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1
反常 師尊不高興了,但師尊不說……
鶴嘴鎏金爐逸出的沉香驀然凝滯, 席間原本此起彼伏的酒器輕叩聲也倏然沉寂。
數位長老眼波微閃,不約而同憶起赴宴途中所見的賭局——
押注的靈石在“不會”字區堆積成丘,更有頑劣弟子那句放肆之言:百年來從未有人能從長清上尊手中討得半杯薄酒。
和傅言之同行並知曉此事的不在少數,隻因都是各家弟子, 又是出雲宗建宗大典這等莊重場合, 傅言之冇有表態, 其他宗派的人也多半睜隻眼閉隻眼,頂多打算事後稍加訓斥便作罷。
其中處境最顯尷尬的,莫過於被無辜捲入賭局的虞懷璧。
不同於楚見棠,身為女子的虞懷璧,曾坦蕩表露的心意竟被用作賭注的一部分, 對她無疑是莫大輕慢。
傅言之之所以未作停留,隻留下溫雪聲處置此事, 正是為此。
同行眾人便也權當耳力不佳, 無人再提起此事, 亦無人敢去窺探虞懷璧當時的神態。
隻是佯裝不知,終究不是真不知, 對虞懷璧而言, 最好的處理方法自然也是避開和楚見棠的接觸, 將此事輕描淡寫揭過,但她卻偏偏在目睹過賭局後,在此時敬出了這一杯酒。
有人端詳著虞懷璧從容不迫的神態,暗自思忖:其實細想之下,此舉非但未損其風儀,反顯大氣坦蕩,這般氣度,倒顯得他們先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過如此一來……在座皆非庸人, 思及此處,更多目光不約而同彙聚到同一人身上。
無論何等盛宴,長清上尊要麼缺席,即便到場也是獨酌自飲,多少人以各種理由欲攀附於他,無不铩羽而歸。
而如今虞懷璧此舉,言辭又無可指摘,這酒……長清上尊又會接是不接?
白玉盞在指間流轉冷輝,滑落的袖口露出一截皓腕,楚見棠慵懶支頜,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酒盞,一副置身事外的閒漫模樣,彷彿這場風波與他毫無乾係。
傅言之目光一頓,若有所憂地掠向場中持杯而立的虞懷璧——
在眾人心思百轉的視線下,她卻仍舊神色自若,甚至將酒樽又舉高三分,瓊漿在冰裂紋盞中漾起細碎金芒,映得袖口暗繡的霜霧回紋忽明忽暗。
深知楚見棠恣意性情,恐場麵冷落有損青元宗顏麵,傅言之暗自歎息,終是起身向虞懷璧舉杯致意。
“虞道友所言亦是本尊之意,不止青元,在座諸位道友亦是一樣,日後若有所需,出雲宗定當鼎力相助。”
場下眾人皆明傅言之用心良苦,紛紛舉杯應和,傅言之含笑環視一週,酒盞微抬:“那這一杯,本尊先——”
“虞道友不是先敬的出雲嗎?”
滿目和樂的場麵中,忽地有人涼涼出聲,驚碎滿殿笑意:“宗主,你糊塗了,即便要舉杯,也該是你我二人先回敬虞道友纔是。”
……酒都到唇邊了,這個時候攔下?
楚梨不敢對師尊腹誹,隻得向傅言之投去同情的目光。
圓場之舉被說成是糊塗,傅言之執掌宗門多年,怕是頭一遭受這般委屈……不過,瞧著他那泰然自若的神色,似是早已習慣了。
果不其然,傅言之笑意隻稍凝滯便又浮現,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如此,是我大意了,那依師弟之意……”
楚見棠懶懶掀起眼簾,目光掠過虞懷璧:“隻一杯酒,原也不需要什麼由頭,不過虞道友既再提及到當年相救之事,我倒是有心說上一句。”
聞言,虞懷璧眼底閃過細微的驚訝,隱隱還有些意料之外的欣然:“長清上尊之言,懷璧自當恭聽。”
“當日於你而言並非死局,縱使我不出手,你亦無性命之憂。”
話音落半,虞懷璧眸底淺笑倏然凝住,楚見棠卻已繼續說了下去:“虞道友多年來屢諾行善,所謂恩情早便兩清,今日之後,便不必再提了。”
全然決絕的撇清之語落下,令虞懷璧托著酒樽的指尖微微發白,睫羽亦在眼下輕顫了一瞬。
神女般的人物露出如此落寞神色,楚梨不由摸了摸鼻子,自覺不好再多看,視線移開時,卻瞥見席間的紀璟雲不知何時低垂著頭,手中銀箸已然現出幾不可察的細紋。
楚梨一怔,設身處地思量:若有人當眾給楚見棠難堪,她大抵也會——
好像也做不了什麼,莫說她這點微末修為,縱使真有心力維護,放眼望去,這席間舉目皆是各派高人,又有哪一個瞧上去是能給她師尊難堪的。
虞懷璧閉了閉眼,再抬眸時,語氣多出幾分執拗:“可我——”
“不過相識一場,也算是有緣。”
楚見棠麵上掛著和煦淺笑,話鋒一轉,忽而舉盞向虞懷璧微傾:“這一杯,算我敬虞道友的。”
語罷,不等眾人反應過來,楚見棠已挽臂仰首,尾音逸散間便已飲儘殘酒,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就連虞懷璧都冇能跟上他的舉動。
愣怔一瞬後陡然回神,虞懷璧低眉掩去眸中情緒,隨即向投來歉意的傅言之勉強牽唇,默然飲儘杯中酒,緩步歸席。
另一旁,楚梨正不自覺地看著二人出神,指尖無意識摩挲著下頜,眼底躍動的碎光卻昭示著她並不平靜的內心——
風禾師姐的猜測果然是有幾分道理的,否則她那位傳聞中從不破例的師尊,何以獨獨與虞上尊飲下這一杯了呢!
除卻看戲的雀躍,想到被溫師兄驅散的賭局,楚梨又不免惋惜。
不知先前押注可還作數?若是的話,她與風禾師姐投下的靈石,說不定能翻上數番呢。
這邊楚梨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發呆,全然冇有察覺身旁楚見棠瞳光幽暗地望了她一眼,唇角笑容泛起些許冷冽。
紅衣倏然翻飛掠過,楚見棠搖晃著站起身來,隨手拎起酒壺,在眾人注視下緩步走向緊鄰虞懷璧左側的席位。
他停下腳步,朝眼下目光自疑惑轉為懷疑的男子展顏一笑,聲音低啞得近乎溫柔:“寧道友,上次相見……該是十年前了吧?彆來無恙?”
身為淩霄門持令長老的寧和光與楚見棠不過數麵之緣,卻已對這位聲名赫赫的長清上尊印象深刻。
此刻見他突然親近,心頭頓時驚疑不定,手中酒盞不自覺地晃動,蕩起幾圈漣漪。
——他與長清上尊素無交情,這般突如其來的熱絡,是在試探他,還是另有所圖啊?
未等寧和光理清思緒,楚見棠已自顧自地斟滿了手中的酒,甚至體貼地為他續上一杯,隨即極其隨意地抬了抬手:“先乾為敬。”
“我……啊?”
寧和光眼睜睜看著對方一飲而儘,不覺低頭盯著自己麵前紋絲未動的滿杯酒水,一時恍惚。
他不是在做夢吧?
長清上尊敬了他酒,甚至還親自給他倒酒……難道是他未卜先知,預知他將繼任門主之位,才這般另眼相待?
寧和光又喜又疑,待他好不容易定下心神,正欲端起那杯未飲的酒鄭重其事地表態時,卻見那道赤紅身影早已毫不遲疑地轉身離去,步履如常地走向下一處席位,隻餘一個清冷如常的背影。
而與自己同席,淩霄門的另一位長老亦低著頭,神思不知遊走到了何處,唇角還帶著抹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笑意。
被寧和光狐疑的視線驚擾,那長老尚未來得及收起笑容,扭頭便與寧和光視線對了個正著,掩飾性的僵笑之後,兩個人同時不自在地彆過了頭,隨後又有些詫異地用餘光悄悄打量了彼此一眼。
——他怎麼,看上去也好像麵露喜色?
二人終於意識到事情蹊蹺,臉色同時一變,齊刷刷望向楚見棠的方向。
楚見棠臉上的笑容分毫未變,如同精心雕琢的麵具,完美得令人心驚。
他正不緊不慢地朝著身前之人微微傾杯,連語調都與方纔如出一轍:“先乾為敬。”
比他們更早察覺到異常的傅言之已經擰緊了眉,和場下的厲陽昭交換了個眼神,皆在對方眼中看出了不加掩飾的疑慮。
楚見棠原本的坐席中,楚梨默默數著師尊已經敬過的十七位來客,心裡直犯嘀咕:“我師尊受什麼刺激了,好像不太對啊?”
這般挨個敬酒的做派,哪像是平日的楚見棠,便是顏千祁都不一定做得來……
識海深處忽有涼意漫開,小黑亦納悶地喃喃出聲:“這世上……還能有人刺激得了他?”
風禾的話語仍在腦海中迴盪,楚梨凝神思索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之前是冇有,但今日在場的,不是多了個非同尋常的人嗎。”
“你說虞懷璧?”小黑的聲音裡明顯帶著不可思議。
望著師尊低垂眼簾斟酒的側顏,對風禾那番推論深信不疑的楚梨篤定地點頭:“師尊向來最重顏麵,今日破例飲下虞上尊的敬酒,定是擔心被她看出端倪,這才刻意做出一副來者不拒的模樣。”
她偷眼瞧了瞧席間那位自歸座後再未看向楚見棠、神色不明的虞懷璧,不由真心實意地為自家師尊擔憂了起來:“可這般行徑,若真讓虞上尊誤會了他的心思,那可如何是好?”
小黑沉默了一瞬,不忍打擊小狐狸初露端倪的情愛之想,隻得委婉提點:“你有冇有想過,以楚見棠的性子,何曾這般大費周章地掩飾過什麼?”
遍閱話本的楚梨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反駁道:“你不懂,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常教人做出些違心之舉,原也不足為奇。”
眼見不過與風禾相處半日,思緒就往不可收拾方向狂奔的楚梨,小黑當機立斷掐住話頭,暗自竟懷念起曾被它嫌棄太過古板的溫雪聲來。
談話間,悠悠拎著酒壺的楚見棠已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注視下,旁若無人地信步走到了出雲宗的席前。
麵對昔日同門,他連隻言片語都省卻了,隻一步一抬手,將酒液接連送入口中,漾著醉意的雙眸此刻氤氳著醉意,往日明華到令人不敢直視的容顏,也如山間鬆月般柔和了下來。
終於有人按捺不住,第一個將心中疑惑問出了口。
“楚師兄,你今日是……怎麼了?”
當楚見棠經過身側時,裴鶴雲終是忍不住開口喚住了他。
楚見棠步履微頓,輕側過身,翳翳長睫緩緩垂落:“哦?什麼?”
裴鶴雲似乎也不知如何說,抿了抿唇後將目光投向厲陽昭,厲陽昭抬眸看了眼楚見棠,又收回視線,語調低沉道:“許是鶴雲你今日的酒釀得格外地好,才讓長清師兄酒興大發,忘了場合。”
彷彿全然冇聽出厲陽昭的提醒,楚見棠唇角微揚:“怎麼,鶴雲是心疼這酒了?”
“冇辦法啊,”話音落下,他忽而輕歎,眸底溢過一抹幽光,“為人師表自當以身作則,可如今卻傳出我這做師父的……連杯酒都吝惜於接的風言,自是要糾上一糾的。”
“你說呢,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