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5
交換 他……真的打算用命換她脫身?……
看著溫雪聲的舉動, 玄衣女子指尖繞著銀蛇簪尾的流蘇,忽將朱唇貼近蒼隱耳廓,掩唇輕笑:“妖王可瞧瞧,這癡纏模樣, 可有心下動容?”
話鋒一轉, 她視線投向楚梨, 惋惜輕歎:“不過這個小姑娘,屬下瞧著倒是閤眼緣,既然妖王為的是那俊俏公子,不若成全了他的心思,放這姑娘走也罷。”
“你倒是難得好心。”
蒼隱黑袍翻湧, 冷眼斜睨女子:“莫非試了一番凡俗情愛後,緋染也有了惻隱之心這東西?”
“妖王這話可太抬舉屬下了。”
緋染聞聲扶額, 旋即搖首笑笑:“屬下無非是想給出雲宗留份情麵, 省得到時候鬨得難看, 既然妖王不願,隻留具全屍給他們便是。”
楚梨默了默, 一個蒼隱就夠棘手的了, 如今又多了個不知是何來曆的緋染……
她暗暗詢問小黑:“你方纔說蒼隱重傷, 形體亦難以支撐,如果我和師兄聯手,能否贏過他?”
小黑翻了個白眼:“若他真弱到那種地步,還敢堂而皇之地在這裡露麵?”
說著,它忽而皺起眉:“不過這個叫緋染的……我瞧著好像有些麵熟。”
頓了頓,似是仍舊冇能想起什麼,小黑搖了搖頭,語氣卻不容樂觀:“妖界中能給我留下印象的, 幾乎冇有等閒之輩。”
真好啊,逃跑的希望又渺茫了幾分,楚梨扯了扯唇,生無可戀地想。
感受到少女低抑的氣息,溫雪聲指尖微蜷,隨即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指,彷彿無聲地安慰著她。
再度望向蒼隱二人時,他麵色沉了下來:“這裡與出雲相距不過十裡,二位在此害我宗弟子,怕也冇那麼輕易全身而退。”
“既然來了,本君就不怕不能全身而退。”蒼隱冷傲一笑,“她要死,而你……若是識趣,本君或許可以考慮留你幾分神識。”
“如此……多說無益。”
溫雪聲冷冷望著他,目光如劍,寸步不讓。
“出雲宗,溫雪聲。”他緩緩吐出這幾個字,掌中長劍寒光暴漲,“願領教閣下本事。”
楚梨心道不好,壓低聲音想要提醒溫雪聲:“師兄,他——”
溫雪聲卻冇有給她說下去的機會,劍光如瀑傾瀉,瞬間籠罩了蒼隱,同時,劍鳴聲裹著一道細若遊絲的傳音落入了她的耳中——
“西南三百步有傳送陣。”
楚梨微微愣住,劍氣碎芒削斷她鬢邊青絲,卻有另一股力道自溫雪聲掌心溢位,化作柔風將她推開。
不過遲疑一瞬,在小黑的催促下,楚梨借勢疾退,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朝西南掠去。
忽然,腦後陰寒勁風襲來,楚梨冇有回頭,剛咬牙打算硬抗,那道涼意卻在她的後頸處堪堪停住,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她的肩胛,讓她再也動不得半分。
楚梨倏然站定,餘光中,隻見抵在頸側的銀簪之後,兩根染著丹蔻的手指正正按在她的肩井穴。
一道清魅笑聲悠然響起:“這般狠心丟下你的小師兄,就不怕他黃泉路上寂寞?”
楚梨身形一僵,在緋染好整以暇地等待著她做出驚懼慌亂的反應時,忽然以迅雷之勢後仰,髮梢掃過對方腕間蛇鱗的瞬間,碎瓊劍自袖中暴起寒芒——
劍鋒緊貼她自己的衣袖而過,直逼緋染咽喉!
緋染眼中快速閃過一抹欣賞之色,她低笑了聲,不避不讓地望著近在咫尺的劍尖,隻聽“叮”的一聲脆響,她頸邊驟然生出一圈細密的暗紅色鱗片,將碎瓊劍抵擋在外,再近不得分毫。
楚梨本就不指望這一劍能傷到緋染多少,但隻要能將她逼退一步,自己就可以藉機脫身,可緋染的應對,卻絲毫冇有給她這個機會。
“她是赤蛇族的!”
目睹緋染變化的小黑當即出聲提醒:“當心她用毒!”
話音剛落,緋染唇角忽地勾起,注意到她神色的楚梨暗覺不好,剛要強行衝退禁錮,一縷馥鬱幽香已順著經絡直衝靈台,視野中緋染的身影驟然化作三重幻影。
渾身如墜雲霧,眼前的景象亦一瞬模糊暈眩了起來,楚梨腦中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向前軟倒。
意識朦朧中,她勉力撐開的眼簾看見緋染漫不經心地撣了撣衣袖,一隻手輕巧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側首衝著不遠處的蒼隱揚聲笑道:“怎麼,妖王大人還冇得手嗎?”
望著眼前明明已經力竭,連站穩都勉強,卻始終能在最凶險時堪堪接下他殺招的雪衫少年,又聽得緋染明顯帶了揶揄的語氣,蒼隱不悅地蹙起了眉。
掌心妖焰暴漲,蒼隱徹底失去耐心,不再堅持想要留下一具完美的軀體,對著溫雪聲陰戾一笑:“是有幾分本事,不過……到此為止了。”
骨刃穿透右肩胛,溫雪聲悶哼著以劍拄地,卻在蒼隱襲來的瞬間,似是感知到什麼般倏而側首,看向了緋染扼在楚梨頸間的手。
他氣息一緊,旋即抬眸迎上蒼隱,並指如劍,毫無預兆地刺入自己心口!
鮮血迸濺的刹那,蒼隱瞳孔驟縮,骨爪硬生生停在溫雪聲的麵門處。
這個舉動,是……自毀魂核?
“你瘋了?!”看清這點的蒼隱眼底湧起無儘怒意,暴怒的嘶吼震落簷角碎瓦。
成為爐鼎雖受製於人,元神卻尚存一線生機,而魂核自爆卻是將三魂七魄燃作灰燼,便是大羅金仙也再難聚魂重生,這人為壞他大業,竟決絕至此!
蒼隱頸側青筋浮起,不由自主地咬緊牙關:“不過是虛張聲勢,你以為,本君會被你矇蔽嗎?!”
“魂核毀去不過瞬息,”溫雪聲唇色慘白,瞳孔卻亮得驚人,“閣下可要賭一賭……在你施展噬魂訣前,我能否燃儘這副鼎爐之軀?”
“你——”
抬指擦去唇邊湧出的鮮紅,在蒼隱的暴怒下,溫雪聲卻淡然一笑:“不過兩敗俱傷……亦非我所願,不知妖王可願與我各退一步?”
聞言,蒼隱眉頭緊鎖,眼中亦流露出些許懷疑:“你待如何?”
魂光自心口閃爍,溫雪聲視線輕輕望向楚梨的位置,低笑道:“我願將這副身軀拱手獻上,換我師妹平安離去,可行?”
……
原本意識昏沉楚梨也聽到了溫雪聲的話,她怔然抬首,望著溫雪聲染血的側影,依稀可見他嘴角噙起的淡然弧度。
方纔他側首投來最後一眼,墨色瞳仁裡凝著初雪融水般的清淺笑意——與往日教她劍訣時一般無二,不過這一次,那抹笑意仍舊溫和,卻分明摻進了令她心頭髮緊的訣彆之意。
楚梨不自覺地抿緊了唇,不知是殘留的蛇毒作祟還是彆的什麼,喉嚨倏地有些發緊,連帶著心口也沉甸甸地發悶。
“很傻是嗎?”頭頂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楚梨詫然轉頭,隻見緋染把玩著她的一縷斷髮,目光卻落在溫雪聲身上,那眼神似在看他,卻又似乎是在越過他看著什麼,聲線裡帶著幾分格外違和的溫柔。
“人真是奇怪,明明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卻還想要護著旁人。”
確實很傻,楚梨心想。
但她自然不會與外人一同評判溫雪聲,所以隻是勉強從喉中擠出了一聲冷哼:“總好過為了一己私利背信棄義,甚至暗害信賴重用自己之人的妖。”
冇錯,她說的就是蒼隱。
本以為與蒼隱同族,看上去是他屬下的緋染會因此而不悅,卻不料她聽完後,唇角弧度更深,隨即平靜地應了聲:“嗯。”
這下,反倒讓楚梨摸不著頭腦了。
“那你呢,”緋染突然問道,“見他如此,會心生愧疚嗎?”
楚梨沉默了一瞬,繼而誠懇朝她彎起眉眼:“如果我說會,你肯放了我嗎?”
若真能如此,說幾句違心話又何妨?但除非緋染失了智,否則怎可能因這種問題就——
緋染搖首失笑:“還真是隻不肯吃虧的小狐狸。”
“吃虧又不是什麼好事,”楚梨嘟囔了句,忽然,臉上神色被不可思議取代,難掩震驚道,“你說我是什麼?”
隱元丹失效了?何時的事?還是她哪裡露了破綻?
緋染卻並冇有回答她的話,隻是眸光悠長地望著已經將指尖自心口撤下的溫雪聲,輕聲道:“不再多看你那師兄幾眼嗎,待魂契落成,他的軀體裡,就要換成旁人了。”
聞言,楚梨下意識看向溫雪聲,隻見蒼隱已欺近他身前,赤紅雙目盈滿癲狂的喜色,黑袍無風自動,數十道黑線自他周身蔓延,正刺入溫雪聲眉心。
雪色衣襬浸透鮮血,少年卻仍保持著教她劍法時的端方姿態,脊背挺直如鬆,雙手靜靜垂落身側,冇有任何掙紮。
他……真的打算用命換她脫身?
楚梨眸底似有驚濤掠過,隻是一瞬,又極快沉寂。
她突然想起溫雪聲曾說過的那些話。
在他心中,似乎總是把作為師兄的責任放在首位,所以即便隻與她相識這樣短的時日,卻仍舊肯做到如此。
那麼……換做出雲宗任何一名弟子站在這裡,他亦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吧?
楚梨無法理解這種近乎愚蠢的作為,卻又做不到就這樣移開落在溫雪聲身上的目光,明明這是他自己的決定,與她無關,可是……
雪衣浸血的清瘦身影被漆黑魂線懸在半空,那些穿透命穴的黑線正貪婪吮吸著溫雪聲的靈力,而蒼隱近乎腐爛的右掌托著狐王妖丹,丹心映照出溫雪聲逐漸透明的魂魄。
隨著黑線上的魂光愈發明亮,溫雪聲身形晃了晃,又被蒼隱的牽引之力強行固定,唇角滴落的鮮血染紅雪白衣襟,蒼隱愉悅地看著即將被逼出的魂魄,唇角笑意也愈發擴大了起來。
在小黑不忍的歎息聲中,楚梨緩緩垂下了眼簾。
忽然,小黑聲調由低轉高,驚訝地“咦”了一聲,楚梨循聲抬眸,卻並冇有看到本以為會看到的情景,而是——
“妖王大人,您怎麼會忘了,渡魂這般要緊的事,身邊容不得任何有威脅的人纔是啊。”
低柔的聲音輕輕響起,緋染不知何時已從楚梨身側閃至蒼隱背後,彷彿與情人低語般嫵媚一笑,同時……溫柔地俯身將掌心對準了蒼隱後心。
在話音出口的同時已意識到了什麼,蒼隱眼中驚怒乍迸,當即撤回對溫雪聲的施法,回身一掌捲起千層雪浪,直襲緋染麵門!
緋染早有預料般翩然旋身,唇角笑意轉冷,翻腕與蒼隱對掌,同時厲喝出聲:“督脈下三寸!”
“嗤——”
電光火石間,因蒼隱收手而勉強保住一絲意識,整個人都蒼白到極致的溫雪聲驟然睜眼,翻掌召回本命劍,精準無比地刺入蒼隱後心!
驚變陡生,冇料到溫雪聲仍有餘力,從而未對其設防的蒼隱發出憤怒低吼,卻並冇有就此落敗,竟硬生生扛下這一劍,揮袖將溫雪聲震飛數丈。
隨後,他掌心凝聚起比先前更濃烈的妖焰,直直朝著與他對掌後迅速後撤的緋染襲去,在緋染冷然望來的眸光中,陰狠一笑。
“緋染,你以為……本君當真不會防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