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
謝解衣 ——師尊還在趕來的路上……
楚梨鼻尖縈繞著冷鐵與血鏽交織的腥氣, 緋染衣袖擦著她耳際而過時的酥麻依稀可辨,可轉瞬間,那道銀蛇簪迸射出的寒芒已直逼蒼隱命門。
兩相錯身,簪尖狠狠剜入蒼隱頸下, 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洞。
——方纔還言笑晏晏的兩人, 怎麼說翻臉就翻臉了?
況且緋染還是赤蛇一族, 即便蒼隱尚未名正言順地登上妖王之位,亦是赤蛇族人素來所奉的尊主,如今……難道緋染竟是想取他而代之?
“緋染方纔道破的,該是蒼隱七寸所在。”
小黑的聲音裹挾著幾分不甘,磨著牙出聲:“可蒼隱看似也早有防備, 溫雪聲那一擊雖出其不意,卻終究冇能傷及要害。”
說著, 它無不惋惜地將目光投向戰局中央那道搖搖欲墜的身影:“要是溫雪聲還有餘力就好了。”
經過方纔拚儘全力的一次出手, 那襲雪衣已經徹底浸透硃色, 溫雪聲終是支撐不住地跪倒在棄落在地的劍身旁,急促喘息著。
而被其所傷的蒼隱甚至連看都懶得再多看他一眼, 彷彿早已斷定他再無威脅, 全部心神皆鎖在緋染身上。
小黑憶起蒼隱與溫雪聲之間那道黑線——那正是逼魂的術法, 便是冇能施展完全,對軀主的損傷亦是不容估量。
這樣的傷下,溫雪聲仍能在緋染點破關竅時出手,此刻定已是強弩之末,怕是連站立的力氣都不剩半分。
否則……他與緋染聯手,未必不能將勝過負傷的蒼隱。
小黑的話響在耳邊,楚梨眉頭微蹙,側首望向十丈外氣息漸低的溫雪聲。
恰在此時, 溫雪聲似有所覺,緩緩掀起眼簾,幾縷散落的烏髮黏在滲血的額角,他長睫微顫,目光越過血色朦朧的視線,直直撞入她眼底——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眼尾倏地彎起,明明瞳孔已蒙上迷濛的霧色,唇角卻扯出個染血的弧度。
用微顫的手拾起劍柄,因著這個動作,殷紅再度順著他下頜滴落,在月白衣襟洇開第三朵紅梅時,他竟以劍撐地,硬生生將脊背再度挺直三分。
楚梨心頭驀地竄起一絲異樣的滯澀,而後,她倏而側首,重新凝神觀察蒼隱與緋染的交鋒,片刻後屏息提氣,足尖輕點滿地碎石,悄無聲息地掠至溫雪聲身旁。
指尖相觸的刹那,已幾近失去意識的溫雪聲倏地勾住她裙帶,力道極輕,如垂死蝶翼的最後一顫,卻仍舊強撐著抬首看向她。
他似是想說什麼,尚未啟唇,便被楚梨用掌心掩住,同時豎起手指在嘴邊,微微搖了搖頭。
溫雪聲反手攥緊她的手腕,這個動作讓他身形晃了晃,卻仍固執地朝她偏過頭,壓抑著低促的喘息,無聲翕動唇形:“走……”
字音未落,喉間湧出的黑血再度溢位,星星點點地濺上楚梨衣袖。
楚梨再不敢耽擱,在溫雪聲微弱的推拒下,不由分說地將他一把背起,他冰涼的前額抵在她頸側,斷斷續續的吐息打在她肩側,連同血氣一同融成溫熱的水痕。
察覺他的氣息越發微弱,楚梨心下一緊,腳下步伐猛然加快。
就在這時,銀蛇簪崩裂的脆響驚破肅寂,她倉促回首,正撞見蒼隱五指如玄鐵鉤鎖,狠狠扣向緋染咽喉。
那雙陰冷蛇瞳裡,寒芒如刃,勝券在握。
緋染怕是不敵……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閃過,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驟然炸開,路側石牆轟然坍塌,碎石如潮水般滾落。
被蒼隱逼至絕路的緋染不退反進,身形一晃,驟然化作一條赤色巨蟒,朝著蒼隱直撲而去。
餘光瞥見那條纏繞在蒼隱身上的龐然巨物,楚梨緩緩倒抽一口涼氣,脊背泛起一陣冷戰,低聲喃喃道:“我這輩子都不會喜歡上蛇的……”
小黑已在識海內急聲催促:“彆感慨了!趁蒼隱無暇顧及你,還不快走!”
楚梨自然不敢耽擱,身形一閃,全力朝遠處掠去。
可即便這樣,她仍能聽到身後巨蛇的嘶鳴聲漸漸微弱,而原本屬於緋染的那股妖氣,也自濃而淡,幾欲散儘。
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楚梨咬了咬牙,冇了緋染拖延,蒼隱很快就會騰出手來,屆時她再想帶著溫雪聲全身而退,幾乎毫無勝算。
心神緊繃至極致時,袖口忽然被人輕輕一拽。
楚梨偏首望去,正對上一雙艱難掀開的清眸,溫雪聲唇邊溢位的血珠滾落,卻仍朝她扯出一個安撫般的淡笑。
然而下一瞬,一道黑袍翻湧的身影如墨浪般自後方籠罩而下,楚梨頸後寒毛陡然豎起,甚至來不及閃避——
電光石火間,溫雪聲染血的指尖猛地扣住她腰封,整個人如折翼鶴鳥般覆在了她的背上!
撕裂血肉的聲響傳來時,楚梨隻覺後頸一熱,黏膩的血珠順著肌膚滑落,灼得她身體遽然僵住。
尚未來得及掙動,緋染所化的赤蟒自半空中扭轉身體,亦朝著二人疾衝而來!
森白的獠牙擦過耳際,楚梨幾乎已經認命地閉上眼,誰知那巨蟒卻在最後一刻用蛇尾一卷,將她與溫雪聲甩上蛇背——
“抓緊!”
巨蟒騰空而起,楚梨身體狠狠撞上堅硬的赤紅鱗片,長尾掃過之處,斷壁殘垣轟然炸裂,碎石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顛簸中,她隱約聽見蒼隱暴怒的嘶吼自後方傳來,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未湧上心頭,懷中忽然一沉,她下意識低頭——
溫雪聲的後背早已浸透鮮血,在愈發濃重的血腥氣中,他緩緩鬆開攥著她袖口的指尖,雙手重重垂落。
……
緋染的蛇尾剛一鬆開,梨便踉蹌著跌倒在生滿青苔的巨石上。
事到如今,她也再顧不得什麼蛇不蛇的,扶著赤蟒堅硬的鱗片勉強站穩,甩了甩昏昏沉沉的頭,這纔想起在半空中便已昏迷的溫雪聲。
此刻,溫雪聲的身體正無力倒落在丈許外的碎石間,楚梨正要上前,赤色蟒首突然垂落眼前,幾乎與她麵頰相貼。
鱗片間滲出的血珠在月光下泛著詭豔的光澤,竟透著幾分絕豔之色。
楚梨對蛇族的印象著實談不上好,近距離看時更覺膽戰,本能地提起心神做好應戰準備,然而那對豎長的蛇瞳卻在她麵前緩緩闔上,隨即龐大的蛇軀轟然倒地,激起漫天塵土。
“哎?”
煙塵散落間,巨蟒的身軀逐漸蜷縮褪回人形。緋染肩頭的傷口正汩汩滲血,整個人一動不動,像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見此,楚梨抿了抿唇,無聲召出了碎瓊劍,朝她走了過去。
——雖然不知緋染為何要拖著她和溫雪聲一起逃命,但眼下,無疑是了結她的最佳時機。
劍鋒即將觸及心口的刹那,地上的人忽然抬手,一把攥住劍身。
楚梨眸光驟冷,卻見緋染緩緩睜開雙眼,明豔的容顏漾起一抹懶洋洋的笑意。
“這也是你娘教你的?”她邊笑邊咳出血沫,指尖驀地彈過劍身,發出“叮”的一聲。
“你們九尾這記仇的性子,倒是一脈相承。”
緋染話音未落,楚梨猛地轉頭看向溫雪聲,夜風捲起他散亂的髮絲,沾著塵土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平寂暗影,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沉寂,彷彿已湮冇生息。
“小帝姬彆緊張,他聽不見的。”
撫著傷口吃吃笑了聲,緋染眼底溢位一抹明瞭,隨即又道:“況且,方纔他都肯為你死,你難道還怕他得知你的身份?”
見溫雪聲仍舊冇有醒來的痕跡後,楚梨一言不發地維持著凶狠的神色,將碎瓊抵在了緋染頸邊,再度威脅道:“你是誰?為什麼知道我的身份?”
劍身緊貼著玉皙無暇的肌膚,緋染卻渾不在意般仰起脖頸,一道細長的血痕自她頸側出現,倒是讓楚梨皺著眉將劍稍稍移開半寸。
就在楚梨猶豫著要不要直接殺了她永絕後患時,緋染眼波流轉,慢悠悠地開口道:“想殺我?小帝姬竟這般不念舊情嗎,按輩分……你可是還要喚我一聲姨孃的。”
姨娘?
“你是蛇族。”
楚梨滿是狐疑地打量著她,劍尖又逼近幾分——這人明明剛點出自己九尾的身份,就算攀關係也冇有這麼攀的吧?
“你不認得我,你孃親卻同我交情不錯,你出生那會兒就剩一口氣,還是我取來靈草才勉強保住你的小命。”
緋染頓了頓,又戲謔般抬眸望著她:“當時我還抱過你呢。”
楚梨:……
“我憑什麼相信你?”
跟她娘交好……又能和蒼隱混一塊兒去?
緋染眨了眨眼:“我也冇要你信我啊,是你問我才說的。”
“你——”楚梨一時語塞,又再度咬住牙道,“你就不怕我真殺了你?”
緋染無奈一笑,隨即朝身後指了指:“就算要殺我,能不能先進去?彆的不說,這兒還怪冷的。”
順著她手指方向,楚梨看到一叢茂密灌木,她心念一動,掌風掃過,露出後方一塊暗灰色岩石,仔細端詳過後,果然在石麵上發現一道幾不可察的縫隙。
——那有暗門。
既然這樣,那緋染選擇逃到這裡,是早有準備?
“放心,裡麵冇有埋伏,不過是我從前修煉的洞府。”
看出楚梨的忌憚,緋染淡淡笑道:“而且我現在形同廢人,要真有什麼危險,你也可以拉我做墊背的。”
見楚梨仍心存疑慮,緋染又朝溫雪聲努了努嘴:“諾,他魂魄不穩,身上還有蛇毒,要是不儘早解毒,怕是熬不到回出雲宗就要見閻王了。”
“嗯……倒是省了你的事,一個人走總比帶著個累贅輕鬆。”
楚梨瞪了她一眼,將劍收起,伸手道:“解藥。”
緋染莞爾,不慌不忙地掏出個瓶子,指尖在腕上一劃,待鮮血盛滿瓶身後,隨手拋給了楚梨。
楚梨懷疑地看了眼瓶子裡的血:“這能解毒?”
“反正不解毒的下場也是一死,用與不用……隨你。”
緋染撐著岩壁緩緩起身,足尖輕踢一塊不起眼的石子,石門應聲而開,而她頭也不回,自顧自朝那裡走了過去。
“喂完藥就扶他進來。我先去換身衣裳,這一身血汙,當真難受。”
被三言兩語安排妥當的楚梨霎時有些氣笑不得,看著緋染踉蹌的背影,不覺反思起自己是不是脫離妖族太久,有些跟不上同類的行事作風了?
想歸想,她還是蹲下身,見溫雪聲麵色已泛起青紫,終是不敢再遲疑,迅速將血給他餵了下去。
隨後,她小心地將指腹搭上他手腕,察覺那紊亂的脈象果然漸漸平穩,心中一怔,繼而不由對緋染的話信了幾分。
攙扶起渾身冰涼的溫雪聲,楚梨一邊謹慎地向洞內移動,一邊在識海中問小黑:“你覺得……她真認識我娘嗎?”
小黑沉默片刻,語氣微妙:“不好說,不過她這性子,倒真像是你娘會欣賞的那類。”
楚梨在模糊的記憶中回想了番自家孃親的喜好,不得不承認小黑說得有理:“她若不是女子的話,說不定還能當我小爹。”
“咳……咳咳!”
小黑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下被嗆到的氣息:“你爹好歹是個妖王……”
雖然狐王如今隻剩個妖丹了,但也不能一點麵子都不給留吧。
這時,楚梨已踏入洞穴深處,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四周環境,一邊乾脆利落地答道:“逃命的時候,我娘把我塞在她小情人懷裡了。”
對於孃親,她尚且有些模糊記憶;但對那位名義上的妖王父親,卻是真真切切從未謀麵。
小黑顯然也想起這茬,頓時啞口無言,徹底噤了聲。
“衣衫在你左手邊的櫃子裡,要換的話自己去拿。”
將溫雪聲安置在矮榻上後,前方忽有嗓音緩緩傳來。
楚梨抬眼望去,便見輕紗帷幔後,一道曼妙身影正披上外裳,雪白肩頸在薄紗間若隱若現,勾勒出攝人心魄的弧度。
都說狐族最善魅術,可眼前僅憑一個背影就能令人浮想聯翩的緋染……楚梨明智地選擇了不去比對。
她原無心情更衣,但為轉移注意力,還是走向衣櫃,指尖隨手搭上一件順眼的外衫,袖口繡著的紋樣卻令她驟然僵住。
“這衣裳……”
楚梨皺起了眉,猛然轉身,看向正掀簾而出的緋染:“你怎會有出雲宗的弟子服飾?!”
緋染不緊不慢地在妝台前坐下,沾了胭脂的指尖輕點蒼白麪頰,銅鏡映出她波瀾不驚的神情:“哦……我冇告訴你嗎。”
“我還有個名字,你或許也曾聽到過。”
之前許多蛛絲馬跡連結在一起,楚梨心頭突地一跳。
恰在此時,緋染回眸朝她笑笑,唇上胭脂如雪中紅梅般灼眼——
“謝解衣。”
……
長街儘頭,紅袍翻湧如血。
冷風拂過寬大衣襬,男子靜立殘垣之間,望著眼前的劍光痕跡和散落在地的宣紙,霜雪凝成的麵容看不出任何神情。
許久,他翻動手腕,一縷被截斷的長髮逆風而起,緩緩纏繞在他玉雕般的指節。
殘月孤照,夜風掠過髮絲上乾涸的血跡,男子唇角略略勾起,眸光依舊平靜,眼底卻浮起抹令人生畏的肅殺。
袍角拂過碎石,轉瞬便被夜幕吞噬,仿似從不曾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