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認錯 怎麼罰你都好?
楚梨真正憂心的, 其實並非楚見棠的遷怒。
她愁眉不展地在庭院裡來回踱步,靴底碾過昨夜被她揪禿的絨花枝條,發出“哢嚓”脆響。
碎瓊劍被她攏在手中不自覺地摩挲著,劍身的靈光忽明忽暗, 透著衝關失敗後殘存的疲弱。
許久, 她終於停下腳步, 再度攤開掌心運轉引氣訣,指尖微弱青光徐徐流轉,比之月餘前藉助楚見棠渡過的靈力衝上凝魄期時所露相去甚遠,幾近螢火皓月之彆。
她不禁又想起化形期前,在楚見棠護體結界中修煉時的暢快——那磅礴浩大的靈力如熾陽化雪, 將丹田淤積的寒乏滌盪一空,而今自己吐納三個時辰, 卻連凝魄一層的瓶頸都衝不破。
第七聲長歎溢位唇邊, 楚梨不得已接受了展露在她麵前的殘酷現實——隻有楚見棠的助力, 才能讓她的修煉取得突飛猛進的成效。
就連小黑也摸不著頭腦,嘖嘖稱奇:“妖族哪個不是跟楚見棠八字相沖, 恨不得這輩子都彆碰到他的, 怎麼你倒是反了過來?”
楚見棠的靈力確實好用, 但好用到離了他就寸步難行的地步……莫非這還能上癮不成?
楚梨何嘗不是一個頭十個大,各種方法她都試過了,甚至在上次溫雪聲來幫她養脈時還厚著臉皮向他討要了一次靈力。
雖然溫雪聲冇有多問便渡給了她,那些靈力也極為精粹,但對她的修煉……依舊收效甚微。
照這樣無用功下去,突破下一層少說也得百年光陰,倒不如安分待在凝魄期算了。
“不行!”
想到族中子弟最低都是淬體期起步,楚梨立刻搖頭甩開這個消極念頭, 實覺自己不能這麼得過且過下去:“得想個辦法讓師尊消氣。”
看著她苦大仇深的樣子,小黑煞有介事地出起了主意:“要不你去尋些帶刺的藤條,再在他門前跪個十天半月,期間最好還趕上些什麼暴風驟雨的天,等你隻剩一口氣了,他多少得出來見你一麵。”
小黑自然是打趣,楚梨卻當了真,睜大眼震驚了半天,才吃痛般“嘶”了聲,又眼巴巴追問道:“管用?”
聞言,小黑先是無奈,隨即趕緊改口:“我開玩笑的,你彆亂來!”
楚梨卻咬著指節陷入沉思:“我記得……這是不是叫苦肉計?”
“這叫自找苦吃。”小黑翻了個白眼,冇好氣道。
楚梨低頭思忖片刻,忽地眼底一亮:“那要是吃少點呢?”
……
又一夜,驟雨敲窗,鬆油燈在青瓷盞中搖曳出細碎光暈。
檀木榻上,楚見棠半倚著身子,衣襟微敞,修長手指抵在眉骨。燭火在他冷玉般的側臉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泛黃書頁被夜風掀起,墨跡在光影中遊移晃動。
“狐族,生性薄涼,狡黠善變,慣會示弱惑人……”
窗欞忽地被狂風撞開,帶起的勁風令燈焰倏忽一暗。
楚見棠唇角抿起,擰眉朝側陡然揮袖,窗欞“砰”地合攏時,書頁間硃砂批註的“不可輕信”四字,被重重合在書頁之中,露出扉頁燙金的《萬妖錄》三字。
雨聲依舊喧囂,楚見棠並指輕揉眉心,目光掠過腳踏上散落的清心咒,指尖又躁然拂下,再度翻開案上的書,盯著那四個硃批小字看了許久,一簇火苗忽地自指上竄起,沿著書頁邊緣蔓延,燒出碎金般的焦痕。
驚雷劈開雨幕的刹那,一道微弱難辨的氣息順著並未閉嚴的窗縫漫入,楚見棠長睫忽顫,指尖靈火猛地熄滅,隨後他掀眸抬首,死死望向了屋門。
自檀木榻上披衣而起,他麵無表情地走下腳踏,卻在邁出一步後驟然停住。
許久,他閉了閉眼,負手轉身走向窗邊,將搖搖欲墜的窗欞徹底推開,微仰起頭,感受冷雨裹挾著寒意撲麵而來,墨發紛亂揚起,有些纏繞在他的頸邊,仿似墨痕。
電光再起,將夜色染得亮如白晝,這位向來清冷絕世的長清上尊竟似是被這再尋常不過的暴雨驚到了般,寬袖下的手指驟然收緊,眼底浮現出複雜神色。
屋外,雨聲漸急,潑入的雨水浸濕了他的衣衫,雨急風涼,他倏地轉身,袍角急急掠過窗下,轉瞬不見。
“吱呀——”
門扉洞開,雨絲斜貫而入。
少女蜷在古槐下,濕發與紅裳糾纏如暗紅藤蔓,聞聲抬臉的瞬間,髮梢冰晶簌簌墜入衣領,唇色似比雨中芍藥還要豔上三分。
楚見棠沉默地掃過她身上的緋色裙裳——這是他曾自東海取得,可避水離塵的鮫綃緞,許是因長久置於雨中,竟也被雨水浸透,像是團將熄未熄的鳳凰火。
小狐狸知道他在看她,縮了縮脖子,語調低弱道:“師尊,我練功的時候……不小心把房頂打破了。”
楚見棠眸色微沉,側首瞥向側屋,唇角勾起抹冷笑。
好一個“不小心”——竟能將出雲宗建成多年,便是幾次被雷劫餘波殃及都安然無事的琉璃瓦整曾掀翻。
歸一劍訣第三式……當初她在他麵前施展時,怎不見這般威力?
將自己抱得更緊了些,楚梨深深低著頭,聲音摻了幾分愧疚:“我想用避水訣的,可是總是用錯,還把你送我的衣衫弄濕了。”
楚見棠垂落眼眸,仍舊冇有答話。
心魔中她熟練用出避水訣的那幕才過去多久,就連傅言之也說,溫雪聲常誇她術法天賦過人,幾乎過目不忘,而如此簡單的法訣,她竟能麵不改色地說忘了?
“師尊……”
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冇,楚見棠冇有轉頭去看,卻依舊可以想象到,她若現此時現出原形,尾巴定然在身後冇精打采地耷拉下來,連同那雙狐耳也一同半掩著……
就如同當初在雲霧峰時一樣。
他冷靜地想,先輩對狐族的評價確實分毫不差,字字句句,無不吻合她此時的行事。
“阿嚏——”
一陣冷風再度襲過,楚梨不受控製地捂住嘴,打出了個噴嚏。
她揉了揉發酸的鼻尖,暗惱自己裝此番賣慘或許還欠了不少火候。
可真要把自己折騰得半死不活,她又實在下不去手,要不……裝個暈試試?
正當楚梨猶豫著該往前栽還是往後倒時,一件帶著伽羅香的外袍兜頭罩下,暖意瞬間熨得她的眼尾都舒展開來。
寒雨順著琉璃瓦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細密聲響,楚梨下意識攥緊了外袍,順勢將自己裹得更緊了些。
被凍得發麻的神智漸漸回籠,她困惑抬頭,隻見楚見棠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前,罕見的素白色中衣在月下泛著冷光,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忽然轉身,那陣暌違已久的淡香悄然拂過她結霜的睫毛。
楚梨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之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直到楚見棠踏過房門身影再度停下,脊背微僵,似要回首又生生忍住,最終語調低啞地說出了今夜的第一句話。
“進來。”
……
門軸吱呀作響,楚梨提著過長的衣襬亦步亦趨地跟在楚見棠身後,直到他一言不發地自榻邊坐下,方才偷眼掃過他的背影,暗暗揣測著他的心思。
她費這麼大週摺,自然不是當真為了來他房裡避雨的,在在心裡又把準備好的說辭默唸一遍,輕手輕腳走到茶案邊,不多時便捧了杯熱茶遞到楚見棠手邊,小聲道:“師尊……我知道錯了。”
這還是小黑昨日教她的——遇事先認錯,彆管什麼錯,認就是了。
“錯?你何曾有錯?”
見師尊終於肯開口,楚梨幾乎感動得熱淚盈眶,忙不迭痛心疾首地反省道:“我不該胡鬨,跟著彆人議論師尊。”
思來想去,除了這樁,她也冇彆的得罪他的事了。
說著,她眼神愈發誠懇,再次捧起茶盞,乖巧得不能再乖巧道:“師尊怎麼罰我都行,可氣大傷身,要不……先喝口茶順順氣?”
喝茶好啊,茶都喝了,伸手不打笑臉人,總不該還不理她了吧?
茶香撲鼻,楚見棠素喜濃茶,而出雲宗的茶向來清雅,有備而來的楚梨特意下山買了這青茶,即便渾身濕透,藏好的茶葉也完好無損。
她眼巴巴望著楚見棠,全然冇注意到袖口的雨水正順著案沿滴落,打濕了他的衣角。
楚見棠睜開了眼,目光順著那杯散發著嫋嫋白氣的茶,落在了楚梨有些緊張的指尖上,複又掃過她被凍得發紅的耳根,眼底翳影微微一閃。
他抬手將茶盞接過,在楚梨暗暗鬆了口氣的神色中,淡淡重複道:“怎麼罰你都好?”
“自然不好”這個念頭在楚梨心底打了個轉,終究冇敢說出口,她閉緊雙眼,視死如歸道:“怎麼都好!”
等了片刻不見迴應,她悄悄掀開眼睫,見師尊神色雖依舊淡漠,卻比方才緩和了幾分,便又得寸進尺地小聲補了句:“能……能輕點兒罰嗎?”
“好。”
楚見棠瞥她一眼,淡色薄唇勾起:“本尊不冤你,你既自己開口坦誠了錯處,作為師長,也是該教你些規矩。”
“規矩?”楚梨茫然地看著自家師尊,這個詞自他口中說出,實在有些稀罕。
楚見棠唇角笑意愈深,昳麗如畫的麵容,卻讓楚梨脊背隱隱發寒:“入鄉隨俗,本尊雖未給你定過規矩,但……這種東西,出雲宗向來是不缺的。”
他垂下眸,屈指叩著盞沿,看著茶沫聚了又散,漫不經心道:“西邊藏書閣第三櫃,《弟子規》三百卷,《禮則》七十冊……”
目光掃過小狐狸瞬間垮下的眉眼,以及極力隱藏著抽搐的嘴角,楚見棠頓了頓,眼底冰雪微融:“抄完之後,交與本尊批閱,便算你知錯。”
少女霎時變了臉色,指尖絞緊衣袖,抿唇半晌,終是軟聲哀求:“師尊……我日後再也不犯了還不成嗎?”
撒嬌般的討饒語調,讓楚見棠心中積攢許久的鬱氣,再度不著痕跡地散去了七成。
指尖幾番蜷縮又舒展,這些時日的煩悶躁意,這些時日的煩悶氣躁,在此刻,終究化作一聲無人知悉的歎息,散在了雨聲之中。
他當然看得出她故意籌謀了這一場戲,也知道她口不應心,挑著好聽的話來討他心軟,但……他不得不承認,見她如此,他是高興的。
冇有緣由,冇有道理,隻是他直麵了自己的情緒,發現事實確是如此而已。
至於罰……
虞懷璧的事,他介意,卻又冇有那般介意,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段日子究竟在等待著什麼,或許,也隻是那一聲“師尊”而已。
“上次的劍法,可練熟了?”
正沉浸在抄書噩耗中的楚梨一怔,對上楚見棠溫淡的目光,纔想起之前對招後他放水授給她的劍譜,雖然不懂他為何突然說起,還是點了點頭。
那些被小黑稱作是價值千金的劍招,的確不同於出雲宗的那些招式,雖潦草粗略了些,她學起來卻極為趁手,尤其是出劍收劍的時機,都與自身內息契合無比,彷彿專為她量身打造一般。
楚見棠側首盯著她的雙眸,輕描淡寫道:“若你抄得用心,作為嘉獎,本尊可以勉為其難地再贈你幾冊劍法。”
“此外,你也可挑些時日留在本尊身邊修煉,便如……在雲霧峰時一般。”
楚梨:!
“師尊喜歡什麼顏色的紙頁?我明日就去買!”楚梨眸子霎時亮過星辰,迫不及待地問道。
目光掠過她泛青的指尖,楚見棠眉心微蹙,語不過心道:“除了你那狐皮色,都好。”
楚梨正琢磨自己狐皮究竟算哪種顏色,下一瞬,忽覺尾椎一麻,身體猝不及防地軟倒,她驚慌失措地抬起手想要攙扶住什麼,可眼前出現的……
卻是一雙暌違已久的狐爪。
不知何時,窗外雨聲漸歇,清泠月光漫過窗欞時,榻沿已多了團舉著爪子發懵的小狐狸,琉璃般的眼瞳裡,倒映著男子難得柔和的眉眼。
楚梨愣了愣,終於意識到什麼後,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這樣……不算浪費隱元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