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4
蛇君 那是……她爹的內丹。……
暖香忽至, 楚梨懵然歪了歪腦袋,明璨狐眸驟然映出月錦衣料,這才驚覺自己竟蜷在楚見棠膝頭,脊背正貼著那人微涼的掌心。
玉雕般的下頜近在咫尺, 天性驅使她本能地炸毛弓背, 想要護住要害不露在外人掌中, 餘光卻忽地掃到霜色靈力悄然化開,將狐皮間殘餘水汽蒸成嫋嫋輕霧。
緊接著,先前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再一次不輕不重地罩了下來。
楚見棠的小指勾住一撮打結的狐毛,威脅似的拽了拽她頸絨:“要是再用不出避水訣, 日後出去,彆說是本尊的徒兒。”
感受到上方雖清冷卻毫無危險的氣息, 楚梨眨了眨眼, 仰麵翻出獸族最為薄弱的喉頸, 狐尾示弱般繞過楚見棠的手指。
鎏金香爐騰起嫋嫋青煙,楚見棠眼底寒霜稍融, 指尖如梳齒般遊走過每寸皮毛。
待赤色皮毛徹底乾透, 楚梨自覺地翻過身, 後爪剛自身下膝頭攀起,卻忽被兩指捏住後頸,再動不得分毫。
本想見好就收,主動自楚見棠身上躍下的楚梨不明所以地偏過頭,濕漉漉的眸子朝著他轉了轉,似乎在無聲訊問著什麼。
楚見棠不動聲色地將她按回膝上,同時護體靈光徐徐展開,不多時便結成一道流光溢彩的屏障, 也讓楚梨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屋頂都被你掀了,還想往哪兒去?”
他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待著吧,明日,再尋傅言之給你修繕住處。”
狐眸璀璨若星,楚梨強壓上揚的嘴角,乖巧地伏低身子,全神貫注地調動起了內息。
她閉了眼,妖丹歡欣雀躍地吞噬精純靈力,未曾看見上方垂落的眸光比月色更柔軟三分。
數日來,楚見棠第一次鬆釋了唇角,許久,他緩緩合起眼簾,蘊著熱氣的掌心始終冇有自小狐狸後背移開。
星河漸淡,燭火惺忪搖曳,在牆上投下一臥一坐兩道剪影,擁著小狐狸的男子眉目安詳,恍如神佛。
……
翌日,青石板路上仍殘留著雨後的濕痕。
溫雪聲堪堪收回險些踩上地麵宣紙的步子,正撞見不遠處,蹲在街角與風搶紙的楚梨。
他俯身拾起一張險些飛走的宣紙,抬頭便撞進少女驚喜的眸子:“好巧,師兄也來采買?”
“千祁的藥缺了幾味。”
溫雪聲順手將青玉藥匣收入袖中,雪白廣袖拂過散落的宣紙,如鶴翼掠過流雲,不多時,滿地白紙便在他臂彎間壘成整齊的雪浪。
在楚梨微微睜大的眼眸注視下,他接過她懷裡沾了泥汙的雜亂紙堆,淨塵術靈光閃現,懷中紙張瞬間潔淨如新。
而後,他側首看她,溫和詢問:“怎麼突然要買這麼多紙墨?”
在小黑嘖嘖的感慨聲中,楚梨難掩驚羨地望著溫雪聲,老實回答:“師尊說要我謄抄宗規……”
話音未落,溫雪聲眉峰微動,而楚梨想到楚見棠允諾的劍法,忙又補道:“是我惹了師尊不快,嗯……手抄記得更牢些。”
從她神情中看出些許不自然,溫雪聲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指尖輕點紙堆,驚起細碎沙沙聲,隨後輕輕一笑。
“出雲宗戒律共七冊四百十九本,這些怕是不夠阿梨寫上一半。”
楚梨倒吸一口氣,偷眼望了眼溫雪聲懷裡盯著幾乎要遮住他下頜的宣紙,心裡犯起了難。
溫雪聲將她的懊惱看在眼裡,搖首笑笑,囑咐道:“你先用著這些,明日我再送些過去,順便……教你個謄抄的術法。”
不曾想過還有這般捷徑,楚梨眼底霎時綻出燦然,驚喜道:“真的?多謝師兄!”
“自打你來了,我不知聽了多少次多謝。”
溫雪聲清雅一笑,春陽為他側臉鍍上暖玉般的光澤:“阿梨,你我之間,不必這般生分。”
楚梨歪頭回以一笑,坦誠道:“師兄自己可以這般想,我卻不能理所當然啊。”
說著,她有些苦惱地歎了聲:“師兄,你偶爾也該給我些投桃報李的機會纔是。”
拿人手短……她們狐族向來傲骨,所求之物皆憑本事換取,也最講究互不相欠,可如今即便不細算,溫雪聲待她的種種,也夠她好生還上幾次了。
紙堆微傾,露出溫雪聲含笑的眼尾,目光在楚梨惆悵的神色上頓了頓,似是想到了什麼,側眸在四周掃視一圈,忽而朝不遠處空蕩的小攤抬了抬下巴。
“我髮帶倒是真有些舊了,阿梨可願送我一條?”
他第一次出言相要,楚梨眸光驟亮,兩手空空毫無拖累的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擠過人群到了攤位前麵。
畢竟是尋常的小攤,粗麻布上堆疊的緞帶被日光曬出幾分粗糲,楚梨翻撿半晌,始終找不出堪與溫雪聲相配的髮帶,姍姍來遲的溫雪聲卻神色溫雋,似乎並不覺得眼前之物如何廉價。
“這家不好。”楚梨掩著嘴,湊到溫雪聲耳邊低語,“我們換一家鋪子。”
溫雪聲袖中藥香與紙墨氣息交融,聞言亦偏首朝著她,已隻有二人聽得到的聲調道:“不過是髮帶,阿梨隨意挑一條便好。”
楚梨皺緊了眉,仍舊有些不大情願,卻還是在溫雪聲清潤的目光下敗下陣來。
她凝神翻找了許久,在小販笑容都快僵硬時,終於在最底層的木盒中找出一條還算入眼的天青色軟煙緞帶。
指腹撫過如雲似霧的綢麵,銀線暗紋在日光下流轉似月華傾瀉,樣式和繡工雖然依舊談不上多精妙,但勝在顏色素雅潔淨,勉強襯得上溫雪聲的氣質。
楚梨拿起髮帶在溫雪聲發上比了比,滿意地點了點頭,也冇問價錢,便從懷中取了幾塊靈石丟了出去。
靈石落進陶罐的脆響驚醒了昏昏欲睡的攤主,他抬眼一瞥,隨即發出了深深吸氣的聲音。
幾番欲言又止後,終究良心戰勝貪念,他忍痛喚住了已經捏著髮帶走至溫雪聲身後的楚梨:“姑娘……給多了。”
楚梨頭也不回,粲然應道:“不多,送我師兄的,值這個價。”
溫雪聲無奈輕歎,微微側首看向身後的楚梨,低聲責備:“胡鬨。”
楚梨自然聽得出他不是真惱,自顧踮腳取下那條半舊的髮帶,撚著新緞擦過他後頸的瞬間,分明感覺到掌下肌理倏然繃緊,又在她指尖穿梭時緩緩舒展。
溫雪聲任她擺弄,直到她大功告成般退開了些,自他身後認真托著下巴打量了片刻,拉長聲音“嗯”了聲,由衷讚歎道:“果真不用太挑,隻要是師兄帶,怎麼都好看。”
聽見這話,溫雪聲不禁莞爾,他轉身回眸,眼底泛起前所未有的生動笑意,驚得一旁賣胭脂的婦人失手打翻了硃砂盒。
“這下算報過‘李'了,日後可好不再唸叨了?”
楚梨訝異地望向他,頗覺新奇——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向來端方的溫師兄竟也會開玩笑了?
天青色髮帶在風中輕揚,溫雪聲唇邊梨渦還未消散,天色驟然暗了三度。
他倏而回首,便見那打翻的硃砂竟逆流而上,凝成赤珠懸在半空。
溫雪聲神色一凜,旋身將楚梨護在身後的刹那,整條長街如同被潑了墨的畫卷——商販的叫賣聲戛然而止,孩童手中的糖畫懸在半空,所有行人如麥浪般齊刷刷向後仰倒。
玉色劍光劈開上空突然湧動的黑霧,布出青光結界將楚梨籠罩在內,溫雪聲抬首高喝一句:“何人作祟,敢請一見?!”
話音剛落,濃霧中緩緩浮現兩道身影——為首的兜帽黑袍人麵容隱在陰影下,隻露出青灰難辨的下頜。
溫雪聲握緊了劍柄,嚴陣以待地提防著來人,全然冇有發覺身後楚梨一霎僵硬,甚至浮現了些許驚恐的神情。
看清黑袍人頸側暗紅蛇紋時,那夜妖王大殿染上的血痕再度浮現在楚梨眼中,烙在骨髓裡的顫栗驟然甦醒——
她認得那人,也是因為認得,所以比溫雪聲更清楚,今日……他們怕是走不了了。
“蒼隱?!”
小黑亦是冇有料到此番變故,在她識海驚喚出聲:“這是出雲宗地界,他怎麼敢來!”
“竟還是洞虛期的純陽之體……”
青石板縫隙滲出絲絲黑霧,黑袍男子掌中幽綠火焰如毒蛇吐信,儒生般清俊的麵龐浮起蛇類特有的陰冷笑意:“這樣上好的鼎爐,倒是不枉本君千裡迢迢走這一遭。”
鼎爐?
楚梨死死壓下幾欲跳出的心臟,身體不自覺地繃緊,蒼隱卻看都不看她一眼,而是勢在必得地盯著溫雪聲,目光滿是貪婪和迫切。
也是這時,她忽地覺察到落於自己身上,一道彆有深意的視線——
黑衣女子懶倚在黑霧邊緣,腕間銀鈴輕晃,九環蛇形鐲隨著她托腮的動作滑落至肘間,露出小臂內側暗紅蛇鱗。
對上楚梨倏然戒備的目光,女子並冇有被抓包的心虛,而是不慌不忙挑了挑眉,慵懶地換了個姿勢:“妖王大人可要當心些,出雲宗的弟子,冇那麼好對付呢。”
蒼隱屈指彈落焰心,隨著他的動作,袖口黑袍滑動,腕間灰敗肌膚一閃而逝:“緋護法自凡間走了一趟,怎麼愈發畏首畏尾了起來,傅言之那幾個便也罷了,區區洞虛期,也配讓本君忌憚?”
“隻待本君抽乾他的精血……”
蒼隱眼底浮起貪婪血色,死死盯住溫雪聲心口,手腕翻動間,一枚琉璃珠大小的赤色丹丸徐徐懸浮在掌中:“便是傅言之親至……”
目光驚疑地掠過蒼隱掌心,楚梨呼吸驟然一滯——那熟悉到近乎令她震顫的九尾之氣正與她血脈共鳴,刺得妖丹幾乎破體而出。
那是……她爹的內丹。
“我一直冇告訴你。”
小黑忽地出聲,語調染著幾分不知如何開口的艱澀:“狐王是自己爆了魂核,我想,他本意是寧死不讓蒼隱得利,誰知蒼隱竟拚著被魂爆震碎半數經脈,仍硬生生剖出了他的妖丹。”
說著,它打量著蒼隱黑袍下若隱若現的麵容,語氣漸漸沉了下去:“蒼隱重傷至今,就連形體都無法維持,定是無力再煉化妖丹,這纔要找鼎爐借力……溫雪聲,他還當真敢挑。”
以這種方式第一次接觸到素未謀麵的父親,雖然早已知曉他的死訊,楚梨心頭仍泛起一抹難以名狀的悸動,甚至忘記了懼怕眼前的蒼隱,不自覺抿緊了唇角。
不過轉瞬,她便回過神來,低聲問小黑:“那現在怎麼辦?”
“打是打不過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小黑心焦無比,咬牙道:“他是衝著溫雪聲來的,你有隱元丹遮掩,先彆輕舉妄動,千萬不能被他看出你的身份。”
蒼隱並未見過化形後的楚梨,隻是出雲弟子的話,或許他會因忌憚出雲宗而放她一馬,可若身份暴露……那纔是真的完了。
“妖王……”
溫雪聲皺眉,明瞭對方身份的同時,也立即判斷出自己絕非其敵手。
他不動聲色地向前半步,將楚梨完全護在身後,淺笑道:“聽聞妖界動亂未平,妖王之位尚空,不知閣下這‘妖王'之稱,是何人所封?”
聞言,蒼隱五指驟然收緊,狐王妖丹在他掌心發出微弱紅光,眼底劃過一道戾氣,又極快抹去.
“你不知道也無可厚非,本君確實還未正式登位,但今日之後……”
他陰獰一笑:“你會是第一個,有幸見證本君大業的人。”
話音未落,闇火籠罩下的妖丹驟然膨脹,蒼隱腐爛的右臂裹挾腥風……直取溫雪聲咽喉!
溫雪聲毫不猶豫迎身上前,霜色劍光劈開濃霧,青石板路在靈力碰撞中塌陷三寸,餘波殃及下,街邊的燈籠儘數震碎!
二人一觸即分,靈光迸濺中,溫雪聲借力後掠三丈,落地時劍尖在青磚上拖出半寸灼痕,劍穗玉墜亦在劇烈震顫中裂成齏粉。
“好一招殘月步虛,這般資質……”
蒼隱眯起眼角,忽然勾出抹豺狼嗅血般的獰笑:“倒讓本君越發捨不得弄壞了。”
溫雪聲從容拂去劍身灰屑,唇角亦噙著春風化雨般的笑意:“閣下是說鼎爐?隻是可惜,出雲宗弟子縱是身死道消,也斷不會任邪祟染指分毫。”
從容話語下,蒼隱興致更濃地打量著溫雪聲,立於身後的楚梨卻眸光一緊——
自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溫雪聲後頸滲出的細密冷汗,虎口震裂的血痕正順著劍柄紋路流淌,將銀白劍柄染成暗紅。
也是這時,溫雪聲不動聲色將劍柄握緊,右手輕輕觸碰到楚梨的衣角,在她抬眸望來時,睫羽徐徐垂落,在日光中投下一觸即碎的陰影,唇角微動。
凝神辨認著溫雪聲唇形,楚梨眼眸訝然睜大,卻見他朝她溫柔一笑,背在身後的左手指尖劃破掌心,在虛空中勾勒出傳送符紋——霜色流光悄然彙聚,儘數湧向她足下的青磚。
同樣注意到溫雪聲用意,小黑歎了聲,低聲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小心!?”
最後一筆符文將成時,被稱為“緋護法”的女子抬指不經意間撥動發間銀簪,一道幽光倏然破空而至,直取溫雪聲腰跡!
溫雪聲眸光一緊,旋身攬住楚梨急退,匆忙佈下的結界應聲而破,青芒擦過長袖,如斷蝶般飄落的袖口內裡,未乾的血符靈光正迅速黯淡。
女子把玩著染著丹蔻的指尖,徐徐勾唇:“公子這手暗度陳倉倒是漂亮……不過,也未免太不將我放在眼裡了吧?”
垂眸掃過裸露小臂上正緩緩溢位的黑血,溫雪聲閉了閉眼,卻是回首歉然看向楚梨,低聲道:“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