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2
暗湧 楚梨,你很好。
一聲裹著酒意醇香的“阿梨”, 頓時將楚梨從看戲的興致中驚醒。
她迷茫地望向注視著自己的楚見棠,愣神片刻後猛然醒悟,他方纔的話……他也知道了那個賭局?
是聽人提起,還是親眼所見?!
如果是親眼所見, 那她在場還參與了下注的事……
心神驟然一凜, 酒香混著冷汗浸濕了袖口, 楚梨視線飄忽不定,心中一個九分篤定的猜想卻已然成型。
壞了壞了,她在心底連連叫苦,這次玩脫了,要是早知道楚見棠會撞到, 她當時定然會義正言辭地對那個賭局表示鄙夷的!
即便再怎麼懊惱,楚見棠直接點名後, 楚梨也不能裝作冇聽到, 她低咳了聲, 佯裝鎮定得起身走到了他的身側。
猶豫一瞬,她抬手接過他手中空得隻剩層底的酒壺, 壺柄上似還殘留著他的指溫:“師尊, 多飲傷身。”
楚見棠鬆手任她取下酒壺, 身形晃了晃,在她匆忙將他扶住後,順勢傾身,不著痕跡地在她耳邊輕聲道:“一杯酒便可得半串靈石,很劃算不是嗎?”
楚梨呼吸一滯,失措抬眼。
赤色衣袖徐徐落下,驚起她鬢角幾縷碎髮,頎長輪廓下, 帶著淺淺酒意的溫熱氣息冇有停頓地灑落:“阿梨不妨算算,今日為師飲下的這些,能值多少?”
話已挑明至此,楚梨再想裝傻也是徒勞,她深吸一口氣,小聲辯解:“師尊,除卻頭盞……餘下皆不作數的。”
她不過也就賭了虞懷璧那一局……不算太嚴重吧?
“這樣啊……”
楚見棠低聲笑了笑,藉著楚梨肩頭支起下頜,胸膛低弱的震顫讓楚梨愈發心虛:“原來如此,怪不得本尊喝那一杯時,阿梨會那般高興。”
她有高興嗎?
楚梨遲疑地回憶了一番,卻實在是想不起自己那時想了些什麼,又見楚見棠身形不穩,顯然是醉意深重的樣子,或許酒醒後便不記得這事兒了,便順著他的話哄道:“師尊喝得儘興,我自然為師尊高興。”
掌心溫度隔著衣料浸冇他心口,亦透著刺骨涼意。
無人可見的角度,楚見棠半覆下墨羽般的眼睫,被墨色籠罩的瞳仁映出楚梨佯裝關切的神色,一如在心魔境內的無數次,他所見過的那般。
那時的他或許看不透,但如今,甚至不需要刻意留心,便能看穿她言語間的敷衍與哄騙,不……應該是更早的時候。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留在他身邊,百般討好,不過是貪求他的靈力和庇護。
包括之後的每一次央求,亦無一不是想要自他身上得到些什麼,就像……此刻假作擔憂的攙扶。
但對他而言,那些都無關緊要,她的所求所願,都不過是他抬手便能做到的事。
小狐狸的到來,的確給他死寂湮白的時日中添了些並不令人生厭的新奇之感,作為回報,他並不介意讓她得償所願,亦不會費神去計較她的彆有用心。
他一貫如此……如果,冇有那一次意外的話。
心魔一事,他雖重曆了那些舊疤,但也福禍相攜——停滯多年的境界竟更進一層,就連那頻頻發作的九蜚餘毒也消弭殆儘。
可當他從那些驚痛中抽身,睜開眼的一瞬間,心中湧起之感非悲非喜,而是……若有所失的悵然。
生平第一次,楚見棠陷入了無處著手的惘惑中。
身在局中時難辨真假,可醒後的他分明知曉那都是虛妄,她在心魔中對他所說的話,做的事,無一不滿是破綻,便是為他擋下雷劫,陰差陽錯地將他自混沌中喚醒,也不過是明知身處虛幻時,為求破局的不得不為。
楚見棠想,或許,他是不可避免地被那些幻象影響,尚未完全自激盪難解的情緒中抽離而已,隻要過些時日,待因她而起的心魔餘韻淡去,自會恢複如常。
但的確,不論如何,小狐狸救了他,他合該待她好些。
所以他還是將碎瓊給了她,包括她心心念念想要的,不知是何來路的火晰內丹。
然後,他將自己放空了一段時日,遊走在宗外群峰遠山間,刻意地不去見她,斷絕一切可能引動心火的可能,直至今日。
他冇有想過,會在這裡遇到她,更冇有想到,她會渾不在意,甚至稱得上是雀躍地參與到了,那個本不該讓他心生波瀾的賭局中。
那一刻,這具熬過九蜚劇毒的軀殼裡,竟翻湧著比餘毒發作時更灼人的痛楚,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那痛楚之下,不但冇有被遮蓋,反而清晰更甚的灼燥是因何而起。
傅言之等人未曾駐足,唯獨他刻意落在眾人之後,隻為看清她最終會將靈石押向何處。
不論出雲宗還是其他宗派,許多年來,關於他與虞懷璧的流言從未斷絕,他向來置若罔聞,懶得過問亦不屑計較,他順手而為救下的人太多,實在無需去管旁人作何想,但楚梨……
直到眼見她將靈石擲出,楚見棠終於為心底愈演愈烈的鬱氣尋出了一個該是妥當的紓解之由——
她是他親手收下的徒兒。
就如厲陽昭會訓斥顏千祁,傅言之亦會責罰溫雪聲一樣,她做出了令他不快的事,他為何不能過問?又為何要隱忍不發?
傳令弟子領命而去後,他指節摩挲著玉杯,聽著耳邊的觥籌交錯,將楚梨到來後該對她作出何種責罰在心頭翻覆斟酌——
她靈脈尚未恢複完全,若罰她練完整套劍訣……是否過於嚴苛?
可若隻是抄書,又無關痛癢,亦記不住該有的教訓。
其實……若她知錯,念在初犯,他也並非不可勉強饒過她,恩威並施,剛好能讓小狐狸明白何為分寸。
理清思緒後,楚見棠胸中那股鬱結之氣稍緩,忽地在意起久久未至的楚梨動向——莫非……她已經察覺出他的用意,正仿徨著不敢見他?
腦中浮現小狐狸曾在他膝上不敢妄動時的樣子,畏懼之下,又夾雜著揮之不去的無措,狐爪纏住他袍角的力道似是緊緊抓住浮木,讓他本欲將她拂開的掌風方起而止。
楚見棠心口某處忽然輕輕一動,突然便不想再留在這索然無味的宴上。
或許……他該親自去接她的。
恰在此時,曾經眼底隻有他一人的小狐狸乖順地跟在雪衣少年的身後,就這樣撞入了他的視線。
那一刻,楚見棠再無法忽視心中的情緒。
他無比清楚,那種幾乎吞噬他所有理智,將他強撐的淡然一點點碾碎的情緒……是怒意。
他竟會……因為她,生出怒意。
……
宴上,燭火忽地暗了三息,眾人麵麵相覷,望著倚在少女肩頭似乎醉得不省人事的長清君,臉上皆是意外之色。
不知從何而起的風掠過楚見棠鬢角散發,他仿似醉極般微眯起眼,看著因扶著他而手忙腳亂,正踮著腳想將他挪到座上的楚梨忽然停住動作,側眸望向了另一個方向。
隨即,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如蒙大赦般喚出一個稱呼。
楚見棠輕輕閉眼,唇邊浮起一抹寒涼似雪的笑意。
沉穩的腳步聲漸近,一道清潤溫沉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阿梨,師叔醉深了,將他交給我就好,我這便送他回去。”
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楚梨的雙手移向楚見棠的肩處,朝溫雪聲投去感激的笑容,再度看了眼好似已沉睡過去的楚見棠,在溫雪聲伸手來接時,小心翼翼地將他移交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拉開,就在楚梨肩上的重量減輕,即將鬆手的刹那,卻忽地察覺到一道倏然清寒的視線投落。
她下意識抬眼,正對上一雙不知何時已然睜開的深邃眼眸,正靜靜地注視著她。
站在對麵的溫雪聲看不清楚見棠的神情,隻見楚梨忽然停了下來,眉心訝然揚起,側首不確定地喚了句:“師尊?”
長清師叔?
溫雪聲當即反應了過來,剛欲上前接替楚梨扶住楚見棠,還未靠近,那道紅影卻倏然後退半步,亦同時遠離了二人。
衣袖毫無拖泥帶水地自楚梨掌心抽出,仍保持著攙扶姿勢的楚梨猝不及防地失了支撐,腳步不穩地朝前連跌幾步。
溫雪聲不假思索地伸手扶住踉蹌的楚梨,待他再抬眼時,那襲紅袍已然遠去,隻餘下一道曼陀羅花般疏冷縹緲的背影。
而楚梨冇有迴應正低聲詢問她發生了什麼的溫雪聲,隻是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楚見棠離去的方向,眼中滿是詫異。
就在方纔,她聽到了一句用靈氣凝鑄,傳音入密送到她耳邊的話。
“楚梨,你很好。”
……
楚見棠確實在生氣。
雖然不明就裡,但自從那次因長清上尊提前離席而草草收場的建宗大典後,楚梨就再冇能見到自家師尊的身影。
倒也不是完全見不到,因為楚見棠人分明哪裡都冇去,始終在無名居的主屋內,她時常能瞥見他倒映在窗前的側影,可整整三個月過去,她都冇見他再踏出過房門。
照理說,以楚見棠的脾性,一兩個月不見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放在之前,楚梨定會識趣地不去打擾,可這一次,無名居簷角不知何時突然結出的冰棱以及覆滿石階的霜雪,明晃晃地昭示著楚見棠的不悅。
而這份不悅,毋庸置疑……是衝她來的。
因為在此期間,傅言之前來拜訪過,裴鶴雲也登門造訪過,就連厲陽昭為尋傅言之順道來訪時,楚見棠都為其撤過一次結界。
唯獨楚梨,便是略微走近些都會被那驟然亮起的結界隔出三丈遠。
其實一開始,楚梨便隱隱感知到楚見棠仍舊介懷那一次的賭局,為了表示自己的悔意,非常懂事地在自己房中靜心“思過”了好些日子,順便悄摸觀察著楚見棠的動向,一連數日都冇發現異常後,纔敢照舊出門練功。
本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直到她習以為常地給楚見棠帶了鬆花糰子,朝主屋走去時,剛踏上一層石階,青玉磚突然浮起霜紋,結界金紋驟然暴漲,驚得她懷中食盒“噹啷”墜地。
鬆花糰子滾落石階的刹那,窗上映出楚見棠拂袖起身的身影。
盯著那不知何時多出的結界沉思許久,楚梨安慰自己或許師尊隻是在閉關,惋惜地拾起糰子,餵給了晨間的鳥雀。
當日傍晚,裴鶴雲興致勃勃地拎著酒罈來了。
晚間的霧氣模糊了窗欞內那道剪影——楚見棠執卷的姿勢與清晨時分毫不差,楚梨正欲提醒裴師叔師尊不見客,卻見裴鶴雲毫無阻礙地叩響了楚見棠的房門。
楚梨:……
裴鶴雲倒也冇呆多久,似乎隻是放下了酒就被趕了出來,在他走後,楚梨不信邪地也再度湊了過去。
而這一回,連台階都冇踏上去,結界就已經浮現,未觸先寒,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它的存在,獨獨是為了擋她一人。
備受打擊的楚梨終於開始認真反思這件事。
“他果然還在計較那半串靈石,”她憤憤不平地對幸災樂禍的小黑抱怨了起來,“可風禾師姐押得比我還多,他對裴鶴雲怎就這般寬宏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