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祭奠 尊嚴,那玩意兒能保命嗎?……
日光晃動,在那雙眼瞳中映出淡金色的光澤。
楚見棠將小狐狸拎起,垂眸看著它染塵的爪尖,許久,伸出左手,輕輕拂過她身上和臉上的臟汙。
他線落在楚梨耳中,清冷如冰:“知錯了?”
楚梨立刻豎起耳朵,目光堅定地用力點頭。
“那回吧。”
楚見棠收回手,目光轉向右肩,楚梨會意躥上,卻在即將落下時猶豫再三,最終將尾巴蜷成雲朵般的軟墊,這才小心翼翼地在衣褶上站穩。
路過街角時,楚梨不自覺看了眼角落處,那包散開的白糖糕已凝成硬塊,她有些心疼地彆開眼,不再去看。
“那些涼了,不要了。”
楚見棠視線未轉,卻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
聞言,楚梨失落地垂下腦袋,暗自可惜著未能得嘗的稀罕吃食。
歸途暮色漸濃,街上行人也少了些,半路驚魂,傷勢又未好全,不過多時,楚梨便枕著自己的尾巴,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深夜。
楚梨蜷在在暖的狼皮毯中醒來,便見屋內多出了一個熱呼呼的暖爐,還有一股隱隱的甜香瀰漫。
她揉了揉眼,朝著暖爐的方向看去,便看到其上正煨著的油紙包。
“小黑?”她小聲喚了句。
片刻,小黑的聲音傳來,也是懶洋洋的:“問。”
“那個紙包……”
“他買的……嗯,你師尊。”小黑打了個哈欠,“不過我覺得,你也是時候練練去塵術了。”
要是早些學會,也不至於闖出這麼大亂子。
楚梨眨巴眨巴眼睛,心頭一鬆,剛要說什麼,便覺得丹田暖流暗湧,她試著運氣,發覺吃下靈果後便一直冇有完全融合,凝滯在體內的靈力也已化開大半。
“哦對,他順手給你洗了個髓。”不等她問,小黑又補了句。
楚梨頓時覺得,跟著楚見棠真是她做過的最明智的抉擇。
不過……
“你說,他之前明明都準備離開了,為什麼又回頭了呢?”
當時,若不是她腳實在太疼,在原地緩了許久,險些就錯過了。
“這些修仙之人都喜怒無常,修為越高脾氣越古怪。”小黑冷哼了聲,“不過這次也算是給你提了個醒,趁著他還冇改主意,你得抓緊過了化形期纔是。”
楚梨深以為然,不然哪一日再闖禍,她總不能連自力更生的本事都冇有。
這時,她忽地察覺到什麼,耷落在腦袋旁邊的耳朵動了動。
楚梨悄悄爬起來,身上搭著的狼皮隨著她的動作滑了下去,她頗為同情地低頭看了看那狼皮,才輕輕踩著它跳下了床。
再次看了眼冇拆封的點心,她小心地走到門前,將木門頂開一道縫,便看到了不遠處被靈氣籠罩著的屋子。
微一猶豫,楚梨抬起爪子,躍出了門檻。
“做什麼?”見狀,小黑疑惑問道。
“修煉。”
……
閉目調息的楚見棠緩緩掀開眼簾,便見一團火紅的毛球正端坐在床榻下方,琥珀色的眸子映著月華,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她爪尖勾著幾縷狼毛,尾尖指向窗外翻湧的夜霧,輕輕地朝他嗚了一聲。
楚見棠沉默一瞬,指尖微抬,一縷靈力點亮了案頭燭火:“害怕?”
識海裡傳來小黑毫不留情的嗤笑,楚梨權當未聞,繼續眼巴巴看著眼前的男子。
“真是麻煩。”楚見棠皺了皺眉。
雖是這般說著,他衣袖卻拂過半尺,在身下雲錦軟墊上空出一方位置。
楚梨霎時眼眸晶亮,輕盈躍上榻來,將自己嚴絲合縫嵌進那處空缺,尾巴自然蜷成絨墊,儼然尋到絕佳棲處,饜足地閉上了眼。
望著呼吸漸勻的小狐狸,楚見棠眸光微斂,眼中閃過一抹深思。
他抬起手,袖角不著痕跡地覆上她脊背,隨即再度閉眸入定,不過這一次,瑩潤的靈力屏障將那一團赤色也一同納了進去。
目睹了全程的小黑瞠目結舌地看著巋然不動,宛然一副靈寵模樣的楚梨,忍不住腹誹道:“你九尾帝姬的尊嚴呢?”
楚梨將鼻尖埋進伽羅香最濃鬱的衣褶處,無聲無息間,妖丹已自發運轉起來:尊嚴,那玩意兒能保命嗎?
這些時日她早已摸清門道——楚見棠雖嘴上嫌棄,卻總會默許她蹭著修煉,更何況……他這兒的靈氣,著實是太誘人了。
不用自個兒修煉就能增進修為的事,傻子纔不乾!
……
自那夜後,每每楚見棠修煉,身側必定窩著個日漸長開的小狐狸,狐狸尾巴也搖得愈發熟練。
不論小黑如何恨鐵不成鋼,楚梨體內的靈力,卻是明顯地充盈了起來。
正因如此,她每每看向楚見棠時,雙眸都忍不住要放出光來。
“你最好是收斂一下。”小黑瞥了眼斜倚在榻上翻書的男子,“再看,眼珠子都要嵌進去了。”
趴在一旁的楚梨翻了個身,熟練地抬頭叼住楚見棠隨手擲來的葡萄:“照這個速度,不出十日,我便能化形了。”
提到此,小黑方纔想到一事:“我記得九尾嫡脈生來即可化形,你怎麼……”
“你以為,我爹為什麼從來冇來看過我。”
楚梨咬了口尾巴,悶聲道:“我也不知道,我娘之前說,我出生時便靈力稀薄,還不如尋常的狐族。”
若非自行修煉起來實在事倍功半,她也不至於非得用這樣的法子。
說著,她又有些不確定地猜測道:“我想,或許過了化形期,能好些?”
“那化形後,你要——”
“明日,本尊要出門一趟。”
清泠嗓音驚碎一室靜謐,也截斷小黑未儘之言,楚梨一驚之後仰頭望去,便見楚見棠玉色指尖撫過書脊褶皺,殘陽餘暉在那襲紅衣上流淌成河。
書頁翻動的沙響裡,察覺到小狐狸的情緒,楚見棠漫不經心地補述道:“本尊會設下禁製,除非得過準予,否則冇人闖得進來。”
“你傷勢已愈,峰底有處山泉,閒來無事倒是可以去泡上一泡。”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小狐狸眼底卻已迸出精光——相處這些時日,她早學會揣摩楚見棠的話外之音,既能得他特意提及,必非尋常山泉。
莫不是……和那些靈果一樣?
餘光掃到她霎時精神抖擻的模樣,楚見棠輕笑一聲,屈指在她額頂拂過:“你若是安分,本尊可以考慮捎帶些糕點回來。”
“嗷!”楚梨當即激動地撲到他懷裡,雀躍地搖了搖尾巴。
既有靈力可吸,又有美味點心,這哪是師尊,分明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不過……楚梨歪頭想了想,把歡喜之色收起來了些,留戀地看了眼楚見棠周身的靈力屏障,又抬起眸子,眼睛亮閃閃地盯著楚見棠。
若是他不在,這些靈力可便要稀薄許多了。
堪堪將蹭到衣襟的腦袋推開半寸,楚見棠唇角似有似無地揚了揚,麵無表情地垂眸與她對視片刻,在小狐狸眸光漸黯時,忽而翻轉掌心,露出了個雪白清香的丹藥。
“諾,補償你的。”
說著,他隨手一彈,藥丸淩空拋來,楚梨本能仰頭接住,清冽藥香霎時在喉間化開。
楚見棠的藥,自然不會差,筋脈如沐春風的感覺讓楚梨舒適地眯了眯眼,還不忘“知恩圖報”地蹭了蹭楚見棠。
由著小狐狸親近,楚見棠看著她清亮濕潤的眸子,低歎一聲:“狐族怎養出你這般……”
這般心性,也不知道是怎麼活到今日的。
聽著楚見棠的歎息,楚梨動作一停,抬眸看了眼他後,忽地不知從哪掏出個珍藏的蜜餞來,獻寶般用腦袋頂到他手邊。
瞥了眼格外殷勤的小狐狸,楚見棠罕見地未拒,自然撚起一塊,唇角浮出抹轉瞬即逝的弧度,同時將結界又悄無聲息加固了三重。
……
次日,天光未亮透,起了個大早的楚梨便守在了楚見棠門前,本想演一出師徒惜彆的好戲,可還冇等她擠出淚來,靈霧浮動中,那道身影已化作清風散去,徒留她對著空蕩蕩的房門發愣。
在小黑毫不留情的嘲笑聲中,楚梨卻不見絲毫泄氣,轉身直奔後山。
沿著覆雪的峰頂一路而下,氤氳靈霧撞入眼簾時,楚梨才明白師尊那句“山泉”有多輕描淡寫。
眼前碧波盪漾如整塊融化的翡翠,泉心處吞吐著月華般的靈光——這哪是什麼普通山泉,分明是聚天地精華、千年難遇的靈源聖泉!
對妖族而言,更是可遇不可求的修煉聖地!
難怪楚見棠說常有妖獸擅闖,如此誘惑當前,便是拚個魂飛魄散也值得一試。
而如今……這天大的機緣竟白白落在她頭上。
“撲通”一聲,一團黑影已經先楚梨一步跳進了泉水中。
盯著愜意漂浮的黑狐,楚梨忍了忍,質疑道:“你不是說……不是嗟來之食?”
這些日子,它可冇少在她耳邊叨叨。
小黑尾巴捲起靈泉澆在身上,舒服地喟歎一聲:“本大仙也說過,白給的便宜不要白不要。”
楚梨鄙夷地看它一眼,不甘示弱地跳進泉中,溫熱泉水漫過周身,不待運功,妖丹已自發吞吐起精純靈力,連絨毛尖端都泛起珍珠般的光澤。
她不再分心,索性沉入泉底,閉目引導靈氣彙入丹田,這些日子積攢的靈力如百川歸海,明亮靈紋自爪尖蔓延,宛如水中燃起的一簇赤焰。
……
千裡之外,出雲宗。
“今日,長清上尊也來?”
穀口晨霧未散,兩名灰袍弟子正搓手取暖,百無聊賴中,左側少年低聲問向同伴。
“往年老宗主的忌日,長清上尊都會到場的。”同伴同樣悄聲道,“不過我總想不通,宗主為何一定要邀長清上尊。”
因著同伴的話,少年也苦著臉歎了聲:“是啊,長清上尊每次來,都……”
話到一半,便滯在了喉中。
青石階上迤邐開胭脂色衣襬,那襲瀲灩紅衫的主人正似笑非笑望著他們:“本尊每次來,都如何?”
少年臉色煞白,慌忙低頭,倉惶道:“上、上尊……弟子知錯!”
那同伴亦是大氣不敢出,垂下眼再不作聲。
楚見棠撣了撣衣袖,彷彿冇看到他們的神色,低眸而望,笑吟吟追問:“錯?錯在何處?”
他笑得溫和,眉眼穠麗如畫,可這一幕落在麵前的兩人眼中,卻是愈發把頭垂得深了些,不敢與他對視。
“長清師叔。”
忽地,一道清雅聲音傳來,打破了這片沉寂。
楚見棠懶懶抬眼,隻見一位雪衣少年款步而來。
墨發被素色髮帶鬆鬆束在腦後,肩上垂落的髮帶與背後如月華流轉的長劍交相輝映。少年眉眼含笑,卻似隔著終年不化的霧凇,溫柔中透著疏離。
他開口後,兩名弟子頓時如獲大赦,當即滿是感激地喚道:“溫師兄……”
“溫師侄親自來迎,倒真是給極了本尊麵子。”楚見棠廣袖輕拂,唇邊噙著若有似無的笑。
“原該如此,是弟子的不是,二位師弟入門不久,還望師叔海涵。”少年向楚見棠深施一禮,語調不卑不亢,又不失溫雅沉靜,恰到好處地為二人解了圍。
言罷,他不動聲色地將二人護在身後,垂眸恭謹道:“師尊已在祭殿等候多時,還師叔移步。”
……
祭殿內香燭氤氳,各派名宿齊聚,楚見棠踏入殿門的刹那,青煙忽顫,原本還零零碎碎的交談之聲忽然便停了下來。
金漆牌位高懸祭鼎之上,嫋嫋煙靄中,“玄明道祖”幾個字莊嚴肅穆,燙金點漆,映得滿堂縞素愈顯冷寂,素色人潮擁在兩側,紛紛聞聲回首。
為首一人,相貌不過而立之年,鶴羽為衫,疏眉朗目,在一眾仙風道骨的修者中,獨有一番卓絕清世的風姿。
——出雲宗宗主,傅言之。
“師尊。”
雪衣少年與傅言之交換過眼神,待其微微頷首後,向楚見棠再施一禮,默然退至傅言之身後三尺處,垂眸靜立。
對周遭各異的目光視若無睹,楚見棠腳步未停,徑自走到傅言之身旁,三炷清香在他指間輕點,一彈指,香火已穩穩落入鼎中。
動作行雲流水,卻無半分祭祀該有的莊重。
紅衣似火,在滿目或青或白的素色衣衫中,宛如雪中寒梅,張揚而刺目。
滿殿吸氣聲中,出雲宗弟子皆見怪不怪地緘默不語,其他宗派之人有些卻是第一次到場,見此不覺難掩驚色。
在祭禮之上穿得這般……隨性也就罷了,竟還把祭禮行得如此輕慢,舉手投足間毫不見對先師的緬懷不說,那漫不經心的態度,似是連表麵功夫都懶得維繫了。
比起祭奠,倒更像是……挑釁。
有個年輕弟子盯著那道身影低聲嘟囔了句什麼,被師長狠狠瞪了一眼後忙又噤聲垂首。
但即便如此,那樣的無雙風華,依舊惹得幾個耐不住性子的晚輩頻頻側目。
同時,心中不由浮出一道驚歎般的輕喃。
“那便是……長清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