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化形 ——大變活人之小狐狸變形記!……
“師弟。”
待眾弟子引著賓客前往正殿,祭殿內隻剩那道倚柱而立的赤色身影時,傅言之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
“你仍舊不願回來嗎?”
楚見棠懶洋洋掀起眼簾,笑意疏淡:“年年都要問這一句,不嫌煩麼……師兄。”
傅言之轉首望向供案上的牌位,許久低歎道:“我知你不願聽,可師尊他臨去前,曾數次念及你,他——”
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話,楚見棠倏而低笑,眼底嘲意如霜:“他怎麼樣,與我何乾?”
“我還肯踏足於此,於出雲已是仁至義儘,至於師尊——”
他語調薄涼:“我早便說過,他玄明是你傅言之的師尊,而非我的。”
“長清,師尊已經故去了。”傅言之眉頭緊蹙,“雲霧峰終年孤寂,你為何……”
“傅宗主。”
楚見棠忽然側首,鬢邊一縷散發被穿堂風掀起,尾音含笑,眼中卻泛起抹不容錯辨的寒意:“宴席將冷,作為東道主,你當真要與我繼續爭論這些陳年舊賬嗎?”
未儘之言凝在喉間,傅言之胸腔起伏兩下,最終隻是閉了閉眼。
“……那便先用膳罷。”歎息聲混著線香餘燼飄散在殿內。
青石徑上落著幾片早凋的楓葉,傅言之刻意放緩腳步,目光掃過身旁人被山風鼓動的寬袖:“長清,既然今日你在,去年新入門的弟子頗具資質,待其他道友離開後,讓他們與你行拜禮可好?”
楚見棠踩著枯葉緩緩前行,聞言連腳步都未頓:“我還有事在身,不便多留,改日吧。”
若是旁人,傅言之可能會認為這是推脫之語,但楚見棠……他不想做的事,向來都是直言相拒,從不屑去尋什麼托辭。
“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可是很麻煩?”他下意識皺眉問道。
一時間,他竟也想不出來,這世間有什麼事,能絆住自己這師弟。
雖然知道楚見棠不一定會需要,但如若宗中能幫上忙,他自然也會傾力相助。
山道轉角忽然捲來陣急風,楚見棠衣袂翻飛間步伐微滯,眼前莫名掠過個鮮紅晃動的影子。
待風止時,他已恢複常態邁上台階,輕笑一聲:“是有些麻煩,不過……也不算太麻煩。”
敏銳捕捉到楚見棠眼中轉瞬即逝的異色,傅言之眼中浮現些許疑惑。
這個素來對萬事萬物都興致缺缺的師弟,此刻神情竟透著幾分……鮮活?
但既然楚見棠如此說了,便是不需要旁人插手的意思,深諳他性子的傅言之終是嚥下追問,輕聲道:“你心中有數便好。”
說著,正殿上的墨鶴已經顯現在了眼前。
兩側弟子齊齊俯首:“恭迎宗主、長清上尊。”
……
一宴罷,已是日落之時。
各派來訪者大多是掌門嫡係,傅言之身為主人,敬酒應酬間不覺已飲得多了。
待最後一位賓客踏著霞光離去,他扶住廊柱時,腳步已有些虛浮。
“雪聲。”
“師尊。”被喚到的雪衣少年早便侯在一側,應聲上前,穩穩托住師尊搖晃的身形,“您先歇息,後續雜務交由弟子便好。”
傅言之揉了揉額心,待勉強恢複了幾分清明後,問道:“今日的酒……是你裴師叔釀的?”
“是,師尊是想說,長清師叔似是喜歡?”溫雪聲瞭然一笑,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
長清師叔素來淺嘗輒止,但裴師叔的酒,也是出雲宗的不傳之寶。
“他難得多喝了幾杯,若是有餘的,便讓他帶上些。”傅言之喉間酒氣翻湧,仍撐著吩咐道。
“是。”溫雪抬手召來兩名弟子,讓他們攙扶著傅言之回殿,自己轉身走向正在撤席的宴桌。
“溫師兄。”見他過來,正嬉笑著收拾碗碟的弟子們紛紛抬頭,自然而然地喚了聲。
“嗯,今日可還有存酒剩下?”
“可彆說了,裴師叔心疼得跟什麼似的,早便抱走了。”圓臉弟子搶先嚷嚷道。
說著,他眨眨眼,忽又神秘地壓低聲音:“不過我手腳快,偷藏了兩壇。”
話音落下,那人指尖靈光一閃,兩壇纏著紅繩的酒甕淩空飛來,直直落入溫雪聲懷中:“就是想著師兄你忙前忙後,肯定冇來得及嘗,特意給你留的。”
溫雪聲廣袖翻卷,隻收下一罈,另一罈被輕柔推回。
“一罈足矣。”他溫朗一笑,亦朝著少年們眨了眨眼,豎起食指抵在唇前,“剩下的你們分,記得小心些,莫要被裴師叔逮著。”
“那是自然!”
……
山風掠過衣袂時,溫雪聲已站在雲霧峰山前。
長清師叔是最先離席的,亦早便離開了出雲,但既得師尊囑咐,他自是該親自送這一趟最妥。
雲霧峰常年有結界,不過送酒這類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溫雪聲毫不猶豫地咬破食指,滲血的指尖按上透明屏障,靈力波紋認出熟悉氣息,徐徐裂開道容人通過的縫隙。
山中陣法星羅棋佈,他凝神屏息,分毫不差地踩著記憶裡的路徑拾級而上。
這時,左側灌木叢傳來道“嘩啦”的水響,溫雪聲敏銳地轉過頭,朝著那邊看了過去。
他記得,長清師叔最不喜被打擾,所以這雲霧峰附近雖說靈力充沛,卻極少有生靈敢闖入。
可這個時辰,難不成……是長清師叔?
微一思忖,溫雪聲並指輕劃,一盞瑩白色的螢燈浮現在半空之中,他反手握上身後的劍柄,小心地避開腳下陣法,沿著水聲尋了過去。
夜色已浸透林間,雪色衣衫拂過沾露的草葉,驚起零星螢火。
月華透過樹隙,映照在了不遠處清渺渺的泉水之上,淡淡的銀輝在水麵上碎開又拚起,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忽然,一道明顯的水紋劃破了靜謐的鏡麵。
嘩啦聲中,一顆圓滾滾的腦袋破水而出,暗紅絨毛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小狐狸愜意地眯著眼,耳尖輕抖甩出一串晶瑩水珠。
溫雪聲愕然看著此幕,同時指尖不覺一鬆,長劍“錚”地滑入鞘中。
霎時,小狐狸眼簾猛地抬起,露出雙琉璃般清透的眸子。
看著那眸中的神采由怡然自得漸漸凝成戒備,搭在岸邊的爪子也開始悄悄後縮,溫雪聲忙退後一步,抬手便解下了身後的劍。
“彆怕。”
他微蹲下身,將極少離身的本命劍放在腳邊,攤開空蕩蕩的掌心在小狐狸麵前晃了晃,示意自己並無惡意。
見小狐狸耳尖顫了顫,緊繃的爪鉤稍稍放鬆,溫雪聲方纔放下手,望著她的雙眸,聲音如同林間霧氣一般輕柔,依稀夾雜著些許隱憂:“你怎麼會闖到這裡呢?”
若是被長清師叔撞見了……
聞言,小狐狸卻歪了歪腦袋,露出近乎困惑的神情。
實際上,楚梨也的確滿頭霧水。
這靈泉對修煉大有裨益,以至於她太過沉浸其中,竟忘了時辰。
經小黑提醒才發現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去,本想著最後再把濁氣清一清就回去,誰承想一睜眼就看見這麼……
目光忍不住又溜向少年,楚梨想,莫非以前她娘所說的那些,九尾容貌得天獨厚一事,其實是誆她的?
單就楚見棠也就罷了,眼前的少年眉若裁墨,身似長竹,麵容精緻如雪,眼眸卻宛如黑玉一樣皎璨,彷彿揉碎了萬千星辰,讓人不覺浸溺其中。
視線再次移向了少年半逶迤在地的雪衫,明明隻有腰間繫了月白色的繫帶,身上並無任何環佩裝飾,卻偏偏被他穿出了謫仙般的清貴氣度。
而因著他正俯身看她的姿勢,些許墨發順著他的頸肩散落而下,本就俊雅的身形更添三分清臒。
楚梨後知後覺想起,方纔察覺生人氣息時,她本該立即遁走的,偏偏初見這容顏後不自覺地愣怔片刻,便錯失了最佳的躲藏機會。
待感應到對方並無惡意,又見他主動卸劍,她再度猶豫了一下,便聽到他問出了那個倒打一耙的問題——
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可這句話分明該由她來質問纔對啊!
小狐狸眼底的鬱色更濃了——這雲霧峰分明是師尊的地界,這人擅自闖入也便罷了,怎麼反倒比她還有主人做派?
溫雪聲雖不解小狐狸心中所想,但見她眸中情緒愈發悶悶,不免有些憂心。
他側首望了眼身後幽深的山徑,想到長清師叔修為精深,隨時可能察覺異樣,便不再遲疑,指尖悄然掐訣,一道靈力無聲無息地朝她籠去。
待楚梨反應過來後,四肢便已驟然僵住,絲毫動彈不得。
她瞪圓了眼,驚恐地盯著眼前好看的少年,心想現在的劍修已經卑鄙到這種地步了嗎?
少年卻低低一笑,那嗓音如清泉漱玉,即便此刻,楚梨仍冇出息地被勾去了半分心神。
下一瞬,他已直起身,緩步走近,半跪於地,朝她伸出手,眉眼間儘是溫煦:“此處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去。日後……莫要再亂闖了。”
楚梨尚在思索他口中的“不宜久留”究竟何意,丹田處卻忽地湧起一股灼熱靈流。
她先是一呆,原本在識海中酣睡的小黑猛然驚醒,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咦?你的靈力……竟夠化形了?”
“我——”
話音未起,禁錮她的力量已被體內暴漲的靈力衝散,狐身周遭霧氣氤氳,異樣的溫熱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
緊接著,浸在泉水中的後爪便不再漂浮,而是……感覺到了池底濕軟的淤泥觸感。
觸感?
楚梨遲鈍地垂下頭,怔怔地看著搭在岸邊的細白手指,還未回過神,一道雪色倏然自頭頂籠罩而下,她慌忙抽手欲躲,可新化形的身軀尚不靈便,腳下一滑,整個人便向後仰去。
——完了,這下定要嗆個滿口泉水。
她閉目暗歎,腰間卻陡然一緊,下墜之勢戛然而止。
楚梨愕然睜眼,卻見少年仍半跪在地,衣襟因前傾的姿勢微微淩亂,環在她腰際的手臂隱隱發顫,麵上……還浮著一層薄紅。
終於從突如其來的化形中反應過來,她這纔想起,如今的她……似乎是什麼都冇穿的。
雖說不拘小節本是狐族天性,但是他們凡人……哎?
她低頭一瞥,卻見一件雪白外衫不知何時已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暖意透過布料源源傳來,而身前少年右手緊攥衣襟,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楚梨抬眼望去,見他因褪去外衫而略顯單薄的身形,不由出聲:“你……”
“抱、抱歉。”少年偏過頭不敢直視她,聲音都有些抖,“我不知道你會……”
匆忙將她扶起,他幾乎是踉蹌著後退兩步,背過身去:“是我唐突,你、姑娘若不嫌棄,便……便暫且披著這外衫,我這就去尋套整齊衣物來。”
楚梨眨了眨眼,抬手揪住隨著眼前人撤離而逐漸滑落的衣襟,想了想,便打算開口安撫安撫這明顯比她所受驚嚇更大的少年。
“錚!”
未等她出聲,忽有劍鳴破空,原本躺在地上的長劍倏然飛入少年掌心,而他身形忽然一凜,神色如臨大敵。
楚梨:?
……等等,修仙界現在流行用劍逼人穿衣服嗎?
他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她,聲音卻透著緊迫:“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快些離去!”
話音未落,人已化作殘影消散在楚梨眼前。
楚梨呆立泉邊,左右環顧許久——夜風習習,月朗星疏。
若非身上還裹著帶著鬆木氣息的外衫,她幾乎要以為方纔種種……皆是場幻夢。
……
雲霧峰前,楚見棠足尖一頓,看著他師兄引以為傲、向來儀態端方的親傳弟子,極為罕見地衣衫不整出現,眼中浮起一抹淡淡的思忖。
“長清師叔。”溫雪聲氣息未平,垂眸避開他的視線,“弟子奉師尊之命,送酒而來。”
說著,他猶豫了一下,不自覺地回頭望了眼幽深山林,施法取酒的動作便慢了些。
楚見棠順著他目光掃過遠處樹影,眼瞳微眯後又輕笑著挑起眉梢:“裴鶴雲的酒?”
“省了吧,本尊可受不起他日後的嘮叨。”
語罷,他繞過溫雪聲,絳紅衣襬擦過草叢,提步便要朝山上走去。
“師叔!”
身後,溫雪聲幾乎是想也不想地朝前踏出一步,語調微急地喚道。
楚見棠一頓回身,唇角掛著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