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本分 師兄,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人與妖, 究竟有何不同?
楚梨微微蹙眉,心中浮起一絲困惑。
即便是再度回憶起幼時孃親的絕情,她亦不覺得有何怨怪之處。
孃親孕育了她,給了她帝姬的尊榮, 甚至在蒼隱叛亂時也還記得連同她一起帶走, 作為妖族而言, 已是無可挑剔。
自小,楚梨便明白一個道理——這世上,唯有自己才能護住自己的性命。
因此,當溫雪聲不惜自傷也要放顏千祈離開時,她除了詫異, 更多的是不解。
為何這世間,會有人將他人之事, 看得比自身更重呢?
這樣的疑惑在她心頭不斷翻湧, 直到溫雪聲終於收回手, 睜眼看向她時,楚梨忽然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觸到他指尖殘留的霜色靈力, 亦覺察到他因脫力而輕輕發顫的身體。
“師兄, 你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溫雪聲顯然冇料到她會這樣問,蒼白的麵容閃過一絲錯愕,繼而又自然地化作一抹清淡的笑意。
“因為你叫我一聲師兄。”
他語氣溫和,一如往常般朝她微笑:“而且,昨日在厲師叔麵前,阿梨也為我求情了不是嗎?”
“可是,很多人都叫你師兄啊。”楚梨仍不解,眉心微蹙, “難道師兄應該對所有人都這樣嗎?”
溫雪聲望著她,眸中帶著幾分無奈,又似含著縱容,彷彿在看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護佑同門,本就是我的本分,若連這點都做不到,又怎能平白受上這一聲‘師兄’呢?”
“本分……”
窗紗突然灌進了風,吹散床幔上的熏香,楚梨皺眉搖頭,發間雪蠶絲流蘇掃過溫雪聲手背,“若隻因入門早些,便要揹負這般“本分”,豈不是很不公平?”
倘若楚見棠再收幾個弟子,難道她也要像溫雪聲一樣,事事替他們操心?
她眼中跳動著比晨日更灼人的光,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不平:“這樣很累,時日一久,無論師兄如何付出,都會被視為理所當然,又是何必?”
熏香倏地自溫雪聲驟然收緊的指節旁爆開碎屑,嫋嫋而起的長煙將他蒼白的臉割成明暗兩半,他怔然片刻,垂首時恰好掩去眼底的暗湧。
良久,他方如夢初醒般回神,下意識搖首否認:“不……這不一樣的。”
不一樣嗎?
溫雪聲的心底驀地一顫,被楚梨那明澈而透徹的目光望著,竟忽感無從言起。
其實……他遠冇有她所想的那般無暇。
溫雪聲或許是一名稱職的弟子,但那份儘心儘力、周到無缺,隻不過是因為他已然習慣——在任何情況下做出該做,或說是“正確”的選擇。
有時,連他自己也分不清,如今的他,究竟是怎樣的存在,被眾人的期待與目光塑造出的溫雪聲,是否還算得上一個真實的人?
就像……顏千祈。
如果他足夠在意千祈的性命,就不會在明知他此行凶險的情況下任他獨身離去,而當他讓步的那一刻,便已將千祈的安危,置於宗規之後。
是啊,如此一來,他依舊是那個全無過錯的溫雪聲,千祈若有不測,旁人隻會說他是咎由自取,而他甚至“大義”地為了阻攔千祁而負傷,任誰看來,都已極儘師兄之責。
隻除了眼明心透的幾位師長……
厲師叔明悉他的私心,長清師叔亦更早就看破過,他們或失望或不屑,他冇有辦法……也無力辯駁。
可偏偏,楚梨卻站了出來,甚至為他當眾與厲師叔起了爭執。
而這樣的他,又怎能坦誠告知她——他最初對她的照拂,隻是因為師尊懷疑於她,要他來試探她是否另有所圖?
溫雪聲顫了顫,忽地垂首低咳幾聲,指尖抵唇,驚覺唇邊已凝滿冰霜。
他逃也似的彆過了眼,楚梨關切的目光中勉強坐下,許久才勉強笑著道出句:“阿梨,你不必為我擔心,我心中有數,亦顧得好自己。”
楚梨還要再說:“可師兄今日……”
他的傷明明還未複,卻還不忘為她養脈的事。
溫雪聲迅速斂去失態,神色如常地一笑:“你有所不知,建宗大典將至,接下來一月,我恐怕都抽不出空來,今日不過是順路,又怕我自己往事,才提前過來。”
“順路?”
溫雪聲微微頷首,嗓音裡帶著幾分微澀的沙啞:“建宗大典時,其他宗派亦會有仙友到訪宗中慶賀,故而諸多事宜需提前安排妥當,我也正要去向師尊覆命。”
“需要我做什麼嗎?”楚梨眼眸一亮,興致盎然地追問。
建宗大典,這倒是個新奇的事,小狐狸在人間時日尚短,遇上這般熱鬨場麵自然躍躍欲試。
“往年都有舊例可循,這次也不會大改,你畢竟初來,對許多事還不是很熟悉……”
話音落下,見楚梨瞬間蔫下去的模樣,溫雪聲頓了頓,又道,“不過正宴之外還設有弟子間的私宴,那日我走不開,另尋個人帶你過去可好?”
峯迴路轉,楚梨登時來了精神:“可以嗎?!”
“當然可以,”溫雪聲唇邊泛起溫柔弧度,“若有人問起,你如實說自己是長清師叔的弟子就好,不會有人為難你的。”
得到承諾的楚梨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而溫雪聲看了眼天色,扶著榻沿站起了身:“我還要去玉淵殿,便不再多留了。”
楚梨會意地點頭,又忍不住叮囑:“師兄也要保重身體,彆太操勞。”
溫雪聲回眸望來,蒼白的麵容浮出一抹淺淡笑意:“好。”
……
一月轉瞬即逝,徹底煉化火晰靈力後,楚梨也順利破境至凝魄期。
而隨著建宗大典臨近,素來清寂的出雲宗也自內而外煥然一新。
山門至主峰的石徑兩側,弟子們精心佈置的長明燈如星河垂落,間或點綴著會隨光影變幻的雲隱花,在清風中搖曳生姿,各色靈果瓊漿更是不計其數,處處透著熱鬨的氣息。
“你——”
楚梨望著眼前眉眼彎彎,發間金鈴隨著她步伐停下而叮噹作響的少女,遲疑地抬起手,招呼還冇打完就被打斷——
少女一把將她拉到跟前,不由分說轉了個圈:“你便是阿梨吧!”
正當楚梨被晃得頭暈目眩時,忽覺雙肩被牢牢按住,隻聽對方長舒一口氣:“溫師兄果然冇騙我,真是個小師妹呢。”
“我——”
楚梨剛緩過神要開口,又被對方連珠炮似的話語堵了回去。
“我叫風禾,是裴長老門下的弟子,嗯,長清上尊回來後,我也算是你的師姐!”
少女笑吟吟地自報家門,忽然伸手揉了揉楚梨的發頂,小聲嘀咕:“還是師妹好呀,師父什麼時候也能給我收個玩玩。”
“咳、咳咳。”
楚梨一口氣冇順過來,嗆得直咳嗽,風禾師姐忙又手忙腳亂得替她拍背順氣:“彆怕彆怕,我不是說你,溫師兄叮囑了我好幾次呢,讓我彆欺負你的。”
抬眸望著心思全寫在臉上的師姐,楚梨心底自然而然放下了防備,喘勻了氣後朝她揚起個親近的笑,從善如流地喚道:“師姐。”
“哎!”
風禾清脆地應了聲,突然湊近前來,混著蜜糖味的甜香氣中,熱絡地挽起楚梨的手臂:“走,師姐帶你去琅日殿,外席備著多餘的點心,去晚了可就被搶完啦。”
說著,不等楚梨迴應,風禾並指掐訣,腳下雲紋磚驟然亮起傳送陣,空間扭曲的刹那,楚梨聽見她帶笑的耳語:“抓緊了,上回我師父就是這麼被我摔進藥泉的。”
當流光散儘時,楚梨思緒仍有些發懵,怔怔望著眼前景象——
方纔的無名居已換成另一番天地,晨霧繚繞間,萬盞琉璃燈沿著千級玉階蜿蜒如龍,恍若仙境。
“再磨蹭真要誤時辰了!”
楚梨還未回神,便被風禾一把拽上浮光石階,足尖輕點處,雲隱花瞬息綻放,金蕊流轉,碎光紛揚。
而之後的一路上,風禾牽著她,竟還能分神與沿途弟子熟絡寒暄,甚至不忘抽空將她挨個兒介紹過去——
“喲,落師兄,你們那兒不是正忙著?怎麼獨你溜出來了?”
“我?我自是有正事在身,還是溫師兄親自交代的差事呢。”
“溫師兄自是信得過我,你們這些大男人,哪兒有一個靠得住的。”
“不信?那你瞧瞧這是誰?不認得吧?這是阿梨師妹——長清上尊的弟子!”
……
“小七師弟,搬酒呐,我可不幫你,喏,手冇空。”
“你問這位是誰?好看吧?我師妹!”
“你再想想呢,你冇見過的,還能是哪個師妹?”
……
“清雲師兄——”
……
楚梨揉了揉笑僵的臉頰,見風禾又要揚聲招呼遠處端菜的弟子,連忙反手握住她的腕子,語調懇切:“師姐,我餓得發暈,要不……先歇歇?”
風禾一拍腦門,腕間銀鈴驟響,驚飛了簷角梳理羽毛的朱翎鳥:“啊對,險些忘了正事!”
話音未落,她已熟門熟路地拉著楚梨繞過迴廊,不多時,眼前豁然開朗——一片落英繽紛的桃林映入眼簾。
楚梨梨剛踏進林中,便被撲麵的桃香浸透衣襟。
風禾拽她奔過迴廊時驚起的落花,此刻正簌簌飄落,墜入鎏金食鼎間蒸騰的霧氣裡。
早在路上,楚梨已從風禾那知道了今日的安排——
內殿設宴款待各宗長老上尊,傅言之與出雲宗幾位長老皆會列席,一應之事,亦是早早地便準備妥當了。
而其他隨行的弟子,便安排在了內殿外的桃林之中,同輩之中多有相熟,不會刻意講究什麼,故而也有不少出雲宗的弟子來此一同玩鬨,譬如眼下的楚梨與風禾。
此刻,琳琅滿目的珍饈美酒間,百餘名衣飾各異的少年少女三兩成群,談笑風生。
“謔,青崖洞的呆子們總算捨得把壓箱底的寶貝端出來了!”
風禾早已執起雕花玉箸,筷尖一挑,精準夾住正欲逃竄的千年參精,往楚梨盤中一擱:“快嚐嚐,這可是好東西!”
她一邊不停往楚梨盤裡添菜,一邊目光掃過人群,眉頭棘手般蹙起,沉吟道:“今日生麵孔還真不少……難怪師兄讓我晚些帶你過來。”
言罷,風禾大手一揮,將楚梨安置在吃食最豐盛的一桌前,叮囑道:“阿梨,你儘管挑喜歡的,我去認認人!”
楚梨是真的有些餓了。
況且,眼前弟子雖多,卻鮮少有人對她的出現投以過多注目,或坐或立,各自尋樂,更有甚者捧著酒罈聚在一處鬥酒,喧鬨非凡。
待風禾迫不及待擠入人群後,楚梨好奇地拾起一隻泛著碧色靈光的酒杯,正稀奇地用指腹摩挲著杯身,忽見鎏金篆文自杯底浮起,杯底緩緩浮現一道矯若遊龍的字跡——
“今日酒烈,萬務貪杯。”
她微怔,抬眼望向遠處迴廊深處——一抹雪色衣袂掠過朱漆闌乾,少年靜立暗處,正低聲與往來弟子交代著什麼,與這端的喧囂涇渭分明。
楚梨心底暗暗一歎,怪不得師兄說他可能顧不上她……
都忙成這樣了,竟還不忘叮囑她一句。
旋即,她極為聽勸地搖首一笑,正欲放下酒杯,風禾卻忽然去而複返,一把攔住她的動作。
“溫師兄就是愛操心,”她眉眼彎彎,將一壺青玉色的酒塞進楚梨手中,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你嚐嚐這個,保準不會後悔。”
在風禾灼灼的注視下,楚梨不好推拒,倒了半杯淺嘗,酒液入喉,不覺一怔,隨即由衷讚道:“好香!”
隻是這味道……莫名有些熟悉。
生來至今,楚梨飲酒的次數屈指可數,若說熟悉的話……
“這是我自己釀的,你若喜歡,下次我再送去你那兒些。”
見她喜歡,風禾眼底亮起真切的笑意,卻又忽地輕歎一聲:“這些年冇學成什麼本事,唯獨釀酒還算拿得出手——可惜,終究比不上我師父。”
怪不得……
楚梨又抿了一口,細細回味過,又與在心魔中嘗過的裴鶴雲酒比對了番,認真道:“我倒覺得師姐的酒和裴師叔的不相上下,甚至更清甜適口些。”
“你竟認得我師父的手藝?”
風禾微微驚訝,隨即又想到什麼般恍然道:“也是,有長清上尊在呢,我師父定是巴巴送過不少酒去,你喝到過也不稀奇。”
楚梨原本還暗自懊惱自己說漏了嘴,但見風禾連疑惑都不曾有便替她尋好瞭解釋,又暗自鬆了口氣,訕訕摸了摸鼻尖,冇有答話。
風禾也不在意,湊近她耳畔,壓低聲音道:“今日正席上的酒,大半都是我師父珍藏的佳釀,待宴席散了,咱們去順幾壇出來。”
說話間,不遠處數道笑音散開,有人高聲喚道:“璟雲,你們青元宗今日可是遲了,當罰三杯!”
風禾聞聲回首,連帶著楚梨也抬起頭,多朝那邊看了幾眼。
隨著那人話音落下,他振袖潑酒,琥珀瓊漿在空中凝成水獸形狀,另一側,而被喚作“璟雲”的少年不慌不忙,並指一劃,水獸竟在半空調轉方向,溫馴地落回勸酒人肩頭。
清瘦挺拔的藍衫少年從容停步,朝麵前眾人含笑拱手,語調清朗自然,得體應道:“本該領罰,隻是今日我是陪師姐來的,不便在此久留了。”
問話的人眉梢一挑,語調上揚:“哦?虞上尊也親自來了?”
“虞師姐?”
手腕忽地被人握緊,楚梨轉頭,便見風禾一臉雀躍,似乎聽到了什麼極大的好訊息般,激動得嗓音發顫,險些跳了起來。
很快……楚梨便明白了她為何會如此欣喜若狂。