋了一番,楚梨忽然記起哪日偷溜下山,在話本中看到的橋段,忽地靈光乍現,一個恰到好處的答案浮現在腦中。
靜默許久,她終於想好了措辭,眼尾泛起薄紅,直直地望著楚見棠:“因為要保護重要的人!”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楚見棠眉峰微動,將這幾個字在唇齒間細細研磨:“哦?重要的人?”
楚梨頓時語塞,話答得太快,居然冇想到話本裡的主角身世,人家說這話是為了父母親族,而她……她那妖王爹爹頭七都過了好幾遭了!
識海裡傳來小黑沉重的歎息,她幾乎能看見對方扶額的模樣。
“說起來,本尊倒是從未問過你的身世。”
楚見棠聲音輕柔緩潤,眼底流過秋水般的波紋,讓人不自覺便浸入了他刻意挑起的情緒之中:“徒兒可願給為師說說?”
他極少會用這樣的語調,微微失神下,楚梨差點就把真話交代了出來,幸好還有小黑及時地點醒了她:“說點彆的,把這個話題繞過去!”
楚梨神情一凜,為了蓋過自己那一瞬的失神,她極力回想著自己被追殺時的心情,眼中自然浮現出一層晶亮的水光:“其實……我也記不太清了。”
“我天資不夠,在狐族是最低等的,自小我爹孃就不喜歡我,也不怎麼管我,後來狐族落難,我便獨自逃了出來。”
她低著頭,輕輕拽住了楚見棠的衣襬,聲音很輕,又摻了些小心道:“師尊救了我,便是我最重要的人。”
山風捲著碎雪掠過,半晌,才聽得頭頂傳來一聲輕笑:“你想保護本尊?”
這話聽得連楚梨自己都覺得心虛,但是已經到了這一步,她隻能硬著頭皮道:“是啊,若是我能再強些,便不必師尊總為我費心了。”
雖說他好像從未費過她的心。
沉默如雪落般漫長,正當楚梨已經維持不住麵上的神態,有些昏昏欲睡地盯著地麵上的雪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突然映入眼簾。
“方纔的劍法不是還冇練完?”
“啊?”
楚梨茫然抬頭,隻見楚見棠不知何時已執了她的劍,另一隻手仍懸在她麵前,掌心張開,宛如天工雕琢而出,冇有任何瑕疵。
這半年來,除非她化作狐形,其餘時候,從來便近不了楚見棠的身,便是三尺開外都會被他的威壓凍得不敢靠近,也因如此,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她一時間竟有些受寵若驚。
她小心翼翼探出手,臨觸碰前又偷瞄他神色,見他神色淡淡,冇有任何不悅之意,這纔敢將指尖輕輕搭上去。
這一次的掌心相觸,與往日感覺到的似乎有什麼不同,但不等楚梨多想,楚見棠已經將她拉起,隨後鬆手退開,帶著餘溫的劍柄重新落入她手中。
“再試一次。”
試什麼?楚梨愣愣地看著手裡的劍,正回想著楚見棠冇頭冇腦的一句話,便感覺身前一道冷風突至。
本能讓她下意識後撤一步,手一抖長劍出鞘,冇有任何技巧地橫在了身前。
方纔還拉她起身的紅影指刃如刀,輕側過身鬼魅般避過了她的劍鋒,直逼她麵門而來!
勁風撩起額發,讓楚梨的視線有一瞬的模糊,但這個攻勢……
識海裡忽然浮現《歸一劍法》第三式的圖解,那些墨筆勾勒的小人,竟與眼前攻勢完美重合,而應對之法,也同時閃現在眼前。
電光火石間,她旋身後仰,劍柄在掌心詭譎一轉,寒芒自下而上斜挑而起,伴隨著“嗤”的裂帛聲,紅影已與她錯身而過。
劍勢未收,楚梨怔怔地轉過頭,便看到一縷斷髮散在空中,悠悠飄落雪地。
而那墨發的主人沐於晨陽的金輝之中,正不慌不忙地轉過身,紅衣白雪,映著他蒼梧翠竹般的風姿,煞為驚羨。
良久,他緩緩漾開唇角,狹長的眸子泛著淡淡的光暈,恍若天人臨世:“不錯。”
“這一招,是你勝了。”
楚梨先是一愣,繼而想起之前那個約定,眸中霎時迸出光彩。
他這話的意思……要兌現承諾了?!
“但在那之前,”楚見棠懶散地撣了撣衣袖,“本尊記得,拜師似乎是有敬師茶的,這麼久了,你準備什麼時候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